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冷聲道:“既然如此,帶本官去見霍信。我倒想知道,他還把皇上放在眼中麽?”


    幾人聞言惶恐起來,小心道:“我等是蕭忌將軍屬下,大人要見霍大將軍,可能還需蕭將軍引見。”


    我隱約想起蕭忌好像是霍信麾下一名偏將,卻實在不記得這人長相,於是問:“蕭忌在何處?難道也在曆陽城內?”


    “不,蕭將軍接到下遊偷襲急報,從陸上帶兵馳援去了。”


    “你們又往何處報信?”


    “回大人,蕭將軍怕敵軍從海路脫身,我們正要沿江而下,知會沿岸駐軍駕船堵截。”


    我與江原交換了一下眼色,肅然道:“我與燕大人在江邊目睹了全部襲營經過,你可知道敵方從哪裏來?人數多少?”


    那將領如實道:“敵人來得突然,兼之我軍忙於滅火,混亂中辨不清來人數量。據前線斥候來報,敵軍應不足百人,隻是個個身負絕藝,極難應付。蕭將軍認定這是東海魏軍搞鬼,報我國暗中參與魏國爭儲之仇。”


    我冷笑:“不足百人就能越過邊界駐軍,混入後方縱火,難道曆陽守軍全都是飯桶?赤衝本為密諜,卻在魏國暴露身份,幾乎全軍覆沒,皇上和太子殿下已對此大為光火,現在又出了這種紕漏。我看霍信不是受了北魏賄賂,故意縱容;就是沽名釣譽,屍位素餐!”


    幾個將領驚慌失色,大概從未聽過有人如此直斥霍信,同向起火處望了望,不敢多言。還是那名為首將領試探道:“大人想往何處?屬下這便護送您過江,霍大將軍隻怕此時也不在曆陽城中。”


    我這才放鬆語氣:“罷了,事已至此,還是眼前救急要緊。你隻須把我們送過江,自去下遊執行軍務便可。我們奉皇上之命視察邊防,不宜宣揚太過,你們不得向任何人提起我二人行蹤。等到霍將軍回到城中,本官自會去拜見。”


    那將領諾然稱是,把我和江原恭敬地迎上船,接著吩咐槳手重新向對岸劃去。


    我見蒙混成功,便不再故作嚴厲,開始和顏悅色地詢問越軍近來的防務與戰備情況。幾人見我態度轉變,似乎都在暗自慶幸,生怕再次觸怒我,對許多問題知無不言,回答得很是詳盡。末了那為首將領奉承:“大人看上去這般文雅,居然能熟悉軍中暗語,又對我軍軍情如此了如指掌,連我等常年在軍中者都自歎不如了。”又不忘向江原道,“這位燕大人雖不苟言辭,想必也是極為內行。”


    我笑道:“他長於分析魏國情勢。”那將領忙作了然狀。


    這一段江麵寬約三裏,真正要橫穿江麵卻須斜行,船隻逆流而上遠不及順流迅速,待到達對岸碼頭,遠處的軍營已是火光衝天,絲毫不見減弱跡象。幾名將領匆匆告別:“二位大人,末將等隻能送到這裏。”


    我點頭:“軍情要緊。”


    他們又抱拳,恭送我們下船。即將邁下甲板,江原突然回頭,冷冷道:“依我看,諸位也不要走了。”


    一名將領乍聞此聲,驚了一跳:“什麽?”


    寒光閃過,江原手中長劍已經刺進他的心窩。其餘幾人大驚,一人高呼道:“你是何”也被江原一劍刺倒。


    餘下那名為首將領反應過來,他急忙退後一步抽出斫刀,怒喝道:“魏國奸細!”船上劃槳的四名士兵也反應過來,紛紛執起手邊長矛。


    江原冷笑一聲:“還想報信?也要問我手中長劍答不答應。”縱身一躍,已經欺到那名將領跟前。


    那將領驚覺上當,又見兩名同伴猝死,陡然間憑著狂怒之氣與江原撲打起來,竟然一時不落下風。


    幾名士兵也紛紛圍攏來,挺起長矛便向江原刺去。眼看江原遇險,我不及多想,飛身上前,揮劍擊在一名士兵的矛杆上。長矛斷折,我一腳將那士兵踢落水中,再一回身,伸手握住了另一杆長矛。


    我手腕抽送,矛尾重擊在士兵胸口。我乘機奪過長矛,也遠遠擲進江裏。忽聽江原喝道:“小心身後!”我向後橫劈一腳,餘下兩杆長矛飛上半空。


    轉身之際,江原已把龍鱗劍送進最後那名將領胸口。鮮血噴湧而出,濺得我眼前一花。


    幸存的三名士兵不敢再上前,卻又都抽出腰間佩刀,防備江原突然出手。江原冷冷一笑,慢慢甩動劍身,似乎覺得這些小兵不值得他一劍。但他仍是揮了劍,迅速擊向麵前兩人,而就在這時,其中一名士兵忽然狂奔向船尾。


    “淩悅,他想報信!”江原劍已落下,卻來不及阻止第三人。


    我心念閃過,挺劍追至船尾,那士兵正從懷裏掏出報信焰火,我的劍隻比他快了一瞬!他手中的焰火掉落,抬起漆黑無神的雙眼看我。他慢慢倒地,我卻愣住,那是怎樣的一雙眼,仿佛能映出我此時臉上的冰冷。


    江原抽出劍道:“還有一個在水裏,你會甩箭麽?”


    我從地上拾起半截長矛,運足了力。那個掙紮著上岸的人影撲然倒地,栽進江水之中。


    很長一段時間,我才意識到江原正在緊緊抱住我,而我渾身僵冷,不知是因為濕透的衣衫,還是因為終於與南越徹底為敵。


    眼前的江水如利劍斬斷重重牽絆,從今後,我不再為過去留戀。


    第130章 布局江淮


    我慢慢抬起手臂,用力回抱了一下江原,然後輕輕掙開:“太子殿下,不要乘機吃我豆腐。”


    江原本來滿臉擔憂,聞言臉色變了幾變,有些惱羞成怒,最後冷哼了一聲:“小人之心。”


    我笑:“真是過意不去,殿下好容易有一次不是乘人之危,還被我如此誤會。”


    江原猛地攬過我,在我唇上狠狠吻下,然後磨牙:“我還需要拐彎抹角麽?”


    我淡淡一笑,負手轉身。船身載著滿船的屍體,隨著江水不住起伏,一眼看去,連對麵烏沉的江岸也變得搖擺不穩。我在船頭上立了片刻,忽然低聲對江原道:“多謝你。”


    江原在我身後沉默,好一會道:“淩悅,你總在我以為你就要承受不住時,表現得出人意料。”


    我躍下船頭,挑挑眉:“怎麽,以為我又要吐血麽?”


    江原隨之下船,表情卻並不輕鬆:“幸好沒有,但是你的脈息剛才有些亂。”


    我抽劍斬斷了船上纜繩,在船舷上猛蹬一腳,對他森森一笑:“終於大開殺戒,這感覺其實很痛快!”那船隻順著江水慢慢離開碼頭,漂向無際的黑暗,我頭也不回地拉起江原,輕快地道:“逃罷,太子殿下!已經殺人滅口,還留在此處好玩麽?”


    此時越軍突遭襲擊,必然極為警覺,沿原路返回已不可取。我與江原沿著江岸走向西北,盡量在田間穿行,繞開越軍聚集之處。


    江原邊行邊道:“按那幾人透露的情形來看,果然曆陽水軍布防鬆懈,才使得偷襲有機可乘。霍信雖然為將多年,畢竟剛剛到任,還不能得心應手。”


    “噓!”我注意著周圍動向,小聲道,“你了解霍信麽?我與他同朝這麽多年,還是覺得不能徹底了解其為人。”


    江原似乎十分意外:“據我所知,霍信與宋師承過去同為趙煥身邊大將,兩人資曆相當,勳爵卻相差甚遠。趙煥繼位後,宋師承留守建康,成為趙煥最為倚賴的武將,霍信卻常年駐軍江夏,並且許多年來戰績平平,沒有得到封賞的機會,就連這次換守曆陽也隻是平遷而已。”


    我聽了不由取笑他:“太子殿下,這幾年你果然專情北趙,對南越政事不甚了了。”


    江原抬起我的下巴,毫不羞愧:“所以我才無時無刻不想抓牢你。”


    我一把捏住他手掌,並不多加理會,隻正色道:“你不妨仔細想,霍信換守曆陽,果真是平遷如此簡單麽?別忘了與此同時,本是寵臣的宋師承離開建康,被調去了江夏,實際等於被降職。而霍信,”我想到此處也不得不佩服起來,“他同為父皇親信,卻在皇兄兵變後成為曆陽守將。曆陽與廣陵轄區同為建康屏障,霍信被倚重之意不言而喻。”


    江原道:“這也沒什麽奇怪,霍信必然不忿於宋師承受寵,又逢趙謄四處拉攏勢力,於是變為南越太子一黨。”


    我看他一眼:“你這麽想可就錯了。他當年擁戴之功並非不如宋師承,也並非不受父皇寵信。此人最詭異處,便在於多年來安於現狀。試想有多少人為官為將,可以做到不升不謫,不過不失,甚至連駐守之所都不曾變,把幾十年過得如一日般?你還記得我們當年在江陵一戰罷?”


    江原笑道:“自是終生難忘。”


    我道:“當年你一度越過漢水,深入南越腹地,最終與我在江邊對峙。霍信明明可以借我牽製住你大半兵力之際,出兵渡漢水直插入你後方,可他卻自始至終隻從正麵輔助我,直到雙方不堪消磨自動罷兵。事後我仔細分析,他並非因為魯鈍貽誤戰機,而是不肯與我搶功。”


    江原回思良久,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僥幸:“我當時已有些入魔,一門心思隻想打過江去將你活捉,結果導致前方兵力持重。那時長齡就勸誡我應適當回撤,以免後背受敵,我最終沒有聽從,最大的根據就是認定霍信平庸畏事,必不敢貿然出兵。如今才知當年全身而退,竟不是因我判斷準確,而是賴霍信一念之故。否則,我豈非反倒成了你的俘虜?”


    說話間,幾個南越士兵從前方巡邏經過,我猛地拉他一把,躲進路邊的水渠裏,淡然笑道:“如果你被俘虜,也許我不會考慮將你收入府中。”


    水渠中泥土潮濕,帶著一股野草特有的清香,江原按住我,在我耳邊故作不悅:“別拿我取笑。當初若早知道你是越淩王,你以為我還會救你?”


    我學他的口氣:“你不救我,到哪裏再去找一個能讓你如此在乎的人?”


    江原更加不悅,肅然抵賴道:“這話誰說的?”


    我笑而不語。待到士兵走入遠處營區,才低聲道:“南越馬匹本來稀少,買賣受到嚴格管製。如今接應的人不能及時趕到,我看隻有去驛站搶了,否則天明前過不了地界。”


    江原環視周圍道:“附近除了軍營,哪裏有驛站?”


    “記得距江邊碼頭十裏有一處,專為接待尋常官員所設,不屬軍營統轄。”


    江原讚同道:“好極。”


    這一帶水田頗多,大部分已被百姓栽種的水稻覆蓋,我帶他一路疾行,沒再碰到巡邏士兵,腳下的道路卻越來越泥濘。來到驛站時,兩人的靴中都灌滿了泥巴。


    驛站當值驛使接到打賞的銀兩,殷勤地端茶倒水。江原怕暴露口音,又裝起啞巴,我隻得問:“不知驛站可還有馬?”


    驛使答道:“回大人,原有三匹,前些日子被軍營抽走了兩匹,現在隻剩一匹了。”他看了看我和江原,為難道,“大人們若想乘坐,隻需交出官府令牌,不過小人擔心一匹馬無法載兩位走得太遠。”


    我道:“我們隻是歇腳,並不用馬。”


    那驛使放下心來,又對我殷勤道:“大人要吃酒麽?小人這裏還藏了一壇好酒。”


    我正覺頭上發髻濕得難受,於是順手拆散了頭發,扯過驛站一條布巾擦拭,聞言笑道:“多謝。”


    那驛使就此呆住,望了我一會,口水突然流下來。我還沒作何反應,他已經脖頸一歪,昏死過去。江原冷冷地放下手掌,又在他臉上狠狠踩了幾腳,哼道:“想請喝酒,先擦幹你的口水!”


    我眉頭聳動一下:“馬在後院。”


    也難怪那驛使擔心,當我看到那匹又老又瘦的馬時也不免憂心起來。江原鼻中嗤一聲:“這也能載人?”


    我把韁繩遞到他手裏道:“少羅嗦,再劣的馬也比人快,趕快騎了去搬救兵。”


    江原不接:“越王殿下,東海軍隊不歸我管。”


    我發急:“我給你兵符!你口音不對,又不熟悉南越地形,難道留下送死?”


    江原沉聲道:“我不認路,撞在越軍手裏怎麽辦?”他拉過韁繩,躍上馬背,然後對我伸手,“上馬!有你在,我才可能走得出去!”


    我略一遲疑,握住他的手。江原手臂立刻運力,將我拉到他身前,接著打馬衝出簡陋的驛站。馬蹄踏起泥漿飛濺,江原從後麵摟住我的腰,把馬韁交到我手裏:“越王,全靠你了。”


    我鄭重點頭,覺察出這馬雖老,卻訓練有素,於是拍了拍老馬頸部,然後輕點馬腹,那馬便載著我們向北奔去。


    江原忍不住又提起之前的話題,在我背後道:“說起霍信,我過去從得來的情報中分析,無論如何都隻能得出此人資質平庸,無需多作關注的結論。若非你提醒,我幾乎要忽略他平遷曆陽背後的深意此人心機之深的確罕見。”


    我緊盯住前方道:“親身接觸尚難以真正看懂一個人,何況隻靠軍中諜報拚湊?我也是近來才猛然發覺其中怪異。江陵之戰後,對蜀川用兵太過順利,像這樣讓功主帥的事也時有發生,所以霍信的行為並未讓我多想。以致於後來被父皇從襄陽召回建康成親,竟然沒想到問一問,為何我帳下主要將領偏偏都被派往江夏?”


    江原放在我腰間的手臂一緊:“可見那個時侯他已與趙謄勾結,奇怪我居然也沒想到此處。”


    我哼笑道:“因為這個人表現實在是太平庸,隨波逐流到讓人忽略他的存在!最讓人覺得挫敗的還在後麵。趙謄一直授意‘赤衝’取我性命,而‘赤衝’密諜受霍信轄製。去年程休險些致我死命,我因此知道了趙謄與霍信必然有染,可是即使如此,我竟然還以為霍信隻是單純聽命行事。直到今年趙謄奪權,霍信終於動了一動,我才猛然驚覺:霍信不是個簡單人物!”


    江原若有所思:“你是說,這麽多年不動的霍信居然有了明顯動作,那麽南越變動必不可免。”


    我冷冷看向遠處,斷然道:“這樣的形勢,說天翻地覆也不為過。你等著看罷,南越接下來一定會按照我們的願望一步不落地走下去。即使沒有我們推波助瀾,也已為時不遠……”


    奔馳到下半夜,那匹老馬明顯支持不住,速度越來越緩慢。我愛馬之心忽然泛濫,有些不忍道:“已距兩國邊界不遠,不如我們徒步?”


    江原卻沒有應聲,他神色警惕地看向周圍:“淩悅,我有些不好的預感。”


    我心中一凜,迅速滑下馬背,壓低了聲音:“我知道,此地安靜得太不平常!棄馬,我們改路!”話音未落,眼前一道黑影呼嘯而至,既狠且快,“噗”地釘進馬腹,老馬嘶鳴一聲,前蹄離地。


    我大驚,心知那是弩機射出的箭頭,疾對江原喝道:“下馬!”又有幾十道弩箭射來,江原跌落馬鞍,抱住我滾到馬後。


    隻聽破空聲接連不斷,先是弩機,後是弓箭。我和江原以馬身為盾,勉強躲過襲擊,卻隻能任憑對方不住接近。


    終於弓箭聲停止,土地卻持續震動,有數十乘馬匹奔上前來。我和江原情知無可躲避,從馬後站起身來。


    奔來的是身披甲胄的南越軍士,為首一人是一名身形中等的中年將領,他毫不遲疑地向我走來,聲音很輕,顯得有氣無力:“殿下,霍信已在此恭候多時。”


    曠野裏風聲過耳,吹起鬢發四處張揚,我才想起忘了挽起頭發。


    我慢慢抬起手臂,用力回抱了一下江原,然後輕輕掙開:“太子殿下,不要乘機吃我豆腐。”


    江原本來滿臉擔憂,聞言臉色變了幾變,有些惱羞成怒,最後冷哼了一聲:“小人之心。”


    我笑:“真是過意不去,殿下好容易有一次不是乘人之危,還被我如此誤會。”


    江原猛地攬過我,在我唇上狠狠吻下,然後磨牙:“我還需要拐彎抹角麽?”


    我淡淡一笑,負手轉身。船身載著滿船的屍體,隨著江水不住起伏,一眼看去,連對麵烏沉的江岸也變得搖擺不穩。我在船頭上立了片刻,忽然低聲對江原道:“多謝你。”


    江原在我身後沉默,好一會道:“淩悅,你總在我以為你就要承受不住時,表現得出人意料。”


    我躍下船頭,挑挑眉:“怎麽,以為我又要吐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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