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發生的事她不是沒有耳聞。


    章珩做的一切都是在為她和章家複仇,章瓔既然做了,便要有承受報複的準備。


    章珞有時候想著,或許章瓔就這樣死在馬匪的手中對大家都好。


    但章瓔沒有死,而她甚至鬆了一口氣。


    章珩又是什麽心情?


    章珞不得而知。


    她疼愛過的弟弟狠狠在她心口插了一刀,毀了她的人生,也毀了她所有的希望。


    她捂住臉,痛苦失聲。


    分明已過了許多年,卻總能夢到一雙捂住自己嘴巴的手,還有急不可耐的呼吸聲,裂帛聲。


    她恨不得讓他死,卻也怕見到他的屍體。


    或許遠去北遼才是對所有人最好的決定。


    章珞此時隻聽說浮玉坊被連根拔起的事,卻還不知道溫藍做了什麽。


    她將手中的鞋墊扔進炭盆,眼睜睜地看著火舌就要將之吞噬,忽橫向伸來一雙手撲入火中,將鞋墊搶了出來,火舌燎燒到皮膚,那雙形狀完好的手閃幾簇火星,又很快被手的主人滅了。


    燒了一半的鞋墊被攏入袖中,也攏住灼燙的傷口。


    “阿姐,許久不見。”


    章珞猛地抬頭,見她那不爭氣的弟弟此刻正站在她麵前,身子瘦弱,麵白如紙,微微含著笑意,用嘶啞的聲音向自己打著招呼。


    章珞睜著眼睛,還沒有注意到兩頰滾落下來的淚珠,半晌才怔怔問了句,“你來做什麽?”


    章瓔低低歎息,“這一別或許再無歸期,我來見阿姐最後一麵。”


    章瓔如今的身體遭受重重折磨,刺穿琵琶骨的鎖鏈尚在體內日日痛不欲生,但比起他早已翻江倒海的內裏,肉欲的鈍疼反而更加讓他清醒。


    他一身功夫皆廢了,能潛入周家也多虧了骨左骨右的幫助。


    骨左骨右如今還在梁上,他們奉主子的命令保護章瓔的安全。


    “有什麽可見的?從今往後,你走你的獨木橋,我過我的陽關道。”


    第101章


    章瓔一邊咳嗽一邊笑,他也跟著歪坐在了佛前的蒲毯上,仰頭看向香霧後的佛像,低低道,“阿姐,我這一生不信佛,不跪佛,你可知道為什麽?”


    章珞冷笑,“正因無所信,故而無所顧忌。”


    章瓔搖頭,“我被花翁收養,被義父教導,承的是人情,不是天意,後來入宮,受了暴君的庇佑,他與我同為被厭棄之人,倒難得有些惺惺相惜,可惜他死了,而我苟延殘喘到現在。事在人為,高高在上的神享受供奉,卻為這世間生靈做了什麽呢?”


    章珞閉上眼睛,“我見你一眼都嫌髒。”


    章瓔伸出自己被燙傷的手,拇指落在阿姐花朵般的麵容上,輕輕擦幹她眼角的水漬,“阿姐總是口是心非,嘴上在罵我,卻還肯為我落淚。”


    章珞猛地一顫,嗬斥道,“滾!”


    章瓔端詳著阿姐生動的臉,漸漸思緒與幼年重疊。


    他愛的人終將離他遠去,而他的屍骨或許若幹年後會掩埋進草原的黃沙中,看不到中原,回不到故土。


    “阿姐,許多事情我不希望你知道,便一輩子帶著對我的恨活著,即便活的不快樂,也終歸是活著的。”


    章瓔喃喃道。


    章珞此時卻聽不懂他的話。


    “我去見過了義父,也見過了埋在山上的章瓔,你的親弟弟。鳩占鵲巢這麽久,也該把屬於那個孩子的名字和人生還回去了,很抱歉占用了他的名字,卻讓他過的這樣可憐。”


    章瓔的喉嚨有些幹,他不自覺地舔了舔唇,像是在思考更合適的措辭,“我今日想來見見你,隻要確定你過的好,我才走的安心。”


    章珞笑了起來。


    她笑的上氣不接下氣,“你覺得我現在這樣算是過的好?”


    章瓔抿唇,沒有說話。


    俗世荒唐,青燈古佛未必不好,若阿姐知道過去發生的事,哪裏還有活下去的勇氣?


    “你走吧,我今日便當沒看到你。”


    章珞下了逐客令。


    章瓔站起來,定定看著章珞,像要把眼前薄情的女人一筆一劃地刻在心裏似的,畢竟往後歲月漫長,他怕將來老了,忘記阿姐的樣子。


    “滾啊!”


    章珞推搡他,章瓔忽然軟軟叫了聲“阿姐。”


    像小時候一樣看著她,攥著她的袖口,“阿姐,那時候,王梓他們在外麵,你是故意不出來嗎?”


    還是隻是,剛好沒有聽到?


    明明知道阿姐恨他入骨,卻還忍不住向她求救,渴望得到善待,卻一時間忘記自己在阿姐眼中比起仇人與狗更不如。


    章珞知道章瓔說的是什麽,她硬著心腸道,“我為什麽要出來救你?我嚐過的滋味,你不該也嚐一嚐?”


    章瓔嗬嗬地笑了起來。


    “阿姐開心就好。”


    他壓抑住喉嚨出鐵鏽般的血沫,手上被火灼燙的傷口此刻隱隱作痛起來。


    當初不該求救,今日也不該提及,既然選擇做了惡人,又怎麽有臉心存希冀?


    “最後一麵,這鞋墊我便帶走了,全當阿姐送我的禮物。”


    章瓔這樣說。


    章珞沒有看他一眼。


    “本來便要燒掉的。”


    章瓔離開的時候同樣悄無聲息。


    他翻出了窗子,想必外麵有人接應,很快消失了蹤跡,偌大的佛堂卻因他的離開顯得有些空空蕩蕩。


    章珞回憶著章瓔被火燙傷的手,心頭鈍疼。


    她這一輩子一一拿不起,放不下,當真是個笑話了。


    過去兩個弟弟與人打架,受驚,發抖,總是躲在她的繡裙下。


    她會保護他們。


    他們三個人,到底如何走到這樣的地步?


    章珞重新閉上眼睛,一頓一頓地敲起木魚。


    第102章


    什麽是男妻?


    鳳冠霞帔,十裏紅妝的男人。


    不倫不類,不人不鬼地被抬上花轎,承歡胯下,可以隨意轉贈,也可以隨意糟蹋,比外室尚且不如。


    所謂替蕭烈討什麽男妻,不過是遼人一個羞辱試探的借口。


    燕平元年八月初,發生了一場關乎兩國邦交的笑話,這笑話有一個名字,叫做章瓔。


    為世人不恥的閹人被送往遼國,擇日即將啟程,有不懂事的孩子問,“不男不女的公公也可以嫁人嗎?”孩子的父母會露出嫌棄的表情,深怕多說一個字都會髒了嘴。


    驛館中的北遼少帝抱住臂,脖頸的鷹骨分外矚目。


    他的視線落在房間內,房間內有一道漆黑的影子,隨著太陽落山,影子即將消逝。


    他們此行的使命已經完成,不日便要離開,如今的章瓔已不再是中原的欽犯,但當他不再是欽犯的時候才發現,原來人心才是囚牢。他走到什麽地方都是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但對於這個人來說,似乎也不是什麽值得他在意的事。


    人人都說北遼少帝有抱負,有野心,卻沒有人知道他的目光落在一個閹人身上,久久不曾離開。


    那時候的章瓔是什麽心情,耶律德讓不得而知。


    他不受控製地隔著一道門屏住氣息,卻聽不到裏麵的呼吸。


    骨左骨右跟在他身後麵麵相覷,難得不再多言。


    荻青打了一壺酒,回頭看了一眼那三人,摸了一把胡子已經開始為回到北遼之後即將迎來的風暴發愁。


    宮中的皇帝發了好一通的火,卻沒有人知道原因,戰戰兢兢伺候著,還是有兩個宮人被拖出去杖斃。被關押起來的溫藍一一如今是福州王世子,他暫時還沒有受什麽苛待,正在昏燈下用手一筆一劃地雕刻著一個嶄新的麵具,陰霾的眼珠迸裂出偏執的光。


    他在等一個人。


    等一個已經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但此刻的他還不知道。


    章家大門緊閉著,錦衣玉食的小侯爺此刻還懷抱著對自己義兄的仇恨去往父親的墳墓前上香,心中百味雜陳,最終隻說了一句“天地有公道,父親也該瞑目。”章珩不知道他的姐姐在做什麽,興許與往常一樣,伴著青煙在佛祖麵前流淚。一切似乎塵埃落定,他心中卻總惴惴不安,這不安仿佛刻進骨頭和血液,逼迫他發瘋,逼迫他抓狂,但他最終還是從父親的墓前離開了。


    許久以後章珩才知道,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安,原來是父親的亡魂在提醒他。


    與章珩同樣一無所知的周旖東最近在下人眼中不可理喻。他討厭聽到嗩呐聲,不喜看到正紅色,每每在花街柳巷倚紅偎翠,閉上眼睛都是一個閹人的臉,閹人的臉和父親冰冷的屍體交替閃現的時候,他終於承認自己見色起意,貪慕上自己殺父仇人的肉/體。又或許不隻是肉/體。


    他心力交瘁,放棄一般。


    或許章瓔去了北遼,也是一件好事。霧中穿行,從旖旎的中原到遼闊的大漠。小西河王還在路上,馬蹄踏碎落葉,眨眼已經入秋,冰冷的寒冬也不會太遠。


    他的背手心有一道道皸裂的傷口,他的麵頰被風撲滿塵霜,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照亮朱瓦紅牆,也照亮錦繡山河,月亮在灰蒙蒙的薄月亮,伴著太陽,也伴著風。


    他希望自己能早一些。


    更早一些。


    卻不知自己早已遲了一輩子。


    第103章


    而人這一輩子隻有錯過才會痛徹心扉。


    小西河王的馬蹄在潼關停了下來。


    他已人困馬乏,再不休憩,駿馬便要餓死,軟成一堆骨頭做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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