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蠢,列家才逢父喪,想必早恨透了朝廷,如此大軍交給他們,本宮豈能安心?」


    「殿下可以找人監軍,授權此人生殺大權,列家的人若有二心,當場立決。」


    楚勤的視線,一點一點移向身旁的福公公,心中暗暗盤算。


    他從未麵對如此險境,更不知該如何應對,父皇突發重病,連說話行走都有困難,朝堂上那些飯桶,隻會一個勁地吼要戰要和,沒一個能提出如何退敵的方法。眼前這個老太監雖是個閹人,卻說出了他心中顧慮,還提了個絕佳的方法去應付萬一懷有逆心的列家。


    「福公公,看來本宮平日虧待你了。」


    福公公一聽,麵露恐懼撲通跪下,一左一右扇著自己的臉。「殿下恕罪,奴才說錯了、說錯了,奴才掌嘴。」


    「夠了!你沒錯,本宮顧慮的正是列家懷有異心。你倒是如何看出本宮的顧慮?」


    福公公惶恐起身,招來一旁收拾散落奏摺的趙央,道:「去把陳大人請來。」


    「可是……」


    「快去。」


    楚勤懷疑地看著福公公,問。「何事?」


    福公公抹去脖子上的冷汗,回道:「奴才有罪,殿外有位大人對奴才說了剛才那些話,說是他有萬全之法保列家不敢妄為。奴才看殿下麵有難色望向北方,與那陳大人所言分毫不差,奴才揣測殿下所憂之事,便是陳大人所提呼延作亂一事,所以奴才這才鬥膽把陳大人的話,轉述給殿下。」


    「你說的這人是誰?」


    「丞相之子,陳固。」


    「陳固?」


    楚勤咀嚼著這兩個字,腦中翻索關於陳固此人的記憶。


    憶起了那個從宮內傳入遠在外地,傳入他耳裏的殘忍宴席;也記起了從那天後,明顯仇視列家的一個人。


    「原來如此,是那個陳固,讓他進來。」


    「謝殿下。」


    陳固在趙央的引領下步入勤政殿,恭敬地向著楚勤行了君臣之禮後,不卑不亢、筆直地跪著。


    「你有方法讓列家不懷異心?」


    「微臣確實有辦法。」


    「有何辦法?」


    「請殿下以列丹齊為人質,列家兄弟情深,殿下若有列丹齊在手,一來可防止他們懷有異心,二來軍中調度向來都由列丹齊為首,牽住此人,亦牽住了列家軍的心脈,讓他們隻能做殿下手中任憑發落的棋。」


    陳固分析在在有理,對於列丹齊在軍中有何作用,楚勤知道的,比其他人還深。


    「列丹齊……齊兄……」


    楚勤的手,貼著跳動的胸膛,這個名字仿若烙印在他心口,無論那個人離他多遠、有多麽恨他,卻仍霸道地占據了自己的心。


    一瞬間,似乎回到了過去,回到了文華院單純的過去。


    沒有對立、沒有利害、沒有血債……隻有緊緊相依的兩顆心,隻有……屬於他一個人的齊兄……


    「殿下……殿下?」


    福公公的低喚,喚回沉迷在回憶中的楚勤,本是勾勒淺笑的臉龐,又一次被殘忍拉回現實的痛楚所扭曲。胸中那處被列丹齊狠狠撕裂的傷口,又一次從傷疤下淌出鮮血,治不好的傷,隻能用恨去填塞,恨那賤踏他一片真心的男人、更恨那男人眼裏重視的一切──包括他的家人、他的黎民百姓、他那天下太平的癡夢。


    「殿下?」陳固銳利的雙眼,犀利分析著楚勤的每一絲反映。


    楚勤捂在胸口的手緊緊揪著墨綠色的衣襟,墨綠色,是太子榮貴的表徵,而他,追逐這身華服,追逐了整整二十年。「你說的沒錯,以列丹齊為質,實屬上策。可是這還不夠,本宮還需要一個能隨軍而行,執掌最高軍權的人。」


    陳固雙手抱拳,朗聲道:「微臣願為殿下分憂。」


    「好!太好了!本宮知道你仇恨列家,此番出征你若能退敵凱旋,列家上下百口人命,本宮隨你處置。」


    「微臣就等殿下這句話,陳固必定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一叩、再叩、三叩,陳固重重叩了三個響頭,在楚勤滿意的注視下,退步離開勤政殿。


    「殿下……」福公公擔憂問道:「殿下就如此信他?」


    楚勤轉身,仰望窗外明月,出口的聲音低得幾不可聞……


    「隻要是憎恨列家的人,我都信……」


    t*     *     *


    英雄淚(45)


    (45)


    六十萬的大軍,發行向北。


    將軍的印信,授予了列丹毓,卻也同時把監軍的印信,與象徵皇權的一紙詔書,交到了陳固手中。從為有過將監軍之權淩駕於將軍之上的往例,楚勤此舉,正是在昭告天下,他信不過現在的列家。


    而留下來為質的列丹齊,被安置在從前的文華院。


    那裏曾經是許多權貴子弟學習的書院,卻被楚勤親手廢置,隻是廢雖廢了,卻舍不得讓這裏變成雜草叢聚的荒地。每一塊青磚、每一個桌椅、每一冊書卷,都被妥善地照料打掃,未染塵灰。


    指尖撫過文華院的每一處,列丹齊眉間的摺痕,深得猶如刀刻。


    曾經,抽出架上的書冊打鬧;曾經,背著夫子與人大醉吵鬧。桌上的筆,有一枝是不蘸墨的,因為這枝筆,是用來打醒在課堂上打盹的人。床邊多出的枕頭,因為那人逢冬易病的身體讓他看不過去,索性將人拎到床上與自己同睡,省得夜裏寒冷,又會將體溫甚低的那人病著。


    或許,開始便是錯誤。


    不該去疼惜那個雖有皇子之名,卻是個不得父母疼愛與關懷的孩子;不該將親情與愛情的界限,模糊得讓那孩子輕易跨越。不該,為他逐漸嶄露的笑容而動心;不該,藉著酒意吻上那片柔軟的唇。


    稚嫩的身體,滿載好奇地探索著同為男子的軀體,沒有厭惡、沒有抗拒,帶著讓他心動的笑容,接納了男人帶予他的歡愉。卻在下一刻,對著絕然離去的背影,痛徹心肺地嘶吼──


    『列丹齊,我恨你──』


    磅!


    列丹齊的拳頭,重重敲在文華院內的柱子上。一幕幕以為能忘記的過往,走馬燈般流轉在這空蕩的書院間。


    『列丹齊,我喜歡你。』


    楚勤調皮地對著山穀大喊,回盪在群山間,一句又一句的我喜歡你,撼動列丹齊的心。先愛上的人是他,然而愛得最深的,卻是楚勤。


    『為什麽我們不能在一起?我可以不要皇子身分,與你遠走天涯,我不怕苦,真的不怕。』


    執著地要逼出不能相守的答案,清澈的眸子第一次染上了淒楚的灰暗,但他給楚勤的,卻是沒有答案的……答案……


    就在他取得功名後,他離開了文華院、離開了楚勤,毅然決然地踏入了列家的軍帳。隔年,他娶妻,滿堂貴客祝賀他娶得美貌又賢慧的妻子。君王的祝賀增添了當天的風光,太子與其他皇子亦送來賀禮願新人百年好合,卻獨不見楚勤身影。


    直到賓客散去,他才看見,天寧府外的石獅子,嘴裏叼著一把乾枯的紫色花朵。這種花,長在文華院四周,被夫子稱為君子之花,亦是他曾摘下,送予楚勤的花。


    還記得送花的時候,楚勤臉上的紅暈,比女孩子還要好看,紅得讓人著迷。楚勤臉上的紅,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氣的,甩下手中的花,對他說……


    『我是男孩,別送我什麽花。』


    從石獅子口中,抽出那把乾枯的花,花瓣被風乾得隻要輕輕一碰便會粉碎。雖然沒有人告訴列丹齊,但他知道,他手裏的這一束,是他當年送給楚勤,卻被甩在地上的……同樣一束君子之花……


    別扭的人是何時把這束花拾了回去?又是用怎樣的心情看著花瓣乾枯?又是如何細心地保存,讓易碎乾枯的花朵維持至今?


    石獅子的口裏,用石頭壓著一封信,列丹齊將信抽出,卻隻見一張白紙,一張……淚跡斑駁的白紙……


    腦海中的場景,從文華院換到了天寧府,又從天寧府,回到了眼前的書院。這個看不見歲月流轉,與記憶一致的、楚勤不知費了多少心血維護的──


    文華院!


    t*     *     *


    一天一密信,從北行的六十萬大軍中,快馬發回皇宮。


    陳固在密信裏,清楚記載大軍每日動向,隨著每一封發回的密信,楚勤深信他尋得了有力的親信──一個同樣憎恨列家的親信。


    大軍北行的第四十二天,陳固的信,不知何故沒有按時發回皇宮。


    三日後,離大軍北行後第四十五天,陳固的信,與一隻木匣,同時送到了楚勤手上。就在楚勤以為是何捷報,親手打開那隻木匣後,卻發現匣內裝的,竟是一顆人頭──


    一顆本該放在成鬆脖子上的人頭。


    成鬆跟隨他多年,雖無智謀卻忠心耿耿,當年父皇便是派他前赴南疆賜死楚雲溪。然而成鬆的人頭,卻被陳固斬了裝入匣中,罪名──犯上作亂,天裏不容。


    成鬆犯得什麽亂,楚勤沒有機會開口詢問,因為下一刻,大殿裏裏外外已被軍隊包圍,本該捍衛皇宮的禦林軍如今卻拔劍對著龍椅上暫代朝政的楚勤。反抗的人,被當場擊斃,剩下的都是些隨風傾倒的牆頭草,屁滾尿流地爬出大殿,竟無一人護在他的身前,為他拚命。


    一切,都來得太過突然、來得太過倉促。


    前一刻,他還震驚於本該北行討伐呼延作亂的大軍何以出現在尊嚴的大殿之外;下一刻,他驚恐地看著一個本該是冥府幽魂的人,活生生地從士兵們讓開的通道中央走出。


    「不可能……這不可能……你……」


    楚勤手指顫抖,指著不應該還活在這個世上的楚雲溪,顫聲道。


    一身亮燦盔甲,神情威武的楚雲溪,手持寶劍高呼:「廢昏君,斬佞臣,正朝綱。」


    磅磅磅!


    將士們手中的長槍,重重擊在大殿外的石板地上。


    「廢昏君。」他們喊著。


    磅磅磅!


    「斬佞臣。」


    磅磅磅!


    「正朝綱。」


    雷霆般的氣勢壓倒畏懼蜷縮在大殿四周的無能朝臣,顫抖的雙腿禁不起這麽一嚇,紛紛跌跪在地上,被士兵拖著胳膊拉至大殿中央。


    「吳和,挪用國產、侵吞萬畝良田,殺!」


    手持竹板的人,每點一個大臣的姓名,士兵們便從人群中拖出一人。待那人說完罪狀,喊出殺字,旁邊持斧的士兵便將那個大臣的腦袋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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