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下車時,蕭贄道:“你今日同本王一起來。”也應當與本王一同回去。


    聽不懂他的言外之意,許觀塵沒有說話。


    蕭贄冷聲道:“別去找蕭啟。”


    許觀塵雖不明白,卻也點頭應了。五殿下的旨意,他從來是莫有不遵。


    今日老皇帝的精神頭兒好,諸位皇子前來福寧殿請安參拜,時不時也說上一兩句玩笑話。


    好端端的,許觀塵卻忽然想見“回光返照”,又想見“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一句。


    他俯身叩拜,抬眼時見老皇帝朝他招了招手:“觀塵,來。”


    當即便有小太監捧上軟墊來,許觀塵斂裳落座,老皇帝道:“朕聽說,老五又欺負你了?”


    倘若他說的是蕭贄每晚都喊許觀塵去念經。


    許觀塵搖頭,輕聲道:“不敢。”


    老皇帝笑了兩聲,再不看他。


    許觀塵眼觀鼻鼻觀心,聽他們說了一會兒話,老皇帝便抬手召喚近侍上前:“清和殿那幾個道士,前幾日用古方煉了兩丸丹藥,拿來給觀塵看看。”


    他又轉頭對眾人道:“這是仙家之事,你們都不懂得,去罷。”


    眾人聞言,連忙起身跪退。近侍捧著檀木匣子近前,匣中一個描蓮花的小瓷瓶,老皇帝朝許觀塵點了點頭,許觀塵便濯手擦淨,捧起小瓷瓶,將丸藥倒在手心。


    殷紅顏色的丹藥,攏共兩粒。


    許觀塵是修道,他修道,說好聽些,是為了修身養性,說難聽些,不過是為了有事可做。他不信鬼神,更不信丸藥,隻是此時皇帝要他看,他不得不看。


    許觀塵將那丸藥捧在手心,裝模作樣地看過兩三遍:“臣道行尚淺,不識其中奧妙。”


    “清和殿的小道士試過,還不錯。”老皇帝道,“這兩顆,朕同你一人一顆。”


    老皇帝看向他,目光潛流之下,是容不得他推辭的壓製。


    分明就是試探。


    許觀塵心中寬慰自己,丹砂罷了,吃一顆也不會死,說了句“謝陛下賞”,轉頭捧起近侍奉上的茶水,就著茶水吞了。


    “好。”老皇帝笑眯眯的,卻將丹藥往手心中一藏,攏起手,“原先要封你做定國公,朝中不少臣子反對,說你年紀太輕,不通武學,難堪大任。”


    他不語,老皇帝便繼續道:“你是許觀塵,可你還是許閑,定國公府的許閑啊。年少才名滿金陵,竟連朕的七皇子,也要被你壓一頭。你不通武學,他們不知,朝堂縱橫,殺的人比戰場上的還多。”


    許觀塵愈發低了頭,不敢說話。


    “你回來近一個月,又住在老五府上,朝中局勢,你都看清了罷?老五與老七相爭。”老皇帝道,“你同老五有過節,他總欺負你,你一準不會幫他……”


    仿佛有什麽虛虛的念頭,在許觀塵心中一閃而過,他與蕭贄的所謂過節,是否也是有心人安排的?


    他來不及想,也來不及說話,老皇帝又道:“你同老七交情好,是自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你會幫他。”


    “朕大限將至,有心無力。”老皇帝一把抓住他的手,攥得緊緊的,“膝下幾子……五皇子狠戾,六皇子羸弱。唯七皇子溫良恭儉,德才出眾,可王天下。望愛卿……盡力輔佐。”


    許觀塵卻隻道:“陛下洪福齊天。”


    “朕乏了,你也去罷。”老皇帝鬆開他的手,“晚些時候再來,有兩個人讓你見,還有一件大事,要你去辦。”


    許觀塵甩了甩掩在衣袖中的手,起身作揖,道了一聲“告退”。


    將出門時,老皇帝最後說了一句話:“定國公府的丹書鐵券,你可收好了。”


    今晨天陰,許觀塵在福寧殿待的那麽一會兒,外頭便下起了雪。


    他才出去,便有一個娃娃臉的小太監迎上來:“小公爺,諸殿下在偏殿略坐一坐,也都各自散了。外邊天冷,七殿下吩咐收拾了偏殿,小公爺且去歇一歇罷。”


    既在宮中,許觀塵也不大擔心別的什麽,攏了攏衣袖便隨他去。


    偏殿收拾得齊整,那娃娃臉的小太監手腳麻利,放下熱水熱茶就出去了。


    許觀塵焚香淨麵,盤腿坐在席上打坐。偏殿暖和,熏得他略有困意。


    念完一遍《清靜經》,殿門一聲響,許觀塵也不睜眼去看,隻以為是那小太監,溫聲道:“你自去歇息,不用伺候,等我醒了賞你。”


    隔著帷帳,那人聞言,腳步頓了頓,便退出去了。


    沉水浮香,龍床帳暖。


    許觀塵修道這麽些年,頭一回在打坐的時候睡著了。


    這事兒要給祖師爺知道了,得打手板。


    或許睡得太久了,身上皮肉骨頭都泛著酸疼,許觀塵閉著眼睛揉了揉脖子。


    他反應過來,忽然覺得有些不對,暗暗地捧起身上蓋著的錦被來看,紋樣確實是皇家的紋樣,莫不是……


    七殿下?


    那小太監領他來時,說的是七殿下,許觀塵最先想到的,自然也是蕭啟。


    他抱著被子偷笑,到底是從小的情分,他打著坐還能知道他睡著了,把他放到床上蓋好被子。七殿下蕭啟一貫是這麽溫柔。


    直到身後某個人伸出手來,把他抱在懷裏揉成一團的被子救出來,笑了兩聲,心情貌似也不錯:“醒了?”


    這倒不大像是蕭啟的聲音。


    許觀塵怔了怔,想要說話,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啞了,咳了兩聲還是原樣。


    他揉了揉眼睛,眼角還有淚痕未幹。


    不太對,實在是不太對。


    他自小修道,從來固守精元,克己修身,不曾曆過情事。方才混混沌沌的,反應不來,現在可算是明白了。


    他攬著錦被,忍著疼從榻上坐起來,躲到最邊上去,啞著嗓子道:“你……”


    一句“你大爺的”哽在喉中,隻見榻前衣裳散亂,紅燭影搖,合衾酒灑,最明顯的是——蕭贄的肩上一個牙印。


    蕭贄不能自個兒咬自個兒的肩。許觀塵張了張口,鬼使神差地啃了一下自己的手。


    有點疼。


    手上一個不大明顯的牙印,蕭贄肩上一個印子,許觀塵來回看了四五遍,最後不得不承認,兩個牙印——


    都是他咬的。


    許觀塵怔怔道:我好狂野啊。


    第7章 眉心丹砂


    一覺醒來,枕邊人是要命的人。


    許觀塵抱著被子坐在榻上,盯著蕭贄出了好一會兒的神。


    他寄名修道這麽些年,從來都清心寡欲的,比真道士還道士,怎麽睡了一覺,醒來就破戒了?


    方才那一遭,他究竟是睡是醒?


    若是睡著,可蕭贄肩上的牙印分明是他咬的,許觀塵還不知道自己竟然好夢中咬人。


    若是醒著,怎麽會這樣胡鬧?還是和蕭贄。


    腦袋也疼,許觀塵拍了拍腦袋,他是不是忘記了什麽重要的事情。


    嗓子啞了,說不出話來,許觀塵暗中清了清嗓子:“五……”


    他沒說完的一聲“五殿下”,在蕭贄聽來,貓叫似的。


    蕭贄轉眼看他,半坐起來,欺身靠近。


    許觀塵再往後退了退,靠著床榻帷帳,退無可退,想要找自己的拂塵,卻按住了蕭贄撐在被上的手。


    那倒像是,軟和的推拒。


    蕭贄反捉住他的手,修長的五指與他的相扣。蕭贄扣著他的手,牽著他往前帶,在他咬破的唇角上碰了碰。


    僅僅是碰了碰,蕭贄很快就放開他,下了榻,伸手夠了一件外裳來披,掀開帷帳就出去了。


    許觀塵的道士師父說過一句話,犯戒,隻有零次和無數次。


    他抿了抿唇,碰到唇角被咬破的小口子,疼得皺了皺眉。


    身上到處都疼,許觀塵揉了揉眉心,攬著被子預備爬下床,先給自己找兩件衣裳來穿。


    榻前衣裳散亂,應該說是布條散亂。


    許觀塵在那堆破布爛衫裏,看見了自己的拂塵。


    他那寶貝拂塵是紫檀木柄、白馬尾的,此時那拂塵上,水光映著燭光,白馬尾結成一縷一縷的。


    許觀塵的道心,碎了。


    他抹了把臉,打起精神來,在一邊的木架子上找到一件半舊的道袍。


    各處都擦過了,就是皮肉骨頭酸疼,腦袋也疼,渾身上下無一不疼。


    才伸手套上一隻衣袖,蕭贄就回來了。


    許觀塵迅速轉身,背對著他,將衣裳披上,飛快地係好衣帶。


    蕭贄就站在他身後,似笑非笑地看他把衣帶係了兩個死結。他將手中茶盞放在榻前,伸手勾住許觀塵的衣帶。


    許觀塵是有意打兩個死結的,此時見蕭贄手指勾住衣帶,便慌了手腳,忙按住他的手,說不出話來,便搖了搖頭。


    蕭贄今日很好說話,見他搖頭,便鬆了手,端起案前茶盞,遞到他麵前。


    他接過茶盞,低頭飲了兩口熱茶。


    他總覺得,今日的蕭贄有些奇怪。


    太好說話了,脾氣好像也沒有這麽怪了,人也溫柔了一些。


    除了這些,還有一個最不對勁的地方,隻是許觀塵還沒有想出來。


    蕭贄看著他飲完一盅茶,許觀塵清了清嗓子,覺著好多了,小心翼翼地將茶盞放回榻前,轉眼見蕭贄半步不動,還是盯著他瞧——


    他忽然懂得蕭贄哪裏不對了。


    輪椅。


    許觀塵下意識低頭去看,蕭贄的腿好了。


    從前蕭贄總坐在輪椅上,現今蕭贄就站在他身後,比他還高兩三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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