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的旗幟烈烈張揚,今日天陰有雨,下雨有風。


    戚淮闊步而入,他以巾覆麵,頭發高高束起,四肢疲憊,眼裏意氣風發,早與昔日頹唐不可同日而語。


    章瓔沒有死,他便也跟著活過來,如今已至潼關,再有一日便能回到長安,十二個時辰之後,他能再次見到章瓔,雖然有些近鄉情怯,但總好過無鄉可近。


    夜色籠罩,烏沉沉的雲塌下來,撲鼻的酒香紛至遝來,酒肆的主人熱情招攬,戚淮跟著行至一處廂房,臨側有一行人,看形貌非中原漢人,但中原邦國眾多,胡商大多相似,一時也辨不出身份。


    戚淮心中有事,隻無意抬頭看了眼,見胡人中有一名蓋著輕薄蓋頭正對他的女子。


    女子蓋頭後的麵容若隱若現,昏暗的燈火照亮了她頭上金子做的鳳凰,酒肆的主人在前方熱情地招呼,“爺,您的廂房在這處。”


    戚淮再回頭看去,那新娘已經背對著他。


    身姿纖細,腰若柳絮,繁複重疊的下擺蓋住繡著丁香的鞋尖,周身隱有青荷般的香氣飄過來,燈光明媚,月色悠長,個子瘦高的胡人少年將草原的狐裘披在新娘的肩膀上,新娘沒有拒絕。


    戚淮仔細回顧方才驚鴻一瞥,隔層血似的紅紗,總覺得那看不清眉眼的新娘在凝視他。


    他心中疑惑,卻沒來及多想。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飲了一杯又一杯的酒,名震天下的小西河王此刻也成為名普通的酒客,這地方的酒比不上長安,但或許他心情太好,普通的酒中也嚐出了杏花的味道。老酒下肚中,他放下幾枚銅板,大步流星出去,翻身上了馬背,風雨正重,露濕雙肩,他拍了拍馬背,對自己的老夥計道,“馬上就要回家了。”


    他要回家了。


    月亮隱沒在風雨後,馬蹄踏過泥濘的青苔。


    一人騎一馬,仿佛即刻便能去往天涯,但他隻是在回家,家中有人在等,故而歸心才似箭。


    樹葉沙沙作響,雨聲敲窗不絕,寂寥的黑夜中老酒的香氣從巷中飄蕩而出,堂前笑鬧,堂後喧嘩,天南海北的酒客們用各處的方言闊談,淹沒樓上狹窄的廂房中胡人少年與新娘的對話。


    “你為什麽看他?”


    “或許這是一輩子最後一麵了。”


    “你認識他?他是誰?他看起來像個乞丐,還穿著盔甲,用麵具蓋住臉。”


    “我認識他的刀。”


    “我們該走了。如果你不喜歡這頭紗,咱們可以摘下來。”


    回答胡人少年的是一聲綿長歎息。


    他們也出發了。


    他們從廂房中出來,從樓上下來,新娘裙擺的鈴鐺叮叮當當地響,清脆悅耳,像不斷扇動翅膀的蝴蝶。


    店內的酒客們目光落在那新娘纖弱的影子上,她為什麽會與胡人在一起?又為什麽垂著頭?


    是難過她就要離開故土,還是在等待見一個早已見不到的人?


    人們見慣被胡商娶走的窮困少女,於是也便沒有少見多怪,與前些日子沸沸揚揚的閹人外嫁聯係起來。


    新娘咳嗽了一聲,被攙扶上了轎。


    胡人少年對著她扮了一個鬼臉,於是新娘又笑出了聲。


    酒客們看一對小兒女情態,倒還算登對,他們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是這般少年意氣,喜歡寫在眼底,意中人放在心裏。


    人們包容一切,卻無法包容一個笑話。


    燈火黯下來,破舊的窗子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那一行胡人在逐漸昏沉的黑夜中消失了蹤跡,酒肆中的猜拳聲始終不絕,新娘漆紅的頭紗被係在酒館前一處欄杆上隨著風雨舞動,像一團明亮又燦爛的火。


    第104章


    長安城花團錦簇,人聲正鼎沸。


    昨日整夜有雨,今日已雨過天晴。


    八九月的時候,民間多辦嫁娶之事,紅綠嫁衣目不暇接,嗩呐聲音此起彼伏,有一年輕將官穿街而過,手裏牽著一匹瘦骨嶙峋的馬,直往宮門而去,宮門侍衛正欲阻攔之,卻在看到他腰間由聖上親自賜下的金羽令而作罷,他們都知道金羽令在誰的手中,眼前這黑巾覆麵,風塵仆仆的年輕人正是小西河王。


    老西河王去了,中原的定海神針沒了。


    但小西河王還在。


    守衛恭敬行禮,戚淮卻並沒有在意,他腳步匆忙,神情匆忙,一顆心飄在雲端,被沉甸甸的刀墜著,在腰間發出刺耳的金屬撞擊聲。


    他在禦書房外跪下來,一個頭磕下去,“請陛下告知臣,章瓔現在人在什麽地方。”


    他聲音顫抖,眉眼顫抖,咚咚撞了兩聲,額頭上青青紫紫,腳邊還有一處從破舊袍擺處淌下來的泥濘水窪。


    皇帝卻沒有回答他。


    禦書房門前的侍衛小心翼翼地上前勸告,“將軍要不先回去,等過幾日再......”


    戚淮端正跪著,沒有半分退後,手無意識地放在自己的刀柄上。


    他看起來像個落拓不堪的情種,但他之前所做所為又哪裏配得上這兩個字?


    侍衛歎息,再次回到自己的位置端正身姿,紅色的纓槍朝上,若小西河王有任何逾距的動作,便是一場血戰。


    皇家的威嚴高高在上,縱然是小西河王也不容冒犯。


    “讓我進去。我要見陛下。”


    正劍拔弩張之際,內裏傳來皇帝略微疲憊的聲音,“讓他進來罷。”


    禦書房中點一盞燈,燈光拖長了皇帝的影子。


    皇帝披散著頭發,腳邊有一地折子,一雙眼睛看過來,像空洞漆黑的夜。


    戚淮心頭猛地一顫,他似乎被找到章瓔的消息衝昏了頭腦,若章瓔被以欽犯的身份抓回來,陛下要做什麽樣的決定?


    曆來皇室所為無外乎權力二字,恩將仇報諸事數不勝數,所以陛下才會猶豫是否將一切告知天下。


    “陛下!”


    戚淮猛地攥住皇帝的袍擺,“請替他正名!”


    皇帝垂頭看著他,目光悲憫道,“你說,朕要怎麽給他正名?告訴全天下人,他們年年立廟做碑的周大善人是個反賊,天下讀書人的楷模章榮海為了大義枉顧子女,而皇室不過是他章榮海手中殫精竭慮的一盤棋?若一個章榮海都能將皇室玩弄股掌之間,那別的什麽人是否也要躍躍欲試?”


    戚淮怔怔看著李徵,忽然明白過來皇帝的未盡之言。他張了張口,無比艱難道,“陛下的意思是,普天之下無人不曾唾罵過章瓔,章瓔若是惡人,天下人便是好人,章瓔若是好人,天下人便是惡人。即便真的公布出去,人性卑劣,無人自省,反而會更加憎恨將他們陷入不仁不義境地的章瓔?”


    皇帝麵容悲憐,“你以為人們會感激他?不會。沒有人會感激他,因為他把年年祭拜周大善人的百姓們變成一個笑話,也把天下奉章榮海如神的讀書人變成了一個笑話,甚至把被章榮海和浮玉坊耍的團團轉的皇室也變成了一個笑話,章珞,章珩,你,所有人都是不能明辨是非的笑話。你說,是讓他變成一個笑話,還是讓這個國家變成一個笑話,隻他一人光風霽月?”


    人們因為變成了笑話,無法尊敬他,無法憎恨他,隻能視他如無物,長此以往,章瓔雖然還活著,卻等同於死去,變成一道孤單滯留陽世的鬼魂。


    當一個國家淪為笑柄,威嚴不複,又如何拿出高高在上的威嚴統禦人民,抵抗外敵?


    北遼虎視眈眈,人心怎麽敢散。即便要正名,至少也要等到北遼鐵蹄無力踏足中原的一天。


    戚淮不知該說什麽。


    他的手握住刀柄,殺人的衝動滲透四肢百脈。


    但他沒有揮刀。


    若天下人與他無關,他盡可能揮刀。


    但這是他父親用命守住的盛世。


    章瓔呢?


    從他走了這條路,便早已知道如今的下場,所以從不為自己爭辯,告訴天下人又如何?


    章瓔比皇帝,比他更早看破了人心。


    他死守這個秘密,也不過是為了讓章珞好好活著,讓章珩過上和以前沒有區別的生活。


    章家捆了他一輩子。


    章家已經沒了,卻還捆著他。


    戚淮心髒抽搐的發疼,好像回到了父親去世的那天。


    他也是這樣跪著,但那時候他身後有西河王師。


    章瓔分明兩手空空,兩袖空空,所有人卻還在向他索求,他也照做了,直到耗盡最後的一滴心頭血。


    此刻的戚淮還不曾深刻地明白,這世上什麽最痛徹心扉?


    不是讀書人不能入仕途,不是有情人不能成眷屬,而是相逢對麵卻不識。


    第105章


    戚淮心髒抽搐的發疼,好像回到了父親去世的那天。


    他也是這樣跪著,但那時候他身後有西河王師。


    章瓔分明兩手空空,兩袖空空,所有人卻還在向他索求,他也照做了,直到耗盡最後的一滴心頭血。


    戚淮聽到自己問,“陛下,他在什麽地方?”


    李徵朝著窗外看了看,窗外能看到宮燈,也能看到山脈,山脈的那一頭是潼關。


    章瓔不知道,他走的那天,李徵親自去過。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而出,卻停不下步伐。


    就像鬼迷了心竅,一身微服,往驛站行,翻過屋簷,抽開碎瓦,借著一道昏暗的光,看到了一個紅衣裳的人。


    他在屋簷上久久凝望,似已失魂落魄。


    那個人如今作女子打扮,穿著新嫁娘的衣裳,明亮的珍珠綴滿雙肩,鮮豔的袖帶倒映在鏡中,被女子一樣裝點過的麵容像盛開的妖花,眼中伸出漆黑的枝蔓,那枝蔓變成蠱惑人心的鉤子,把人的心髒勾的七零八碎。


    這世上有些人,不見便不思,一見便難忘。


    一個男人扮做女子,穿著新娘的服飾,卻不顯得魯鈍稚嫩,反比女子更加美貌,昏黃的銅鏡尚不能折出十分之一的絕色,若眼前人是女子,也隻有這樣的姿容才配站在天下共主的身邊。


    但他是男子。


    如今隻能叫做不人不鬼。


    李徵心髒微微一顫,想到了記憶中的少年,與今日儼然判若兩人了。


    明亮的太陽不再發光,於是變成冰冷的月亮。


    是他把他變成這樣的。


    他沒有辦法為他正名,甚至還要將他遠送北遼。


    他是皇帝,平日總是端著威嚴,頭一次做上房揭瓦的事還不熟練,很快便被兩個人高馬大的遼人發現,從梁上躍下,好在那兩個遼人沒有追出來,他聽到有人喚他們叫骨左骨右。


    他回到宮中做了一個決定,這個決定暫時還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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