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在動什麽歪心思?”海連瞟了身邊的方停瀾一眼。


    “沒什麽,”方停瀾笑得無辜,“這地方的生意都是小魚小蝦,如今隻有大魚才能滿足我的胃口。”


    海連還欲說點什麽時候,路邊忽然有人認出了他:“海連?!”那人打著招呼,湊到了他跟前,“你怎麽回來了?”


    男爵和鎮海公飛快地對視了一眼,“我忙完了事,怎麽就不能回來了?”海連笑著,迅速換成了海盜們通用的十六島口音,“倒是你之前不是說去麟海混的麽,怎麽也回來了?”


    “麟海那邊太難混了!”男人嘖嘖感歎,“這不是我弟兄跟我說現在緹蘇正亂著,趕緊回來撈一票……”他說到這裏時忽然想起了什麽,不由一驚,“你現在還幫他們緹蘇人做事嗎?”


    “你看我像嗎?”海連朝他亮一亮身上的做工粗糙的水手服。


    “也是,我都忘了,”那人嘖嘖點頭,“他們緹蘇的王女已經死在了北宏,國王的腦袋在琥珀廣場上掛了一個月,哪還有人付你工錢。”


    男爵手指一緊,臉上依舊是一副失了金主的表情,“我送完那小娘們後就去喀其裏灣的船廠待了幾個月,現在南境的事一點兒都不知道,他們緹蘇如今沒了國王,誰來管事?”


    “這我不太清楚,我也是剛回來,你不如去岩洞酒館裏打聽?”那人抓抓腦袋,又看向一旁的方停瀾,“這人是誰?”


    “我從喀其裏灣請來的新船工。”


    喀其裏灣的船廠裏大多都是在陸地上破了產流落到海上的東州人,又因為他們曾經出身不錯,算籌打得熟,又會識字,所以一般不會負責體力重活,而是在船上擔當記賬或是交涉一類的職位,自然衣著也比一般水手要體麵一些。那人多打量了方停瀾幾眼後便不再關注,又繼續和海連寒暄起來,正說到要不要一起去酒館喝一杯時,一聲怒罵自四人身後響起。


    “你他媽怎麽看路的?不長眼睛?!”


    “抱歉。”


    明明隻是一句簡單的緹蘇語,在海連耳中卻無異於一道鳴雷炸響。青年臉色騰地一變,他推開眾人,轉身就朝聲音來源大步走去。


    這如岩石堅硬,金屬鋒利一般的聲音,曾經在自己最絕望的時候發出了投誠的邀請,也在緹蘇的治安廳中下達過無數的處決命令,哪怕此時被刻意地壓低過,刺客也能瞬間分辨出來。而當他走到這聲音的主人跟前時,海連一瞬間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指向對方的臉。


    “——法盧科?!”


    第115章 酒品


    盡管麵前的男人穿著半舊的水手服,虯亂的胡須覆蓋了半張臉,但男人那一雙鐵藍色的沉鬱雙眼是胡須和髒汙所掩蓋不了的。法盧科見到海連時的表情並不意外,甚至很明顯地鬆了一口氣,他做了個手勢示意海連先停下問話,又看了看四周:“這不是可以聊天的地方,去酒館裏說吧。”


    先用一杯好酒打發了那位寒暄的海盜,剩下四人則在岩洞酒館裏找了角落坐了下來。治安官拎起酒杯咂了一口,隨即皺起眉:“……還是喝不慣。”說完他看向海連,“你問吧。”


    “先說你自己,”海連揚了揚下頜,“方停瀾說你失蹤了,現在怎麽跑到沙鬼灣來的。”


    “其實也不複雜。”法盧科答道,“那天我是想回家收拾文件整理證據,等到天亮就開始對西莫納進行清查,但是我晚了一步。西莫納早已注意到我已經並不想和他合作,於是他先下手為強,把我的家一把火燒了,並打算將我暗殺在半路上。”


    “但你沒死。”方停瀾道。酒太難喝了,完全不符合他的品味,於是他一口沒碰。


    “對,我沒死,因為有人救了我。”


    “是誰。”


    “……”仿佛這個名字很難說出口一般,法盧科沉默良久,才舌尖微抵在齒列,吐出了幾個字,“毒蠍琥珀。”


    “毒蠍琥珀?”海連記得在阿巴勒死後,無論是他們設立在皇宮內的據點,還是國王手中持有的人員名冊,全部在那一場塌陷之中無跡可尋。之後他和治安廳的人在數年間也搜查過好幾遍,但所有人都再沒見過那些暗夜裏行走的殺手們,也不曾聽聞還有哪位要員無聲暴斃。海連皺眉,“你確定還是那幫人,而不是什麽冒充的?”


    “我確定。”法盧科緩緩開口,“當時具體發生了什麽我不太清楚,等我再醒來的時候我躺在街邊,而他們已經結束了戰鬥,正在處理現場——用馬車運到牛頭岩,再丟進海裏,難怪我們這幾年甚少收到凶殺的報告。我見到了幾位曾經在皇宮中有一麵之緣的毒蠍琥珀,他們告訴我在琥珀王死後,他們的組織裏也發生了內鬥。”


    “噢,看來普天下都是一樣的情況。”方停瀾感慨。


    法盧科掃了鎮海公一眼,繼續道,“他們餘下的這部分人依照新首領的指令蟄伏下來,暗中收集西莫納的罪證,如非必要時絕不會出手——也正是如此,他們才提前發現了西莫納對我不利,救下了我。”


    “你不像是會這麽容易信任曾經對手的人。”海連道。


    “如果不是西莫納迫不及待地將我通緝,我也不會如此狼狽的接受了毒蠍琥珀的幫助,”顯然讓曾經的對手們見證自己最狼狽的一麵對一名治安官來說是極大的恥辱,法盧科低下頭,按了按眉心,“我和他們達成了合作,決定離開久夢城,在那之前,我還偷偷去找過一次弗洛,想對他做出警示,希望他和我一起離開。”


    海連的手緩緩握緊,


    “他拒絕了?”


    法盧科點頭:“我與弗洛當時聊的很不愉快,說到底,我和他這種大貴族出身的人從一開始信奉效忠的東西便並不相同。我效忠於我心裏的那杆天平,王位上坐著的人是誰對我而言並不重要,他不一樣。我與他雖然不歡而散,但此時的我們依然以為接下來至多不過又是一場政變而已,所以我也沒再多勸,便喬裝藏在幹草車中離開了久夢城,而他則著手於聯合其他的貴族們對西莫納進行譴責……”他頓了頓,表情閃過一絲痛悔,“直到新宵節的那天。”


    在所有人還在按照劇本的規則進行下一步落子時,最先掀翻棋盤的那個人便是贏家。


    “後來久夢城裏發生的事,我想鎮海公應該已經都告訴你了。”法盧科道。


    海連低低地嗯了一聲。


    “那時我還沒有離開緹蘇,隻是寄住在城郊的一戶農夫家中——他曾經是我的線人。在得知暴動發生弗洛被捕後,我走投無路,隻能請求毒蠍琥珀能將他救出來。”男人的目光透過杯中的殘酒,似乎又看到了當時的難堪情景。


    “我們失敗了。


    “我們不僅沒能劫獄,甚至導致弗洛和貝倫緒的刑期提前,他們甚至示威一般沒有將刑架放置在王族們的棲梧台,而是平民們不用抬頭就能看見的琥珀廣場上。


    “毒蠍琥珀也因為行動失敗暴露了行跡,我們不得不逃到了海上。”


    說完了這些,他再難忍受地將杯中的殘酒一飲而盡。


    海連看著他的朋友,從那夜之後,沒有一件事可以在法盧科的控製也預料之中,也無怪乎他如今這樣一幅頹喪麵目。男爵也講不出什麽勸解的話,他想了想,幹脆將那隻原本想拍拍法盧科肩膀的手也收了回來,拿起自己的酒杯和他撞了一撞,也將這烈酒全送入了口中。


    這是商海連的安慰方式。


    嗓子被烈烈燒過一輪後,法盧科也好受了些,他啞著聲音問道,“……不說我了,你們呢?”


    “我們也挺曲折的。”海連不太擅長說這些來龍去脈,幹脆將視線投向了一旁的方停瀾,男人笑笑,接過了話題,將從北宏至沙鬼灣這一路的逃亡與謀劃大略說了一遍。果不其然,法盧科聽完後立刻皺緊眉頭:“你們居然將王女殿下也帶到了沙鬼灣?!你就不怕——”


    “確切的說,她還在黑鮫號上,沒踏上沙鬼灣的土地。”海連道。


    法盧科緊抿起嘴唇,沉思片刻後道,“帶我去見她,我有許多事要向她稟告。”


    說著,他放下酒杯就要站起,是方停瀾攔住了他:“治安官大人,在帶你去見龍容陛下之前,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什麽問題。”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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