把謹兒托給方勝照應後,杜仲平與杜安二人跟了上去。


    分給後來之人的地都在那條河的對岸,從一個土坡緩緩下來直到河邊,在據河邊幾丈遠的地方,陡了下去,河水看著很清。河邊緩坡上,綠草叢中還開著野花,嗅得到隱隱的香氣。


    裏正對著錦陽城的方向一抱拳:“袁將軍的軍令,來燕北屯田的壯丁,每人分田二十畝,免三年的稅。發下的種子糧食,乃是救急的,等各位有了進項,糧食也好,銀錢也好,三年內還清。三年後,十成裏隻收兩成的稅。”


    這樣的稅收比起南方卻是少多了,眾人不免又說些感謝的話。裏正等眾人議論平下來,又說:“這片地雖隻粗粗的開過,但卻是肥田,隻要用心耕作,不怕沒收成。杜秀才是有功名的,可分五十畝地,隻要名下田地不超過三百畝是不用納稅的。這也是袁將軍愛才得意思。另外還有大片的荒地,開荒的三年免稅,地價也便宜的很。”


    又讓眾人抽了簽,分了地,劃了地標,裏正就先走了。餘下眾人在這裏看自己的地,琢磨來年的春耕。


    裏正分田很有些傳說中燕北的爽快勁,隻將田地二十畝二十畝的劃得一塊塊,每一塊地都有挨著水邊的,也有地勢高些的,眾人抓鬮倒也公平。


    杜家二人因杜仲平分的多些,就讓其他人先抓,剩下的地倒正巧挨在一起。這地看上去有些耕作過的痕跡,隻是現在地裏都是野草,長勢頗為茂盛。


    二人都是沒種過地的,學著別人的樣子看了看也沒看出門道來,杜仲平倒是認出幾種可以吃的野菜,雖說有點老,但也聊勝於無,二人頗拔了些回去做菜。


    一路走回去時,眾人就聊了起來,杜仲平就發現,來這個村裏的人除了自己是個讀書的,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有點手藝,言談中也能看得出,都是些比較忠厚老實的,心裏對裏正不由得有些佩服起來。


    回到家裏,方勝正抱著謹兒在後院的一顆樹下站著,遠遠看著方勝從樹上揪下個什麽,在衣襟上擦擦,喂給謹兒吃。


    杜安把野菜放到窗台上,和杜仲平一起過去。到了近前,隻見這樹葉子小卻泛著油光,枝上不少的小刺,不少紅的,青的,半青不紅的小果子瑪瑙樣的隱在枝葉間——正是一棵棗樹。隻是這棗子卻是不大,杜仲平隨手摘了一顆送到嘴裏,又脆又甜。


    方勝說:“這麽幾天了,才發現你家後院還有棵棗樹。正好給謹兒當零嘴了。現在可不正是棗子下來的時候嘛。隻是存不住。”


    杜安也嚐了一個:“滋味好,隻是小了些,要是曬成幹棗隻怕就剩核了。”


    杜仲平想起以前好像看過有做酒棗的——把棗子洗淨晾幹,一點皮都不能破,放到烈酒裏泡過,再放到壇子裏封起來,能放很久,據說滋味不錯。


    跟二人一說,都來了興致,把趙八也叫過來——這邊喊一聲就有了,他正在收拾菜園子,忙得很,過來手裏還拎著剛拔出來的茄秧。


    他圍著樹轉兩圈,道:“你們不如先去幫我收拾菜園子,這棗子還有好多沒紅呢,再過兩天摘正好,到時拿梯子架樹上才好動手,要是打的話,就破皮了。”


    這些天也得趙八幫了不少忙,於是一夥人又轉到隔壁去。趙八家裏房前屋後都種著菜,如今入了秋,都不怎麽結了,趙八正把菜摘了,該留種的留種,該曬幹的曬幹,該做鹹菜的做鹹菜,剩下的菜秧子拔了堆到一邊去,好騰出地方來,過幾天收了地裏的糧要晾的。


    杜安幫著趙八砍白菜,踢蘿卜,杜仲平和方勝把謹兒放在一邊玩兒,兩人摘架子上的菜,又把秧子拔了,架子拆下來。杜仲平去扔秧子的時候,發現一邊的茄子秧上還有些沒長開的小茄蛋掛在上麵,就過去摘起來。


    方勝看了道:“那些是不要的,沒長開,還澀呢,還有刺紮手,快別費那個勁了。”


    杜仲平道:“這個能做鹹菜呢,扔了多可惜。”方勝道:“倒忘了你們沒菜了,你要就拿去做鹹菜吧,隻是太費勁了,拿大的不好些?”


    “正是要小茄子呢,大的倒不好”就將小茄子都摘淨了。


    杜仲平和杜安幫著鄰居忙了幾天,著實學了些本事:如何將茄子切片曬幹,如何將豆角劃開曬幹,將藤上的葫蘆摘下來,老的對半鋸開掏去瓤子,就成了水瓢,嫩的去皮劃條曬幹——這是個技術活,隻有趙八做得來——據說燉著吃極鮮美,又有把蘿卜上的纓子擰下來,挑嫩醃成鹹菜等等。


    二人回去就將買來的別人送的菜一一如此炮製,又有拜趙八大嘴巴所賜,別人送了許多沒長開的小茄子與杜仲平,積少成多,二人不得不空出半天來專門處理,趙八和方勝也來幫忙圍觀。


    隻見杜仲平指使杜安將小茄子洗淨放出去晾著,快幹了放到鍋裏隔水去蒸,估摸蒸的八分熟了,再取出來晾著,不燙手了,就讓杜安輕輕將茄子離得水分擠出去。這邊杜仲平剁了許多蒜。待茄子較幹爽了,從中間破開,放上蒜,還有少許鹽,一個個摞到壇子了,放到陰涼地方去,就算做好了。吃的時候拿出來,滴兩滴香油拌拌,極是爽口下飯。


    方勝聽得半信半疑,沒辦法,這些天接觸下來,沒見過杜仲平下廚,杜家掌勺的乃是杜安,且據杜安說,他家少爺是從沒下過廚的。杜仲平對方勝不相信自己的手藝極是惱火,說等醃好後一定讓他們嚐嚐,非要他們承認他手藝好才行。


    忙忙碌碌中,天地間染上了黃色,秋收的時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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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一夜之間整個村子都忙碌起來了,幾乎東邊剛發白,就可以聽見趕車的聲音、說話的聲音,這都是趕著下地收糧的人。


    村裏有牲口的人家不少,大都套了車,全家上陣搶秋收。


    之所以用“搶”字,是因為此地種的大都是苞米,高粱之類的耐旱作物,雖說燕北的秋天少雨,可萬一要是下上一場淋了地裏的莊稼,已經長成的的糧食就會發芽了。


    再說,不但要把莊稼收回來,還要趁著天好的時候晾幹了才能進倉,要不一冬天捂下來,糧食就發黴吃不得了。


    苞米要先靠人把裹著葉子的苞米從稈子上擰下來,而高粱要先把稈子割倒,把穗子割下來。先運回自家的院子裏,等都收完在做進一步的處理。高粱比苞米還急一些,因為高粱的穗子總是招來不少鳥來啄食。


    而地裏的也要收拾好,苞米稈子、高粱稈子要割下,紮成一抱粗的一捆捆,這是主要的柴火,一般晚上燒一捆就夠了。還有地下的根,這邊都叫苞米茬子、高粱茬子,也要一個個的從土裏刨出來,還得把上麵帶的土磕打掉,再堆到一起,這個也是能燒的。這些都要在秋天做好的,要不明年開春在收拾就趕不上農時了。


    也有的人家種了麥子,這是這裏的細糧了,收起來更是仔細。若是家裏有餘力的,家家都要種上幾畝,雖說不如苞米、高粱好伺候,產量也稍微少點,但畢竟是細糧。


    杜家也沒閑著。趙八提醒他們,剛分得的地上麵都是草,秋天不處理了,隻怕結了草籽落到地裏,明年除起草來就得累死個人。因此,開頭兩天這二人就琢磨這事。拔、割是肯定不行了,那草籽熟透了,隻輕輕一碰就會落到地上去了。


    最後,兩人幹脆花了點時間割了個隔離帶出來,放火燒荒。當然,杜仲平帶著謹兒,活兒大多是杜安幹的。


    撿了個沒風的天氣,兩人燒起荒來,在地裏眼不錯的盯著,就怕燎著了別的地方。


    趁著這功夫,杜仲平跟杜安商量起來,原來杜仲平的地再往邊上走一點,那河拐了個胳膊肘的彎,就有一片低窪平緩的地,有個六七畝的樣子,他看中了想開來種稻子。


    杜安到底是南方長大的,吃米吃慣了的,因此滿口答應了。二人打算等秋忙過後就去找裏正說。


    自己家的地收拾完後,二人就沒什麽事了。


    想起自己的鄰居這幾天早出晚歸的,已是幾天都沒看到人影了,想來十分辛苦。杜安晚上就特地多煮了飯,還是杜仲平說,他們幹重活,恐怕吃飯不頂餓。


    杜安就按照本地的做法,大鐵鍋中間煮了稀粥,還把買的鹹蛋洗幹淨了放進去煮了四個,上麵貼了一圈苞米麵的大餅子,因為鍋大,滿滿一大盆的麵全貼進去了。


    這一鍋,連菜帶飯都有了。又把家裏醃好的茄子拿出來些,撕碎了滴兩滴香油進去拌了拌。


    等到天黑了,才聽到隔壁院子趕車回來的聲音。杜安讓杜仲平這邊把飯桌子擺好,在家帶著謹兒,自己去隔壁幫著卸車兼招呼他們過來吃飯。


    杜仲平等了好有兩刻鍾才等到人。等人進了門,杜仲平已是把飯都擺好了,連洗手的水都備好了。


    等人坐到桌邊,杜仲平才借著燈光看清楚了,不由大吃一驚。趙八也就罷了,除了黑了點兒瘦了點兒,也沒什麽大礙,那方勝本就比趙八小一圈,如今瘦的有點過了,且露在外麵的皮膚還有些爆皮,看著有些脫了相。


    當下不好多說,招呼眾人趕緊吃飯。趙八還是爽快的性子,隻說聲多謝,就開吃了。想是嫌粥熱,隻就著鹹菜吃餅子。看著倒像餓極了的樣子。


    方勝看著像胃口不好,先把粥一邊用筷子攪,一邊吹,覺著沒那麽熱了,就把粥換給趙八,自己才開始喝粥吃餅。


    杜仲平事先撈了些稠粥預備喂給謹兒,如今正一口一口的喂,且先顧不上其他。


    杜安看著趙八二人,就將鹹蛋剝好了,讓到二人碗裏,又給杜仲平剝了一個,才自己剝了開始吃。一時飯桌上隻剩下吃飯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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