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猶記得沈執寫字很漂亮,右手極靈敏, 可以臨摹任何一個人的字跡,舞得一手好劍。怎麽突然就殘廢了,習武之人最重要的就是筋脈,手筋都斷了,阿則以後怎麽拿得起劍?


    他臉色陰沉,下意識便認定是謝陵下的狠手,眸子裏劃過一絲殺意,卻聽沈執輕飄飄道:“真是好重的一腳,當場斷了我一根手筋。”


    元祁的腦子轟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地望向沈執,似乎很難相信,居然是自己這個當皇兄的,一腳踩廢了弟弟的手。


    他多疑且自負,很快便暗暗否決了,覺得定然是沈執的小把戲,遂又平複了心神。


    “皇上,請恕臣一死!”沈墨軒忽然走了上來,拱手拜道:“臣帶人擅闖了尚書府,搜查到了一些罪證!”


    “哦?”元祁收回心神,蹙眉道:“恕你無罪,什麽罪證?你且呈上來。”


    沈墨軒立馬從衣袖中將一份試題取了出來,由內侍呈上:“這是臣派人從尚書府搜查出的,上麵還有曹之敬的字跡。請皇上過目!”


    事情瞬間反轉,元祁看了片刻,又道:“曹之敬現在何處?”


    “回皇上,正在太常寺關押,因曹之敬是當朝皇後娘娘的父親,即便有太常寺的搜查令,臣也不敢上門搜查。臣實在是逼


    不得已,還請皇上恕罪!”沈墨軒說罷,又拱手拜道:“皇上,這試題上還有曹之敬的親筆,依臣之見,先查到底是誰膽大包天,居然向曹之敬泄了這考題!”


    謝陵道:“的確應該徹查此事,沈執到底是謝家的人,即便是死,也不能死在此等有辱門風的事情上,請皇上徹查!”


    “請皇上徹查!”其餘官員也紛紛應嗬起來。


    元瑾臉色難看,不動聲色地攥緊拳頭,若說考題有誰親眼看見,除了內閣負責出題的幾位太傅之外,就屬自己了。而且,他曾經還帶回來一份放在府中備用,難不成……


    越想越是膽戰心驚,他回眸望著謝陵,滿目探究,還帶著幾分難以置信和惱火,謝陵麵色坦然,偏頭笑問:“殿下的臉色不太好,可是哪裏不舒服?如若不然,先下去休息一下?”


    “不必了,”元瑾沉著臉回了一句,起身拱手道:“皇兄,此事有疑,先是牽連了中書令和禮部尚書,現在又牽連到內閣幾位太傅,後麵還不知道要牽扯多少人,不如先將三人關回牢中,改日再審!”


    元祁自然知曉這份試題有異,聞言允諾了。眾人告退。衙差們將沈執提溜起來,他下意識地回眸望了謝陵一眼,見他唇邊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心裏一個咯噔。很快就被人帶下去了。


    謝陵出了衙門,元瑾從後麵追了上來,攔道:“謝大人,本王有事問你!”


    謝陵頓足,甚客氣地笑道:“殿下請問。”


    元瑾深深呼了口氣,僅用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道:“本王問你,那份考題到底是不是你動的手腳?”


    “臣不明白殿下是何意,”謝陵笑容不減,從容不迫道:“首先,臣同沈墨軒割袍斷義之事,殿下應該有所耳聞,臣何必幫他。其次,沈執在堂上那般辱罵臣,足以說明他同臣之間的仇怨。最後,臣也深陷泄題案件中無可遁形,還指望著殿下幫臣開脫呢。”


    元瑾道:“你敢說你能眼睜睜地看著沈執赴死?你沒有暗中幫他?”


    “這麽簡單的道理,殿下怎麽就是不明白。”謝陵正色道:“臣不能親眼看著沈執死,的確因為他是謝家的人。泄題案中,臣本身就是眾矢之的,一言一行數百雙眼睛盯


    著呢,臣也不是大羅神仙,的確分身乏術,自顧不暇。”


    元瑾又不是蠢貨,怎會不知謝陵此話不過就是搪塞唬弄之言,可謝陵做事滴水不漏,根本抓不住什麽把柄,又不能承認那份試題是自己帶出宮的。真是打落牙齒混血吞!


    謝陵微微一笑:“殿下還是先想一想如何同皇上交代罷,據臣所知,殿下出入內閣甚勤,真要是徹查到底,不知道會不會查到殿下頭上!”


    說完,也不待元瑾回話,抬腿便走。


    回到府中,謝陵先讓阿兮去紅蓮香榭取了一套沈執的衣服,這才喚來霜七,吩咐道:“你去沈府一趟,告訴沈墨軒,最遲明天傍晚就能去大理寺接人了。再捎帶句話給沈執,他若是明日自己乖乖回來,一切好說,若是讓我親自去抓,後果自負。”


    霜七抱了衣服應是,想了想,又道:“大人,沈執此舉到底是何意?他到底是想幫他背後的主子,還是想幫大人?”


    “現在爭論這個毫無意義,不管他背後的主子是誰,都不影響我帶他回家。”謝陵擺了擺手,“去辦罷。”


    如此,霜七隻好拱手告退。


    皇宮,大殿裏燈火通明,夏司立在一旁,微微垂眸,殿裏靜得仿佛掉一根頭發都能聽見。


    元瑾被皇上急召入宮,已經在此跪了一個時辰了。他本就嬌生慣養,膝蓋跪得麻木,有心出聲替自己求情,又不敢隨意開口。


    正遲疑間,耳邊響起元祁的厲嗬:“朕讓你解決西境雪災,你跑去詢問謝陵!讓你監督內閣太傅出考題,你竟攜帶考題出宮,這般落人口實的事情,誰教你的!”


    元瑾咬牙,死不承認:“皇兄,臣弟沒有攜帶考題出宮,真的不關臣弟的事情!”


    “不關你的事?那試題是誰泄露的?曹之敬?他有這麽大的膽子麽?”元祁緩步下了台階,居高臨下地睨著他,忽然將一摞紙摔元瑾臉上,“你自己好好看看!”


    元瑾趕緊俯身額頭貼地,不敢去看地上的供詞,低聲道:“皇兄,臣弟知道錯了,臣弟真的沒想到,這試題居然會落到曹之敬的手裏!更加沒想到表哥居然會搜查尚書府!”


    “你敢說試題不是你給曹之敬看的?就曹譽的學識,他若是能考第二,天底下還有誰考不上貢生?”


    元祁冷笑,半蹲下來捏正元瑾的下巴,“阿瑾,你想以此陷害沈執,皇兄不怪你,可你為何如此蠢笨,不知道用腦子記試題麽?你的嘴是幹什麽用的?如此落人口實的事情,你怎麽敢做?!”


    元瑾嚇得臉色慘白,顫抖著道:“皇兄,臣弟……臣弟知錯了,臣弟原先隻是想……隻是想借曹譽的手,給沈執一點教訓。那試題我隻給曹之敬看了一次,後來一直收到府中!”


    頓了頓,他猛然抬眸,失聲尖叫:“難不成是謝陵偷的?”


    元祁忽然揚手狠抽了元瑾一耳光,指著他的鼻子罵道:“蠢貨!朕怎麽會教出你這麽個蠢東西出來!上麵千真萬確就是曹之敬的批閱,你若是沒將試題交給他,曹之敬如何能在上麵留下字跡?”


    元瑾被這一耳光打懵了,臉上火辣辣的,忙不迭地跪好,哽咽道:“皇兄,臣弟真的知錯了,臣弟不敢了。臣弟真的沒想到試題居然會落到謝陵手裏,皇兄饒命!”


    元祁恨鐵不成鋼地伸手指他:“此事歸根結底。還是你先私帶試題出宮!幸好沈墨軒還沒來得及私審曹之敬,萬一審出了什麽,連你也要被拖下水!這種蠢出升天的事,誰教你做的,混賬東西!”


    元瑾跪了一個多時辰,早就明白此事的嚴重性,又被元祁疾言厲色罵了一通,還挨了一耳光,當場就紅了眼眶,聞言便道:“皇兄,臣弟真的知錯了,求皇兄寬宥!”說完,又拜了下去。


    “算了,事已至此,即便打死你也是無濟於事。”元祁喝了口涼茶,漸漸平複了情緒,到底是疼寵多年的弟弟,見他跪在殿下哭得發抖,也覺得可憐,遂擺了擺手,“起來吧,別跪了,地上冷,跪久了膝蓋要跪壞了。”


    元瑾這才緩緩站起身來,擦了擦眼淚又道:“皇兄,那現在怎麽辦?如果真的徹查起來,定然要將臣弟牽扯出來,到時候謝陵肯定要死咬住不放,臣弟擔心……”


    “此事自然不能徹查,但也不能不查。”元祁略一思忖,須臾才道:“曹之敬還有用,暫時不能動,朕還需謝陵替朕解決雁北的心腹大患,亦不能動。如今看來,隻能去給你找個替罪羊了。”


    元瑾抿唇道:“皇兄不如趁此機會,將沈執徹底除了,臣弟觀謝陵的態度模棱兩可,說他在意沈執,平時看著也挺寵的,說他不在意,沈執出了這麽大的事,也不見謝陵有任何動作。似乎如沈執所言,這一切都隻是謝陵做給外人看的假象,也許,皇兄直接將沈執賜死,更能消解謝陵的怨氣。”


    此話一出,元祁的眉頭一皺,薄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似乎不想同元瑾多言,擺了擺手道:“此事不用你插手了,回府好好反省罷,想一想自己都錯哪兒了!”


    元瑾紅著眼眶,緩步行了上前,壯著膽子扯元祁的衣袖,哽咽道:“皇兄,臣弟真的知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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