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王爺望著宮殿出了一刻神,說道:“皇兄找我尚有旁的事,你自己認路回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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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寒圖本為數九而設,總共九九八十一枚花瓣,自冬至起每日塗上一片,待都塗過,就是冬去春來。


    還有的會寫字,像是“門前垂柳珍重待春風”,每個字九劃,一共九個字。


    我從小就聽說,但從沒有玩過……感謝可愛小朋友的海星和留言~


    第99章 以忍醫嗔(2)


    紫袖謹小慎微地出了宮,盡挑著不起眼的小道,邊走邊琢磨金錯春的言行:他一個字也不曾提到失了兩個下屬的事,竟像毫不在意。若真是因為不曾找到蛛絲馬跡,沒往自己身上牽扯,自然再好不過。雖然傍晚那一趟聽來不善,總算海棠林的事在魔教和金錯春這裏都沒出岔子,如此盤算著,他心裏壓著的擔憂逐漸鬆快,也慢慢向寬些的街道繞去。


    興王府離皇宮不遠,卻也得走上一程。久不在京城逛,他便信步四處看看。不到午飯時分,滿街熱鬧;走過幾個街口,遙見擁著一簇人,拉拉扯扯,在那裏大說大笑,他便向一旁躲過。誰想沒等走開,卻被人劈手拉住,隨即有人嚷道:“幹甚麽去!”


    這人手勁不小,紫袖尚未回身,便已使出擒拿手,拉住那手腕輕輕一擰,當即聽他吱哇大叫:“哥!親哥!”隨即身子一矮,使個巧勁兒從他手臂底下鑽了過來。他定睛一看,卻是此前護送回來的景行門弟子丁曦,正咧嘴笑道:“當街打兄弟,該當何罪!”紫袖這才拍了他一巴掌道:“你倒是輕些下手。”


    丁曦兩手拉著他道:“殷大哥!一別多日,在這裏又見到了,可不是緣分?今兒不許推辭了,咱們必得一處喝個痛快。”紫袖見他一臉樂嗬嗬,也笑問道:“這是來城裏試試手氣?我還有事,不耽擱你發財了。”“哪裏,我回家來當真不大賭了。”丁曦笑道,“有個朋友跟人合開了飯莊,哥幾個過來湊個熱鬧。”說著朝身後一指,但見不遠處喜氣洋洋,披紅掛彩,小館子懸著嶄新招牌:赤霞莊。


    丁曦讚不絕口道:“南邊的菜。不是我吹,地方不大,味兒不錯。”一邊拉著他朝門口走,“趕上開張,見見老板,都是朋友。”紫袖未及掙脫,心中卻是一動,心想:若是好吃,到時候展畫屏來了,也帶他來搓一頓——出名館子想必他早已去過,嚐點新鮮的倒好。


    赤霞莊門口迎來送往,恰好兩三賓客走出門來,丁曦指著笑道:“這是兩位老板。那個高壯些的就是我朋友,家在……”紫袖一眼看去,卻盯著矮個子那位老板發呆,見他笑容滿麵,一身錦衣光鮮華麗,丁曦所言直是一個字也聽不進去。那老板送走眾人,一回身瞧見了他,先是一愣,隨即神色大變,快步奔了上來,口中大叫道:“紫袖哥!!!”


    紫袖兩隻眼睛瞪成鈴鐺,抓住他的手嚷道:“怎麽是你!白霜!!!”白霜直是搖頭擺尾,歡跳起來抱住了他,隻管嗷嗷大叫,引得行人側目。紫袖察覺他渾身顫抖,自己也如在夢中,喃喃地說:“兄弟,你當真發達了。”


    丁曦在一旁看得嘖嘖稱奇,歎道:“你倆竟然認得,白老板真人不露相啊。”紫袖忙道:“早認得,這下子真都是自家兄弟了。”白霜並未忘卻老板身份,站回地下,眼角發紅,笑道:“說話算話,我來給你送分紅了。”握著他兩人手就朝裏走,歡喜地招呼,“快來看看!”


    幾人廝見一番,丁曦自和兄弟一旁說話,白霜便引著紫袖到處走了一趟。紫袖看他個頭沒長,滿月臉兒上神情卻老成持重了許多,和從前那個小混混判若兩人,店裏也得齊全規整,不禁感慨:“我沒看錯人,你是個能成事的。年紀輕輕,比我強多了。”


    白霜笑道:“你給我留的錢,我又找吳大哥借了點,拿來擺攤盤鋪子。好在趕上年景不賴,池縣人多,大夥兒都幫襯,飯鋪開了年餘,尚算紅火。我還了債,倒手把店賣了,才跟人合夥開的這家赤霞莊。我做夢都想把飯館開到京裏來,門麵再小也不打緊,你別笑我,這已比我原先想的好了。”


    紫袖拍拍他的肩道:“說得容易,這裏頭貼了多少血汗,隻有你自己明白。我今天當真有事,改日一定來嚐嚐你家的手藝。”白霜狡黠問道:“分紅甚麽時候拿?”紫袖笑道:“你罵我呢?現下你是用錢的時候,再別提這個。”白霜抿嘴一笑:“這店名是我起的,既與你的名字有關,也與我的名字有關——當時還是你教我寫呢。”


    紫袖沉默一刻,便道:“成了,掛上名兒,我麵子夠大。”又將他拉在無人處嘀咕道,“這裏不比池縣,務必事事當心。那合夥的老板,底細可都清楚?”白霜低聲道:“認識。丁小爺同我差不多大,都聊得來,地麵也熟,在這裏算有個幫襯。”


    紫袖當即想到丁曦家裏的賭莊,對白霜道:“你就一心做買賣,萬萬不要同他們廝混。我隻要在京裏,就來看你,有甚麽事跟我說。”“放心罷,”白霜爽快笑道,“曉得,丁家是開賭場的,我不沾那個。如今我偶爾也還下廚,你但凡來時,記得這裏總有你吃飯的地方。”


    又說兩句,辭別了幾人,紫袖心情暢快許多,連去赴金錯春的約都不再頭痛。他已摸清這位金首領的習慣,既然約在外頭,自然用心改裝過,也不帶長劍,才去了說好的胡同。


    金錯春提了一個食盒過來,朝他一點頭,向胡同裏拐。正逢黃昏,道上人少,紫袖暗暗留意,見他走得漫不經心,耳尖眼梢卻都沒有一刻放鬆。穿過夾道,金錯春便帶他翻牆越脊,停在一座院外,在他肩上一按,自己進了院去。


    紫袖四下裏看,這胡同裏住了幾戶肉販,難免卸豬分羊,氣味甚重。金錯春不一刻便出來,身上帶了一縷血腥氣。見他打量,輕聲道:“來拿些蹄子。”說著開了食盒,裏頭放著幾隻羊蹄。再極快地拉開第二層,卻是兩隻人手,膚色不一,顯然是分從兩人身上剛剁下來的。紫袖見過衛懷生剔方思泳,自然不畏這種鮮血淋漓的殘肢。隻不過當下做這事的是金錯春,這叫他登時明白了些甚麽——院裏鴉雀無聲,必然沒留活口。


    兩人另擇小路走得遠了,他望向麵具後那雙精光閃動的眼睛,低聲問道:“你不怕案發緝凶?”金錯春答道:“慌甚麽。隻為給你瞧瞧,有人收拾。”搭著他的肩說,“不必問,你自己選了在外頭,家裏這種事不需你做,用得著時,我自會找你——說不準以後你爬上來些,也能自己做主了。”


    他言語親熱,兩人在街上隻如交頭接耳的一對密友,紫袖卻感到寒意,便說:“我不是為這個才來的。”“現在還由得你?”金錯春笑道,“你去金殿上跟那一位說,看看他肯不肯顧在兄弟的麵子,讓你告老還鄉。”紫袖皺眉道:“你說我隻需留意江湖的動靜,可沒說過要我殺人;那一位也隻是說做個侍衛,你不也是……”


    “侍衛,”金錯春慢條斯地說,“你要知道那把交椅多難坐,也就該明白甚麽叫侍衛。再說,你是習武之人,可知道上好的防衛是甚麽?是進攻。你先把對手治死了,自然再不需防他。”紫袖無話可說。他想起了曾在興王府外遇見過的刺客,此時在他眼中,皇城也成了江湖。


    “你生挨了我一記才拿到那龍牌牌,難不成是捏著玩的?”金錯春伸手擺出個數字六來勸慰道,“上道些,你和我那些兄弟不同,你後頭有他,這是天大的靠山。就隻不能太乖了。”紫袖抿緊嘴唇,忽然道:“明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甚麽都不會告訴他。”金錯春歡欣地道:“金哥跟你說實話,這沒甚麽不好。隻要那一位沒發話,我就能作主。你趕上好年頭了,輕易用不著你,卻也別浪費了一身功夫——高處風景獨好。”說罷又叮囑兩句,另取小路自行去了。


    紫袖慢慢沿街走著,想起在無盡藏閣初見長泰帝的事來。六王爺決計想不到給自己找了個甚麽活計……不,也許他想到了,甚至是故意的。他忽然捏緊了拳:當時是怕事態對展畫屏不利,為了探聽消息,才進了這個局;隻是現下魔教的事平息了,英雄大會也在皇帝麵前遮過了,卻仍是稀裏糊塗越走越深。


    他有些畏懼自己被金錯春所用的那一刻。他在外頭,但凡用得上,不知就要暗中對付哪個門派的誰。長泰帝又提到了那錠墨,他心裏也如同滴進了墨點子,染得一片混亂,說不清化為己用和暗中絞殺究竟哪個更難。他原本隻想在江湖一角默默生活,從未打算要成為一個殺手。


    他加快腳步,逐漸打定了主意,大不了使出當年在淩雲山的伎倆,混過一天是一天,敷衍不得時,拚命也要找個由頭退出來。


    雖作如此想,畢竟憋得難受,待回了猗蘭居,便在院裏發瘋一般練劍。他一次次地跳起、伏下、旋轉、擊刺,將淩雲劍和別離劍從頭到尾不知練過多少回,直到通體乏力衣衫盡濕才肯停手;又跑去浴池泡過,方覺那絲血腥氣消散了。


    進門乏得沾床就睡,卻也做了夢;在夢裏,展畫屏來了。


    他夢見展畫屏坐在床沿,俯下身來看他,又撩起他的頭發,輕輕地吻他。


    夢見自己迷迷糊糊伸出手臂,抱著他叫師父。


    夢見他含著笑意說:“陳麒樞今日進過宮,朱印自然不會來煩你;獨自練武也能累成這個樣?”


    夢見他捏自己的臉,又把被子拉嚴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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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袖(大惑不解):為啥這些人,都這麽能作(zuo)?感謝可愛小朋友的海星留言打賞!


    今天也都睡個好覺罷。


    第100章 以忍醫嗔(3)


    許是睡得太熟,竟然起晚了些。紫袖不及梳頭,一把薅過衣衫來忙忙地套了;對鏡穿衣時,才見亂糟糟的鬢邊多了個毛茸茸的物事,皺著眉頭一摸,竟是纏在頭發裏的,拿在手裏細瞧,登時大笑出聲:是狗尾巴草編起來的小兔子,兩個長耳朵蓬鬆鬆的。他幼時在山上常編來玩,這一個定然是展畫屏的手筆了,沒想到那不是夢,他當真來過。當下心中鬱鬱一掃而空,雖不敢戴著出去,也美滋滋對著鏡子比量兩回才放下。


    待值守完畢,又被叫去偏殿的暖閣,伺候王爺抄經。紫袖懶怠寫字,常被他驅趕著做些焚香倒茶的零碎活計,又見侍從都走了,按住他一個人使喚,直鬧了一個時辰,才將家什收了。


    左右無人,兩人便對坐桌前喝茶。紫袖還想著那小兔子,悠閑了不過一刻,六王爺忽然噌地站了起來,起得太急,那寬袖甚至差點掛住了蓋碗。紫袖忙扶了一把,見他呼吸急促,大失優雅之態,直直瞧著自己身後,不由得也回頭望去,一看之下頓時跳起三尺高:展畫屏正從容不迫取下臉上蒙的手帕,一步一步走進了暖閣來。朱印跟在他身後十數步外,躍進門檻,順手掩了門。


    紫袖內心驚訝,剛要開口,隻見王爺已從身邊快步經過,迎了上去,卻停在展畫屏身前丈許,像是猶豫著不敢向前,顫聲問道:“當真是你?”又看了幾眼才問,“你……是來見誰的?”展畫屏含笑道:“來你府上,自然是見你。”六王爺雙手緊握,一時竟然不知所措,半晌方道:“那……那快坐!”展畫屏側身看了看朱印,二人點頭為禮。


    紫袖默默看著,雖不知他忽然來此所為何事,卻見麵色略微有些發白,便心疼他必是奔波勞累,趕快朝他讓座。展畫屏徑直入座,卻衝他道:“坐啊,站著做甚麽?”紫袖生怕王爺又要發瘋,哪裏敢坐在他身邊,忙道:“不了,這樣挺好。”便在一旁端茶遞水。


    六王爺絲毫沒了餘暇看他,慢慢走回桌邊坐下,隻盯著展畫屏,麵現紅暈,低聲說:“你……別來無恙?”紫袖看他眼波欲流,想起這兩人上回相見,自己才剛滿二十,迄今三年有餘;站在展畫屏身後,心裏也不禁欷歔。


    展畫屏絲毫不為所動,笑問:“回雪鎮魂丹呢?”


    此言一出,紫袖和朱印眼皮一跳,六王爺臉上的笑意瞬間隱沒。“回雪鎮魂丹?”他瞪著展畫屏,一雙鳳目滿含著掩不住的柔情,“你是又發作了?”紫袖心中大驚,他如何不知道這藥?當年在淩雲山,陳淡雲正是為送這藥而去,而展畫屏舊傷複發口噴鮮血的模樣,依然清晰刻在他記憶裏。他霎時回想起鳳桐將展畫屏打成內傷的事,促聲問道:“師父……當真不曾痊愈?”


    “哈!對了,”六王爺聽他一問,忽然厲聲尖叫,眼神頓時閃動著激憤,甚至溢出了恨意,一推桌沿站了起來,麵如寒霜向展畫屏道,“你是來跟我求藥的?瞧我一慌,竟然忘了,旁人也沒有啊,難怪你肯來。”


    展畫屏看著他道:“前兩年尚好,就不需吃。”


    “當誰不知道呢!”六王爺高聲道,“這些年你不上我的門,我送到你眼前求你,你也不肯吃。我當你死了又活,早已百病不侵;如今竟然紆尊降貴親自來了,自然因為你這寶貝徒弟!”說著朝紫袖狠狠一指,幾乎將衣袖甩飛出去。


    紫袖見他變臉,怔怔地看著,隻見他雙目赤紅,又朝展畫屏道:“世道變了,連咱們教主也想起來我手裏有這丹了?想起來聽話吃藥了?想起來為了你這小心肝多活兩年了?”舉起他喝過的茶碗遠遠拋了出去,嘶聲道,“做你的春秋大夢!!!”


    紫袖聽了這話,如遭雷擊,如夢方醒,半跪在展畫屏身前,攥著他衣袖道:“你到底傷得多重?我不信他的話,可你別蒙我。”


    展畫屏按住他的手,向六王爺道:“即便人人同壽,我年長他十歲,本來就死得早。想多活兩年,又有甚麽不對?”紫袖看著他篤定的神色,察覺他體溫如常,心裏略略一寬;聽著他的話,又幾乎落下淚來,沒想到他為了自己,竟能想到這一步。隻是他過於咄咄逼人,哪裏有人求藥像討債一般的?


    展畫屏對著那張盛怒的臉,仍然半笑不笑地說:“那你給是不給?”


    六王爺氣得胸脯劇烈起伏,將下唇咬出了血印。紫袖生怕他怒極將展畫屏趕走,卻又隱隱覺得他難以真正拒絕。室內許久無人言聲,茶水不再冒熱氣時,六王爺頹然道:“你跟我來。”


    展畫屏坐著不動,一推紫袖道:“去取。”六王爺見他如此,雙眉緊蹙,像是要哭出來一般,轉身便走。紫袖連忙跟上,跟著他一路回了寢宮。六王爺賭氣似地在床頭撳了幾撳,枕邊牆上露出一個暗格。他取出一個雕龍鏤鳳的金匣,開了又是一方紫檀木匣子,由身上取出一把鑰匙開了鎖,匣蓋哢噠彈起,顯出一隻白玉盒子,貼著純金封條,與紫袖從前所見一模一樣,小巧清貴。六王爺執了藥盒,朝他手中一放,冷冷地說:“我拿著他不吃。”


    二人又沉默著奔回,紫袖將玉盒送在展畫屏手裏,說道:“那時給我的盒子就是這個模樣。”六王爺冷笑一聲道:“要第二個也不能了,這塊玉再沒人淘換去。”展畫屏揭去金封,開了玉蓋,盒裏隻一顆圓溜溜的藥丸,黑乎乎十分平凡,也沒甚麽特別氣味。紫袖不錯眼珠地盯著藥丸和他的手,心跳得厲害,盼著這一丸下去,他就此活蹦亂跳才好。展畫屏也不看旁人,拿起藥來送進口中,就這麽咽了。六王爺將自己麵前的茶忙忙地潑了,重斟一碗清水推給他,冷著臉道:“也不能吃了就走罷。我叫人預備梅苑,你從前用過的器物都還留著。”


    展畫屏倒不推距,一飲而盡,隨即闔起雙目運功。朱印道:“若是運大周天,少說需等上一個時辰。”展畫屏微一點頭,也不說話,三人立在當地,都死死盯著他。過了半盞茶時分,展畫屏睜眼起身,拉著紫袖手腕道:“走罷。”紫袖隻覺他掌心發熱,心中登時發慌,見他腳步甚穩,也隻得同著向外走去。六王爺忙問:“到底怎樣了?”怒道,“拿我的東西治完了傷就走嗎?!”朱印卻說:“再坐一刻。”兩人跟在後頭趕來,沒等走到門前,展畫屏忽然膝蓋一軟,朝下跪倒。


    紫袖立時將他拉住拖了起來,未及說話,但見一口鮮血噴上花磚,展畫屏垂頭不動。紫袖魂飛天外,驚呼道:“師父!”朱印飛一般趕了過來,紫袖死死護著展畫屏不肯讓他碰,吼道:“別動他!”卻見展畫屏抬起頭來,麵如金紙,眼神如同閻魔,直盯著六王爺。


    六王爺站定不動,這時像一個木偶,翻來覆去隻會重複一句話:“怎麽會……怎麽會……”


    紫袖內心痛極,朝他叫道:“藥是假的!你竟忍心害他!”“你胡說!!!”六王爺驀然吼道,“你胡說!”說著已哭了出來,掐著心口朝展畫屏踉蹌走來,“你自己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紫袖摟緊展畫屏,將他撐在自己肩上,抬掌指向六王爺道:“你也不許動他。”


    六王爺淚流不止,看著展畫屏靠在他身邊,悲泣忽然轉為低笑,繼而大笑,笑得聲嘶力竭,狀似瘋魔,末了衝展畫屏道:“你活該!這就是報應,報應!我又沒受過內傷,也沒吃過這藥,誰知道吃了是死是活!十惡業報,你該受的還少麽?!若老天有眼,你現在就該……”後頭的話說不出,抬手將一個寶石鑲的琺琅鍾狠狠砸在牆上,摔得四分五裂。自己抱著頭蹲下,不再言語。


    朱印看了看他的背影,極誠懇地朝紫袖道:“讓我看看脈象。”紫袖心急如焚,看他模樣絕非作偽,便扶著展畫屏就地坐了,抬起他的手來,朱印輕輕拉住,渡了一股真氣過去。紫袖目不轉睛地望著,知道兩人潛運內息,興許十分險要,但見展畫屏雙眼神采漸複,搭在自己身上的手也輕輕捏了一捏。


    如此過了約有一炷香時分,朱印額頭見汗,收回手去,對紫袖道:“休養幾日,不要隨意用藥運功。”六王爺不知何時呆呆站了起來,望著展畫屏毫無血色的臉,輕聲說:“去梅苑罷。”展畫屏隻對紫袖道:“走。”紫袖脫下外袍罩在他頭上,將他背起,腳下生風便朝猗蘭居而去。


    他將展畫屏放在床上,給他喂過了水,將衣衫褪去,血跡擦淨。朱印隨即送了粥來,紫袖隻接過便關了門。展畫屏神色疲憊,卻仍對他說:“不要緊。有朱印在,比淩雲山上方便多了。”紫袖道:“不用安慰我。養不好你,我上承安殿去把他們一個個都宰了。”說著輕輕放他平躺,又給他掖好被角。


    展畫屏嘴角一牽,便閉目養神,卻一直睡不安寧。午後紫袖喂他吃過了粥,夜裏才終於氣息平穩,睡得熟了。紫袖關好門窗,提起常明劍,飛身徑闖寢殿。隔著老遠便望見殿內燈火通明,台階下一個人早攔著上來。


    紫袖道:“印哥,我知道你會在這裏。但即便是你,這一關我也得過。”朱印淡淡地說:“藥沒有問題,王爺決計不會害你師父。”紫袖道:“我師父現下這個模樣,這藥到底有沒有問題,我總歸要同王爺當麵分說明白。”說罷徑直向前而去。


    朱印伸手便抓向他的胸口,紫袖憋著一口氣,卻心地空明,翻掌擊出與他“砰”地一對,腳下未停,竟從他身邊掠過,仍朝殿前奔去。朱印從身後又是一抓,這一式快捷狠辣,勁風刮得紫袖背心生疼,長劍早已出鞘,手腕輕轉,劍尖一點寒芒倏忽刺至。朱印當即變招,雖避過了劍,卻被鋒銳劍氣在肩頭帶出一道口子;見紫袖又朝前去,終於雙手齊出連點數下,又提膝一撞,封住了他四肢幾處穴道,將他勒在身前低喝道:“你想做甚麽!”


    紫袖青筋暴起,同樣低喝道:“我知道你向著他。可他詛咒我師父,我同樣忍不了。但凡他有一絲一毫真心,如何能拿出這樣的藥,吐出這樣的話?他以為有那位皇帝哥哥寵愛,世間所有人就都要讓著他?他被慣得喜怒無常,一張臉說翻就翻,誰能信他?我就是懷疑他。”


    “哥哥寵愛……”朱印的眼睛在暗處閃了一閃,“你知道皇帝為甚麽寵愛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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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謝可愛小朋友的海星和留言~!


    暴走的紫袖依然攜狗尾巴草小兔子祝姐姐妹妹們婦女節快樂~


    第101章 以忍醫嗔(4)


    紫袖在他手中動彈不得,哼道:“王爺的媽走得早,是跟皇帝一個媽帶大的。親如兄弟,誰不知道?”


    朱印道:“王爺的生母禧妃,備受先帝寵愛,與今上之母周貴妃情同姐妹。禧妃因病早薨,周貴妃便將王爺帶在身邊養大,那時今上還是壽王。”紫袖冷笑道:“給自己兒子多個幫手,一榮俱榮,難怪如今受寵。”


    朱印又道:“壽王身為長子,自幼純孝,常奉詔回京,探望先帝,也同王爺極親厚。某次進宮適逢王爺生辰,王爺打鬧中抓傷了壽王手臂。周貴妃隻將他二人叫在一起,對王爺道:‘如今太子聖眷甚隆,你又生得聰慧,若有朝一日投了他去,我兒豈有活路?’”


    紫袖沉默不語,朱印仍是淡淡地說:“王爺便說自己絕無爭寵之意,必然一心一意跟隨壽王。貴妃卻推出兩個酒盅,對王爺道:‘這裏頭一盅毒酒,一盅美酒。我和你母妃姐妹一場,終究下不了手,不如你自己挑,存亡全看天意。’”


    紫袖聽得大驚,畢竟不忍,問道:“哪裏就值得如此?”又問,“萬幸這是選對了?”


    朱印道:“王爺同貴妃母子行過大禮,毫不猶豫將兩盅酒都喝得一滴不剩。”


    紫袖驚訝得說不出話,半晌才道:“這不是必死無疑了……他……竟尋死麽?”


    朱印道:“鴆酒下肚,王爺自然閉氣倒地,壽王抱著他大哭,當即道:‘我此生必待你勝似胞弟。無論甚麽,有我一份,就有你一份。’隨即求了解藥,將王爺救活過來。”


    紫袖暗自驚歎,如此看來,這母子兩個總歸將他認了自己人。彼時的陳麒樞終究是選對了。他輕聲問:“你那時在偷看罷,王爺幾歲?”朱印道:“九歲。”見他滿臉震驚之色,又道,“王爺對壽王來說,不隻是弟弟。先帝駕崩,周貴妃隨殉,壽王哀慟無已,自請殉葬;最終還是王爺泣血叩首,拖住了他。今上登基後,王爺便是他在人間為數不多的牽掛之一,自然對他百依百順。王爺退還封地,密稟今上,自名淡雲,常在江湖,以示對政事毫不掛心,在朝中幾無聲息,自然更得今上憐愛,興王府隻如世外桃源。”


    紫袖恍然大悟,心中沉重。難怪六王爺留在京裏,也不成親,長泰帝都隨他去;難怪連太子也隻敢派刺客藏在外頭,不敢越興王府圍牆半步。這兩兄弟的複雜牽連,實在太不尋常。他不懂這些勾心鬥角,卻不難想見,九歲小兒遭逢這樣的事,知道旁人打算害死自己,又不得不靠旁人活著,定然壓抑天性,或被刻意嬌縱,自然喜怒不循常;時日久了竟然同那人的兒子血濃於水,乃至常表忠誠,脾性又怎能不別扭。此時才相信他並非存心害展畫屏,隻是內心深處慣了這副模樣。


    朱印道:“王爺性情難改,但絕沒害你師父的心:這藥出自素墨大師之手,本是護心脈的良方,千金難求。見你師父那個模樣,他難受得很,現也發起燒來。”說著伸手給他解穴,“你師父在王府的行跡絕不會泄露出去,先養著罷。”紫袖仍帶狐疑之色,轉身便走。


    朱印卻拉住他耳語道:“他這舊傷,必是英雄大會與胡不歸鬥劍才引發。胡不歸雖自盡,卻應當先傷於他手;隻是自絕經脈,突兀狠厲,旁人難知。依我看,他兩個一旦相鬥,絕無可能安然罷手。隻是你師父傷得輕些,又遮掩得好,若不是今日之事讓他傷勢加劇,連我也不敢斷言。”


    紫袖心中劇震,此時方知英雄大會當天,竟然比自己所見還要凶險數倍。能傷了胡不歸那般絕頂高手,展畫屏必然要拚上全力;眾人功力不及,即便留心,也看不透這裏頭的門道。


    朱印見他眉頭緊鎖,又道:“王爺本意是為給他去除病根,他也是為此而來,本應是皆大歡喜的事,如今看來殊為不易,卻也不過如此——從前在淩雲山如何養,現下便如何養。這裏有我助他運功,應當好得更快些。”


    紫袖深知朱印為人,聽了這話,略微安心;回想著白天的事,此時已全然明白,三年前的陳淡雲,在山上說展畫屏為救他負傷雲雲,純粹是編了一個故事。隻有在那個故事裏,他才稱心如意,得到了想要的東西;而在故事之外,連這種炫耀都虛偽無根。


    他心內無聲歎息,朱印卻又說道:“至於你,不知是否有所察覺,如今你功力見長,因為三毒心法早已突破了第一重,進入第二重境界,算是小有所成。”紫袖一愣,才知道自己情感澎湃,勤練不輟,又有高人指點、外力加持,內功修為竟然已上層樓,當下又驚又喜,忙道:“難怪練著練著幻境少了許多。你說過往後越發難練,沒想到……”


    朱印正色告誡道:“第二重關鍵精微,想必你也有所感。功法你雖熟稔,仍需牢記勁力不足時切勿強催。以舍醫貪,以忍醫嗔,以覺醫癡,寧可不求戒定慧,莫自毀於三毒。”紫袖心內默記,說道:“我曉得,冒進強催,必遭反噬。”


    謝過朱印,他返身匆匆走著,顧不上多想內功,幾件事總在心中翻攪不休,令他迫切想要趕回展畫屏身邊。在這些表象之下藏著線索,他想他確是窺見了那一片真心。


    回到自己房裏,展畫屏尚在熟睡。紫袖坐在床前,看他睡姿規規矩矩的,連手都不會伸出來,不禁看得出神。第一次躺在一處時,是展畫屏這樣看著他。他曾以為,那一次是展畫屏對他的一種照顧;然而現在醒悟了。六王爺對展畫屏也不是虛情假意,展畫屏卻仍是那副臉色,曆經多年也絲毫不肯替他圓夢——他不會出於同情就做那種事,他不是那樣的人。那次著實是一種回應,然而那回應是發自真心的,後來同樣如是。


    展畫屏在他麵前從未戴過那雙角鬼獅的麵具,卻又始終戴著另一張。他起初從一角慢慢嚐試,如今終於逐漸掀開,將自己心裏的這個人勾勒得越來越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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