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襲來的強烈感受,讓長風不自覺地向後一傾,連人帶長凳仰天翻倒在地上。


    「長風。」


    沉穩的聲音拉回長風被震懾飄盪的心魂,視線緩緩凝聚在列丹弓的臉上,忽然驚覺,同樣的一張臉,怎麽之前都沒察覺……那俊得過火的容顏,讓人失魂的不是那張皮相,而是在那張臉下潛藏的淩雲豪氣。


    『有一種人,是天生的將材,而列丹弓,則像是千百個這種將材萃煉出的奇才。百年……不,可能數百年都不止,你若見識過真正的列丹弓,就會知道我這句話的意思。不隻我,老將軍、丹颺他們四兄弟,也都這麽說過。能跟著他,是你的福氣,可你若真想跟了他,便須有扔命的打算。』


    恍惚間,紀敏的一席話乍現腦海。


    「長風,你可下決定了?」


    再回神,長風靜靜看著列丹弓帶笑的眼,靜靜地、緩緩地……


    一如多年後,在那生死訣別的商山一役中,受命守營待援的嘯虎將軍長風,對總領大將軍列丹弓說出的……同樣的一句……


    「長風此生,除你列丹弓外,絕不聽命於第二個人,即使那個人是皇帝。」


    t*     *     *


    威平將軍營、


    列丹弓與長風抬頭看著竹子紮成的軍營柵欄,該是入口處的地方飄著幾張旗幟,上頭繡著威平二字,而那入口處的竹架上打橫拉起一塊長布,寫著「威平將軍營」這幾個字。


    低下頭望營內一瞧,躺在長椅上曬太陽的曬太陽、喝酒的喝酒、聚賭的聚賭、正中央的大營內坐著四個大漢,身邊居然還有八個不知打哪招來的青樓花妓正明目張膽地陪酒調笑,這還不算那帳內邊有幾個男人已經扒了妓女的衣服正壓在女人身上泄欲。


    長風瞠大了眼,八歲入營至今十年來他都是在紀律嚴明的列家軍中,哪時候見過這等地痞流氓毫無紀律可言的……兵?


    列丹弓斜眼瞧見長風的反應,垂頭笑笑,當胸擂了長風一拳,開口警告:「別忘了我方才跟你說了什麽,忘了以前的列家軍,從今天起,你隻能接受我的命令,同樣地,也隻能接受我帶兵練兵的方法,明白嗎?」


    「明、明白。」長風收了麵上的表情,既已決定追隨,那麽他就該遵從諾言,把從前列家軍的一切通通忘掉,訓練自己成為『列丹弓』的副將。


    「乖!」列丹弓顛起腳尖摸摸比自己還高出半個頭的長風,惹得長風一陣尷尬,卻又躲也躲不得。


    「還有,記得等會別漏了我的身分。」


    「耶?喔……我知道了。」


    「好乖好乖。」摸摸摸。


    長風欲哭無淚,求饒地看著列丹弓,「將軍……能不能別……別這樣啊?嗚,我不是狗也不是小孩子,堂堂大男人給人這麽摸來摸去,挺沒麵子的。」


    列丹弓陰惻惻地眯起眼睛,危險一笑:「等你哪天能打得贏我再說。」


    「──」肩膀瞬間垮下,長風無力地任由魔爪繼續在自個腦袋上肆虐。


    打贏將軍?


    算了吧!他連丹郡將軍都沒打贏過半次,就更別提丹郡嘴裏頭老叨念比自己還強的小弟,也就是列丹弓了!


    t*     *     *


    英雄淚(11)


    「唷,我說這是哪啊?瞧這是把軍營搬去了妓院,還是把妓院弄來了軍營?」列丹弓抱臂立在大帳外,摸著下巴興味地瞧著裏麵麋亂的景致。


    突然出現的兩人,讓帳內男人們停下了荒淫的行止,詫異地看著陌生的列丹弓及長風。男人們互瞅了幾眼,每個人的反應全都是迷惑搖頭,沒人認得帳外的二人,其中一個翹腳靠坐角落,兩臂各依偎著一名青妓,落腮參差的亂胡遮了那人原本的樣貌,卻是帳內唯一一個打從列丹弓發話到現在,始終用那對炯炯眸子打量著他的人。


    列丹弓抿嘴暗喜:找到頭兒了!


    人類與野獸無異,隻要數量足成群體,就會有個領頭的,而此人,看來便是這雜牌軍的頭兒。練兵跟訓獸的道理也沒兩樣──讓自己成為頭──那麽處於低位的便會服從。


    沉默……在列丹弓與那個大胡子間流動成一股令人難受的壓迫,帳內本是拿著酒瓶的不知何時擱下來瓶子、抱女人的推開了身邊的女子、悠閒休憩的頓時睡意驟消。不自覺地,都把目光焦灼在沉默對視的二人身上,即使被無形的氣勢壓得胸肺難受得緊,卻依然被一股在二人間流竄的氛圍吸引。


    一刻鍾後,列丹弓先收了周身散出的氣,闔上眼簾浮露淡淡的笑,讚道:「你竟能跟我對視這麽久,不簡單啊!」


    大胡子爽朗一笑,不著痕跡在背後抹去掌心的汗,衝著列丹弓抱拳開口:「你小子厲害,老哥叫巴鐵,小子怎麽喊?」


    列丹弓趨步走向巴鐵麵前,左掌一揮,在四周男人喊著「大哥不好」的驚呼聲中,那掌拍在巴鐵合握的拳頭上,緊緊包覆著巴鐵粗糙的手背。


    「本打算過些時候再表白我真正的身分,可既然老哥哥如此誠懇相待,我也不隱瞞,小弟列丹弓,正是這軍營的將軍──禦賜威平將軍的列丹弓。」


    「什麽?」


    「啥?」


    「格老子的……」


    「老天,居然是將軍?」


    「哼……咳……」


    驚愕中夾雜著一絲鄙夷,隻是那一絲的鄙夷中卻顯得底氣不足,才剛親身感受列丹弓那股逼人的威勢,哪怕曾聽了街坊巷議的閒言碎語,也沒那十成十的勇氣,敢指著麵前的青年來上一句「下賤男寵」。


    「列列列……你就是那個列丹弓?」


    巴鐵一把推開要貼回他身上的女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魁梧的的身軀比列丹弓遠遠高了許多,巴鐵低著頭異常認真地看著隻及自己肩膀高的青年,語氣不穩地問。


    「你真得是列丹弓?」


    列丹弓但笑不語,身形一動,挾風而去便是數十拳讓人避無可避的攻勢。隻瞧著那濃綠布衣的影子在大帳之中旋了個圈,帳中人人隻來得及看到列丹弓腰間那條垂著流蘇的玉飾來到麵前,下一瞬自己身上的致命處便已中招,而那些被喚來伺候的青妓雖雜在這些男人們四周,卻彷佛從未察覺有人從她身旁經過,隻有被風捧起的衣帶裙角,劇烈地在無人的空中顫動。


    捱痛聲此起彼落,就連被排到攻勢最末的巴鐵,渾身帶勁雙掌成拳早早候在那等著攻向自個兒的招式,卻哪料得到那流暢飄動的人影竟在他麵前定下,心中疑惑方一閃過,列丹弓提腿一撂,倒地聲轟然巨徹,接下來巴鐵就隻瞧得見帳內被夷平的黃土地,與他那些哥兒們的小腿肚。


    布麵素鞋虛踩在巴鐵後頸骨上,列丹弓低頭用著同樣的話反問:「『我』,真得是列丹弓嗎?」


    巴鐵趴伏在地,後頸處傳來陣陣讓人顫栗的威迫,隻消稍稍用勁,那虛踩在脖子背上的腳,隨時都可輕易地踏斷他的頸骨。


    顫栗,卻同時升起了興奮之感,不光是巴鐵,就連帳內其餘的男人們也都是如此,一雙雙欽佩折服的星亮眼眸,全都為了一人而凝聚。


    巴鐵雄吼數聲,大掌朝著黃土地連擊數掌,聲如洪鍾地道:「是!你是列丹弓!是咱們的大將軍!我巴鐵服你!」


    逬迸迸迸迸──


    轟然踏地聲突然響起,所有的男人,全都提起了左腿然後重重踏地,齊聲一致,雖隻十來人卻難小覷這氣勢。


    列丹弓收了腿,巴鐵隨即翻身站起,也加入踏地以示追隨的陣列。


    逬迸迸迸迸──


    逬迸迸迸迸──


    這個在後來被列丹弓扶額歎氣是「壞習慣」的舉動,卻成了麾下將士們鼓舞士氣的良方,也是敵營最畏懼聽見的聲音。


    英雄淚(12)


    第六章、


    午後悶熱至極,就連坐著批摺子也能泛出一背的汗,無論宮娥們再怎著使勁地揮著扇子,也扇不去那浮繞周身的暑氣。


    重重宮服下,背脊被熱汗蒸得難受,楚雲溪審視著桌麵攤開的奏摺,提筆在空白處寫下幾行交辦的事項,待墨跡乾了,便將摺子闔上擱往桌麵右方,而後從左方還未處理的摺子小山,抽起最上麵那本繼續批閱。


    伺候的太監們也不停地在太子殿內忙碌進出,每份摺子在批閱後都要送往不同的官部讓官員們執行交辦的任務。打扇的宮娥一批換過一批,從天還沒亮楚雲溪便已同往日一般開始批閱奏摺,連午膳也如往常般,孤兒似地被遺忘在桌上,從冒著白煙香氣,到最後與盛著佳肴的瓷製碗碟同樣冰涼,等著晚膳時間被宮女端回膳房,重新熱過後就是下人們的餐食。


    數十個人在太子殿內穿梭,卻訓練有素地提著腳跟無聲行走,人人都識相地沒有半點雜音去擾亂正被暑氣與政務煩心的楚雲溪。雖說太子性情慈和鮮少動怒加罰於下人,可伺候久了也知道自個兒的主子有個不能忤觸的逆麟──亦即皇上寡仁的政策。


    尤其打從上個月起,皇上當庭讓那少年將軍殘忍地以近乎剮刑的方式在勸諫的老臣們身上各擊百劍,隨即展開肅清朝廷黨派的大絀之舉,因而被陷詬下獄流放賜死之人,月旬來已達十七八人,這還不包括文人士紳集結上書抗議而無辜受害的數目。


    以太子為首,在其背後支持楚雲溪的人,亦即已故皇後娘家的右大臣一派,也都在此大絀濫刑下被削減其勢。反觀總與太子對立的四王爺楚勤,卻越來越得皇上寵愛,特別在其掃蕩嶺南匪寇就地絞殺懸屍城門,凡有通寇嫌疑者全都立決以示警告之意。


    朝議之時楚雲溪逆眉怒斥其行止殘酷無德,理應判斷百姓是否真有通寇之疑抑或被人誣陷後按律定奪,楚勤譏諷反駁太子婦人之仁過於懦弱,蕩寇平匪本就應一舉殲滅否則後患無窮雲雲,二人爭鋒互對大臣們也隨之分作兩派你爭我辯。就在兩派紛亂不休之際,異常無聲端坐堂上的皇帝平淡地開了金口,禦令豐厚賞賜隨同四王爺南定匪寇之軍,並下令太子禁足三月不得踏離東宮殿半步。


    此令一發,朝廷上下紛紛揣測,聖意迥異過往,對於太子的態度似乎不若之前信任與倚重。


    太子,不過是一個虛假的名號、是一個地位、是一個身分,隻要是皇族子弟,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太子。而掌握定奪太子位置大權的,不是別人,是當今皇上。楚雲溪位主東宮沒錯,但也隻是「現在」的太子,今天是太子,不保證你明天還能端坐在同樣的位置之上,隻要聖意一轉,堂堂太子的廢立,僅在朝夕之間。


    「唉……」鬱結的氣從胸腔吐出,楚雲溪擱下手中的筆,偏頭眺望著窗外漸被烏雲籠罩的晴空。


    機靈的太監頭兒逮了這空頭,低身問道:「主子,要不要給您添壺涼茶?」


    楚雲溪閉起眼提手按揉酸澀的雙目,道:「都下去吧!我想一個人靜靜。」


    「遵命。」


    太監頭兒對著屋子裏的人一揮手,將屋內的人全都遣至屋外候著,然後麵朝裏地弓身退出,掩上東宮殿的殿門留予太子爺一片清淨。


    t*     *     *


    轟隆──


    濃厚的雲層發出陣陣悶雷之聲,四周的炙熱的暑氣也被襲來的涼風吹散,透人心脾的清涼挾著青草泥土的芳香隨風飄揚。隆隆雷聲徹震天際,隨即白電破劃滿布的烏雲,滂沱驟雨由虛空落下,豆大般的雨珠子在軟泥上打出一個又一個小坑。


    『你有什麽能力與他抗衡?你又能改變什麽?連萬民你都能閉眼不聞不救,區區一個列丹弓又算得了什麽?


    你可知道,今日鴻門宴席,木樁上的老臣們不過是提味的小菜,背後真正的利刃,指向的是樹大招風的列家軍、指向的是邊關戌守的無辜將士與邊民百姓。丹弓若是不服、若是不救,死的不僅僅隻有你看得見的那些老臣,王上不僅要徹咱們列家的權,還要奪列家的兵。一但到了那種地步,邊關無人能守。外敵虎視眈眈,倘若一朝邊關被破,送命的將是無辜的黎民百姓。


    你一個太子,連自己的百姓都不顧,拿什麽來阻止我?』


    又想起了,那個少年將軍無理而放肆的話……


    這段日子裏,那晚的話鬼魅似不斷在腦子裏飄蕩。


    在說這些話的同時,那個叫列丹弓的少年,雙眸中透射出讓他胸悶欲窒的乞求。


    沒錯,是乞求……


    對著身穿太子衣袍的自己,重重乞求。


    不是乞求自己攔下皇帝對他的欲望、不是乞求自己救下那班重傷老臣……


    這些,那個少年單憑己力便足以達成,甚至連將被男人壓在身下馳騁性欲都沒被那雙高傲的眸子看在眼裏。


    他乞求的,是更為沉重的願望……


    「唔……」雙眉緊皺,楚雲溪緊揪胸前衣襟扶著窗台困難地呼吸著空氣。


    心中那頭叫囂掙脫的獸,又開始劇烈翻絞──因為列丹弓的那席話。


    這頭獸,被同類敏銳地察覺,已經許久沒有這般激昂地躁動,列丹弓乞求的眼神,就像野性的狼嚎,牽動這頭被壓抑多年、禁錮多年的獸,想要嘶吼回應同族呼喚的欲望。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英雄淚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羽大娘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羽大娘並收藏英雄淚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