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祁抬眸瞥了他一眼,終是抬手摸了摸元瑾的頭,輕聲道:“好了,別哭了,朕打你,朕也心疼,回頭朕讓人送瓶上好的傷藥給你,出宮去罷,等這事消停了,你再出府。”


    待元瑾走後,元祁在殿裏轉了幾圈,歎道:“不得不承認,阿瑾沒有沈執聰慧。沈執淪落至此,還知道借力打力,偏偏阿瑾一鼓作氣地往坑裏跳。被謝陵牽著鼻子走,簡直丟盡了朕的顏麵!”


    夏司遞了盞茶,從旁輕聲道:“皇上的意思是,小主子想要叛變?”


    “叛變?他也得有那個本事才行!”元祁接了茶杯,揭開茶蓋輕輕撥著碧色的茶葉,笑道:“他在跟朕耍孩子脾氣呢,還在怪朕上次當著謝陵的麵折辱他了。阿則也不想想,誰把他養這麽大的,現在翅膀硬了,想跟謝陵走,也不看看自己有沒有那個本事!”


    夏司道:“可事情發展成了如今這番田地,不知謝陵會如何想?”


    “朕猜測謝陵現在也在搖擺不定,無非兩種可能,一,他仍舊覺得沈執是朕的人,但礙於那層血緣關係,不願對沈執下殺手。二,他已經中計,開始懷疑沈執是寧王府派來的眼線。”元祁慢條斯理地分析道:“但是,沈執這次使性子,打亂了朕的計劃,同時也降低第一種的可能性。”


    也就是說,如果沈執按照原有的計劃,元祁捏造的那些從雁北傳來的密函就派上用場了,屆時,沈執隻要當眾反咬謝陵一口,謝陵便會認為沈執其實是在替寧王做事。三年前的那次,不過是沈


    執想要獲取皇帝的信任。當一個雙麵暗探。


    可偏偏沈執不想陷害謝陵,故而打亂了元祁的計劃,還借力打力,將此事直接潑髒水似的,潑到了元瑾和尚書府頭上。若是沈執替皇上做事,又怎麽會把髒水潑到元瑾和曹之敬頭上,豈不是當場打了皇上的臉?


    夏司冷汗潸然,突然之間發覺沈執無論怎麽選,到頭來終究逃不出元祁的手掌心,這回雖未壞大事,但也重重打了元祁的臉,恐怕後麵要吃苦頭了。


    元祁曲指敲了敲桌麵,冷笑:“朕太久沒管教他了,皮又緊了,是時候給他鬆一鬆了。他不是喜歡謝陵麽,那好啊,朕這次就讓謝陵替朕好好管教他。你傳令下去,就說沈執殿前無狀,杖他四十棍,讓謝陵親手打,褪了衣服打。”


    夏司一驚,猛然抬眸望著元祁,見他不似說笑,便拱手下去辦了。


    牢房的門從外頭打開,獄卒拱手道:“謝二公子,還有顧公子,你們二位可以自行離開了。”


    沈執早就猜到元祁不會多關他,否則關他越久,查案的時間越長,到時候真把元瑾拉下水了,可就得不償失了。


    遂同顧青辭一前一後出了大理寺,清晨的朝陽灑滿全身,竟然是久違的好天氣,沈府的馬車老早就停在門口,沈墨軒下了馬車,大步流星地行了過來,一把將沈執抱在懷裏。


    “阿執,讓你受委屈了,我來接你回家!”


    “軒哥?你怎麽知道我會被放出來的?”沈執微微一愣,同顧青辭道別,之後就被沈墨軒拉上了馬車。


    “來,趕緊換上,”沈墨軒將衣裳遞了過去,笑道:“我可是太常寺少卿,這點消息都打探不到,還當什麽京官,回江州得了。”


    沈執趕緊將衣服穿好,捏著沈墨軒提前準備好的糕點吃,含糊不清道:“軒哥,咱們這是要回你家吧?”


    “我倒是想讓你跟我走。”沈墨軒仍舊裝著同謝陵恩怨難解的模樣,冷笑:“他謝陵算個什麽東西!居然還說什麽,你若自行回府,一切好說,若被他抓回去,後果自負。我倒是要看看,如何後果自負!”


    嚇得沈執趕緊擺手道:“別別別,軒哥,算了算了,實在沒必要為我起爭執,我回去就是了!”


    “可你在公堂之上,那般辱罵謝陵,你就不怕回去受罰?”


    沈執原本不太怕的,被沈墨軒這麽一說,突然覺得很害怕了,但不回去終究不是個事兒,他還指望著回謝府躲躲,當即苦著臉道:“軒哥,如果我有生命危險,你一定要趕來救我啊!軒哥!這次你一定要來!”


    沈墨軒將人親自送回了謝府,哪知聖旨早一步傳入府中,夏司立在院裏,神色難明。


    沈執在大理寺地牢裏蹲了幾個晚上,渾身髒亂得很,就想洗個熱水澡吃頓飽飯趕緊上床躺著。


    一見夏司,臉色驟然慘白,尤其看見他手裏攥著聖旨,更覺得眼前發黑。


    還真要落得個兩頭打殘的下場了,沈執攥緊拳頭,眼眶澀澀得難受,很想求謝陵救他,可一想起自己此前在公堂上那麽痛罵謝陵,就以謝陵的小肚雞腸,肯定不會輕易原諒他的。


    謝陵立在廊下,一眼都不看他,同夏司道:“本官知道了,四十杖便四十杖,不過有一樣不行。”


    夏司道:“大人請說。”


    “他不能在人前褪衣受辱。”謝陵單手指了指沈執,平靜道:“本官要將他提回院子親自管教,不知夏大人可應允?”


    夏司略一思忖,似乎想不到什麽說辭,於是便道:“那下官在此等候,請中書令大人盡快。”


    沈執懷著萬分小心謹慎,慢吞吞地低頭跟著謝陵往院子裏挪,然後站在空地上,不知道該怎麽求饒。


    謝陵同霜七交代了幾句,回身瞥他一眼:“跟我過來。”


    沈執隨著他進了房門,麵如死灰。就像當年一樣,好想掙紮著逃跑,可無論如何也躲不開,於是默默垂頭,聽憑發落。


    不一會兒門外就傳來了悶悶的擊打聲,他愣了一下,抬眸望著謝陵。


    “皇上下旨,讓我親手打你四十杖。”謝陵拉過椅子坐下,左腿壓在右腿上,兩手交疊在一處兒,稍微鬆了一下筋骨,“但我憑什麽聽他的。”


    沈執:“……”


    憑元祁是皇上,憑他說的話是聖旨?


    他有點不明白謝陵現在是什麽意思,於是不由自主露出點茫然神色。


    屋裏氣氛低沉,又悶熱,沈執額發濕漉漉的,眸子幹淨如泉,微微牽了牽唇,終究沒什麽可說的。


    謝陵道:“你就沒有什麽話想同我說?”


    沈執道:“外麵挨打的人是誰?會被夏司察覺麽?萬一傳到皇上耳朵裏,會不會連累你?”


    “你如果隻說這些話,那我今日饒不了你的。”


    沈執想了一下,極誠懇道:“在公堂上,我說的那些話,其實是無心的。”


    謝陵笑道:“有心也好,無心也好,你總歸說了,我也聽見了。”


    沈執有些慌了,正要再開口,謝陵忽然起身,一把將他拉入懷中,拍了拍他的後背,低聲道:“不怕了啊,回家了。”


    隻這麽一句,沈執忽然安靜下來了,也不覺得害怕了,心瞬間就滿了。對於他而言,家是多麽神聖又遙遠的地方,是他窮極一生都追逐不到的港灣。


    可是現在,他驀然發覺,自己有家了,好不真實。


    謝陵輕輕拍著他的後背,溫聲細語道:“別害怕,有哥哥在,即便你把天都捅下來了,哥哥也替你補上。在這個世界上,除我之外,沒有任何人可以欺負你。”


    “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沈執抱緊了他的腰,將臉埋他懷裏,悶悶道:“謝陵,你還是別對我這麽好了,我怕將來有一天,你突然不喜歡我了,我會受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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