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盯著他瞧,感覺卻很不同。


    許觀塵後退半步,試探著喚了一句:“五殿下?”


    蕭贄黑著臉皺了皺眉,但還是軟和著語氣與他說話:“生氣了?”


    “不……”


    “以後不強要你在榻上喊舊稱了。”蕭贄捏捏他的手指,很是生澀地哄他,“別生氣了。”


    “什……”


    話未完,許觀塵隻覺得眼前一黑,險些栽倒在地。


    蕭贄扶著他,許觀塵掩著嘴咳了兩聲,指縫之間,緩緩滲出烏色的血跡。


    他在心裏罵了一聲,蕭贄到底是有多厲害,都給他弄出內傷來了。


    蕭贄卻是慌了,撥開他披散著的頭發,隻見他眉心正中一點殷紅顏色的小點,顏色漸漸淡了下去。


    蕭贄一手抱著他,一手打開榻前暗格,翻出一個細頸的瓷瓶。


    他從瓶中倒出一丸丹藥,許觀塵昏昏沉沉的,隻覺得那丸丹藥很眼熟。


    殷紅顏色的丸藥,是老皇帝把七殿下蕭啟托給他之前,要他吃下的那一丸藥。


    他恍恍惚惚的,好像明白了什麽。


    蕭贄捏著他的下巴,把丸藥喂給他,語氣幾分急躁,問他:“冷還是熱?”


    許觀塵麵色慘白,額上殷紅的小點已淡得看不見。他把自己縮成一團,無意識地緊緊抓住蕭贄的衣襟:“……冷。”


    蕭贄把他打橫抱起,掀開帷帳,向外走去。


    第8章 華清池洗


    春寒料峭,華清池洗。


    許觀塵一時站不穩,順著池壁往下滑,嗆了兩三口溫泉水。


    他攀住池壁站穩,抹了把臉。


    身上已經不冷了,暫時應該沒事。


    福寧殿後邊,有一個溫泉池子,自北麵的山上引來的水。


    他想,自己該是在福寧殿的池子裏。


    水汽彌散,視物並不清晰。


    他爬上岸,隨手扯過外裳把自己裹起來。


    再沒有別人,許觀塵攏了攏頭發與衣裳,放輕腳步想要離開。


    才走出殿門,便看見不遠處蕭贄正往這邊走。許觀塵無路可退,跑回溫泉池子,飛快解下衣裳,重新回到水中,假裝自己還沒醒。


    蕭贄推門進來,俯身用手撥開他額前濕了的頭發。許觀塵眉心一點殷紅,顏色愈發濃烈。


    蕭贄再弄了弄他身邊的水,借著水波碰碰他:“別在這裏睡。”


    許觀塵眼睫微動,緩緩睜開眼睛,扶著池壁,想要往遠離蕭贄的方向走,卻被蕭贄抓住了後頸。


    最後他攏著衣裳,跟在蕭贄身後,回了福寧殿正殿。


    殿中已經收拾幹淨,換過帷帳,熏了新香,滿地的衣裳也都收拾了。衣桁上搭著新衣裳,因為皇族不穿白,蕭贄也不愛穿白,所以搭在上邊那件玉白顏色的道袍很是顯眼。


    他與蕭贄,就相對著坐在長榻兩邊,中間隔著一雙燃了一半的紅燭,默默無言。


    許觀塵拍了拍腦袋,他覺著自己肯定是忘記了什麽重要的事情,否則事情怎麽會變成現在這樣?


    隻當他是身上難受,不愛說話,蕭贄揉了揉他的腦袋,起身出去了。


    他一出去,許觀塵也起了身。殿中才收拾過一番,沒有什麽好看的,但是外邊一張長案,案上散落著奏折與書信。


    一封折子攤在案上,許觀塵隻來得及看見上麵的落款年月——竟明三年臘月二十五。


    應該是近來的日期,但是他沒有見過這個年號。本朝自開國以來,沒有這樣的年號,不是舊的年號,那就是新的。


    難怪方才他喚蕭贄“五殿下”,蕭贄話裏話外的意思,是他不該這麽喊。


    現在應該喚他“陛下”。


    就算老皇帝一駕崩,蕭贄就繼位登基,現在是竟明三年。


    三年,他至少忘記了三年的事情。


    許觀塵不大自在,原來三年之後,他和蕭贄這樣要好?


    隻看了上邊的落款年月,蕭贄就回來了,身後跟著個小太監,端著藥碗與蜜餞盒子。


    偷看被現場抓包,許觀塵往後退了兩步,不動聲色地坐回榻上。


    那個小太監一張娃娃臉,許觀塵認得他。是那年除夕,老皇帝把七殿下托給他,他從殿中出來時,假托七殿下的名義,帶他去偏殿的那個小太監。原來他是蕭贄的人。


    小太監將藥碗與蜜餞都擺在他眼前,輕聲喚道:“小公爺。”


    道過了謝,許觀塵捧著藥碗喝藥,暗暗地瞥了蕭贄一眼。


    蕭贄在放著折子的長案邊站定,就站在方才許觀塵站的位置,仿佛要看一看他看見了什麽。最後他一抬手,把折子合上了。


    喝完藥,小太監把蜜餞盒子打開,推到他麵前:“小公爺,陛下特意吩咐的。”


    待他撚起一顆蜜餞吃了,又奉上熱茶,小太監將藥碗與蜜餞放在木托盤上,躬了躬身:“小公爺早些就寢。”


    許觀塵應了一聲,後來才反應過來,就寢——


    他和蕭贄。


    依舊是一時無話,僵持了一陣子,許觀塵起身下榻,拿起搭在衣桁上的幹淨衣裳,躲到屏風後邊。


    許觀塵半解下衣裳,手劃過後背的時候,忽然覺得自己背上不太對勁。


    一道疤。


    從右邊肩上,延伸到了左邊腰上,一道很長的傷疤。


    不是新傷,是舊傷,摸上去已經不疼了。


    此時也找不見鏡子,許觀塵很費力地扭過頭去看,也看不見什麽,隻好先換上幹淨衣裳。


    他係好衣帶,還是打了兩個死結,一抬眼,蕭贄就在眼前。


    蕭贄站在屏風那邊,許觀塵便抬腳,想繞過他,往另一邊走。


    不知因為什麽事,蕭贄陰著臉,一言不發,明顯是惱了,見他要走,反手一推,把礙在兩人中間的屏風推倒。


    蕭贄邁著步子上前,把他堵在牆邊。


    他從來就是脾氣怪,許觀塵也猜不透他的心思,喊了一句“五殿下”,話出了口,才想起這人已經不是五殿下了。


    許觀塵再試探著喊了他一聲:“陛下?”


    蕭贄就站在他麵前,把他擠在自己與牆之間。


    慌亂之中,好久之前的一個什麽稱呼,被許觀塵從心裏很深的角落裏挖出來。


    許觀塵推了他兩下,喚道:“蕭、蕭遇之?”


    蕭贄麵色一沉,低著頭,貼近他頸邊,倒像是要咬他一口:“你找死。”


    第9章 斷了仙緣


    蕭遇之。


    蕭贄的字。


    很少有人知道蕭贄的字。


    許觀塵還在五殿下府上住著的時候,某日晚間給他念經,拂袖掀翻了他放在榻前的印璽,無意看見的。


    因為很少有人知道,也就很少有人這麽喊他,也很少有人敢這麽喊他。


    許觀塵有教他念書的老師,他還有蕭啟等一群同窗友人。


    但是蕭贄沒有,沒人這麽喊他,就連他親舅舅裴將軍,從前也隻喊他“殿下”。


    根據許觀塵殘缺三年的記憶,他隻這麽喊過兩回。


    頭一回是在元初四十一年的中秋宮宴上。


    那日宴上,老皇帝的一個寵妃,不知怎麽又惹了蕭贄,被他手下人吊在白練湖裏浸水。


    那時候許觀塵已給他念了快三年的經文,老皇帝顧念著兒子,也心疼愛妃,夾在中間不好出麵,便把許觀塵推出去勸他。


    許觀塵沒法子,硬著頭皮頂上去,在他的輪椅前蹲下,喊了他一聲:“蕭遇之。”


    然後開始——


    給他念《清靜經》。


    對上陰惻惻的蕭贄,許觀塵就隻會這個。


    蕭贄仿佛回神,嘴角噙著淡淡的笑,聽他把一篇經文念完。


    《清靜經》果然很清淨。


    念完一篇經文,許觀塵壯著膽子向他提了要求:“放人。”


    “她背地裏說你不好。”蕭贄用指尖碰碰他的白玉冠子,“本王幫你出氣。”


    “不、不用。”許觀塵也沒想到他是因為這個,“我不生氣了,足夠了。”


    白玉凝脂,蕭贄卻好像很喜歡玩他的發冠。又過了一會兒,才懶懶地應了一聲“好”,抬手讓手下人放那寵妃下來。


    繩子斷了,寵妃撲通一聲掉進湖裏。


    老皇帝一行人急匆匆地到湖邊去,又急匆匆地離開。


    十五月圓,許觀塵抱著腿坐他麵前,低著頭,一動也不敢動,卻忽然覺得,自己與蕭贄都孤寂得可憐。


    許觀塵第二次這樣喊他,是在一個月之後的九月秋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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