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沒見過外麵的光景了。


    一晃三年,言家的府邸想必都破敗結草了吧。


    “聽瀾姐姐,宮裏頭什麽樣啊?小的還是頭一次進宮,若是哪裏不妥當的,聽瀾姐姐記得指點一二啊。”


    江陵趕著馬車還在試圖跟聽瀾搭話。


    聽瀾卻嗤笑一聲,“你想多了,你我根本就進不了玄武門。”


    隻有主子們才進得了玄武門。


    街頭人聲鼎沸,好不熱鬧,小兒鬧於街市,婦人挎著籃子討價還價,三三兩兩成群結隊。


    已經不知道多久沒見到過嗅到過這等自由的味道。


    後悔嗎?


    聽瀾不止一次問過自己,當初一腔孤勇留在殿下身側。


    她閉了閉眼。


    “皇太子蕭則緒,訓以詩書,教以禮樂。庶宏日新之德,以永無疆之祚。而邪僻是蹈,仁義蔑聞,疏遠正人,勾結權臣……酒色極於沈荒……豈可守器纂統,承七廟之重……”


    殘陽似血,枯樹墨鴉,破敗的氣息籠罩著整座長春宮。


    詔書既下,長春宮宮人四散,進進出出的侍衛官兵搬走了裏麵所有值錢的東西,宮女太監搜刮了細軟慌不擇路。


    大殿之上、帷幔散亂,蕭則緒金冠散落披頭散發,額頭上纏著一圈白布,隱隱有血跡殷出。


    “父皇……”


    他嘶吼出聲,眼角一滴清淚輕輕落下,瞬間順著臉頰滑落,撲騰跪在地上,對著金鑾殿的地方匐膝跪拜。


    怎能如此輕易定了他的罪名?


    怎麽能聽信旁人讒言?


    “明、鑒啊!”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許是知道金鑾殿聽不見,結局已定,至此便是萬劫不複,話說到最後越來越輕,也沒了氣量。


    他幾乎心如死灰一般喃喃自語。


    “兒臣、叩謝父皇不殺……之恩。”


    他說著幾乎泣不成聲。


    額頭白布因為他的叩拜殷出一片紅花。


    他搖搖晃晃起身。


    母後薨逝、言家流放、一日之間連他也被冠上了罪名,他不知道要用什麽樣的方式自證清白。


    身上金線繡製著團紋魚獸,紅色外衫鬆垮垮地掛在身上,撿起一柄寶劍,手腕輕轉。


    寶劍掠過長明燈台,挑起燭火,落在地上的帷幔輕紗之上。


    漆黑的夜裏熊熊的火焰肆無忌憚地擴張著它的爪牙,吞噬下整座長春宮。


    火光之內紅色人影若隱若現,血色長袍,烏發輕揚。


    作者有話要說:


    【注】:摘選字《全唐文》廢皇太子承乾詔


    第7章


    坊間傳言太子殿下蕭則緒文武兼備、品德皆修,堪稱一等一的明君。


    這樣的一個人卻被扣上一個勾結權臣,意圖謀反的罪名。


    當今聖上不殺,已是念在先昭和皇後的情分上,隻是幽禁長春宮,終生不得出。


    “殿下、殿下!”


    宮女腳步匆匆,使勁平生的速度,隻來得及看到長春宮正殿內一片火海內飛揚的一片紅色衣角。


    “殿下!”


    她怒吼一聲,意圖衝進火海,可火勢實在是太大了,她剛要抬腳便被一股熱浪阻了回來。


    “殿下……夏侯瀾來遲了。”


    她撲騰一聲跪在長春宮門前,雙手交叉墊著腦門,懊悔不已。


    若是她路上再快一些,是否能來得及救下殿下。


    恍惚間有什麽冰冰涼涼的東西落在她頭上,她抬頭瞧去,的小雪在天空中漂浮著。


    雪勢越下越下,幾乎沒一會兒的功夫便鋪滿一層厚厚的白霜,如飛蛾撲火一般,雪花浸入大火之中。


    冷風雪水席卷著火勢,將火苗全部吞噬殆盡,等到火勢不大之時,她鉚足勁衝了進去。


    房梁塌陷,周圍燒得黑漆漆的一片,咣當一聲,她在地上打了一個滾,終於摸到一個被房梁壓著的人。


    她用盡全身力氣掀翻柱子,將人背起來,冒著火光,衝出大殿。


    白鵝大雪飄飄散散,落在兩個人身上,紅衣燒穿了好幾個大洞,蕭則緒就這麽仰麵躺在雪地上。


    雪片落在睫毛處抖動片刻,身上的熾熱漸漸散去。


    “瀾……瀾……咳咳……”


    蕭則緒猛地咳嗽兩聲,喉嚨內吸入了不少塵煙,導致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就這麽靜靜地躺著,看著漫天的雪花落進眼裏。


    “殿下。”


    聽瀾一把撲進蕭則緒懷裏,眼淚滾燙止不住地落在他衣衫內。


    “孤還活著……”


    “便不會死!”


    “天不收我,老天爺派了一場大雪。”


    “長春宮門閉了,你不走嗎?”


    “不走。”


    聽瀾搖了搖頭,“夏侯瀾此生不離開殿下。”


    “委屈你了……”


    “咳咳……”


    **


    “聽瀾,芝麻糕。”


    從簾子裏突然伸出一隻纖細的手腕,掌心放著一塊芝麻糕,帶著糕點碎屑,蕭則緒正仰著笑臉,春風和煦。


    聽瀾指尖捏過芝麻糕,咬了一口,裏麵黑色的餡料兒帶著濃厚的芝麻香味,甜甜的溢於唇齒之間。


    “很甜。”


    聽瀾勾起唇角,從袖口取出一方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蕭則緒掌心的碎屑。


    連帶著每一根手指頭都擦得幹幹淨淨,如蔥白般握在她掌心裏。


    這雙手生得漂亮,從前還握著她的手教她寫字。


    這雙手就該用來指點江山……


    說起來,算算日子,今兒殿下便該清醒了,就是不知何時會醒,若是一會兒這般傻著進了宮被人欺負可怎麽辦?


    她心下有些擔憂,細致地擦幹淨蕭則緒的手,這才收起帕子。


    蕭則緒鼻尖泛著一點紅,唇似胭脂,臉上帶著傻傻的笑。


    聽瀾看著他,也露出抹笑容。


    “殿下,快坐穩罷。”


    蕭則緒探著身子許久,馬車內的人終於等的有些急了,語氣不悅。


    殿下這貼身丫環與他過於親密了。


    蕭則緒把自己縮回去,乖乖坐在夏寒青身側,捧著芝麻糕吃,時而又捏起一塊放在夏寒青嘴邊。


    夏寒青紅著臉,手伸出來又放下,猶豫了許久,才鼓足勇氣順著他的手咬住芝麻糕。


    蕭則緒掀開簾子,聞著外麵的香氣,兩眼放光。


    “相公,我想吃那個。”


    夏寒青笑笑,“我們回來買可好?”


    蕭則緒久久不語。


    “殿下?”


    “嗯……”


    蕭則緒淡淡應了一身,按著眉心,眼底一片清明。


    夏寒青見他臉上的笑容突然停了,一臉不高興地皺眉深思,突然伸手掀開了簾子。


    “江陵,去買兩串糖葫蘆。”


    “好嘞,爺。”


    沒一會兒的功夫,蕭則緒手裏被塞了兩串糖葫蘆,他看著自己的雙手,有些不可思議,艱難地扯出一個微笑。


    夏寒青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殿下還想吃什麽?”


    蕭則緒:“……”


    他一手抓著一串糖葫蘆,雖然不理解,但是大為震撼。


    然而夏寒青還是一副想要什麽我給你買的態度,期待地看著他。


    “將軍,再買咱可就誤了進宮的時辰。”江陵忍不住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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