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頭來對蘭澤道,“今天這番話,別告訴我師父。”


    “這是你跟我之間的秘密,我保證不會告訴旁人。”蘭澤看著他低落的模樣,拍拍他的肩膀,“《阿彌陀經》說’執持名號,一心不亂’,說人念佛時要聲心相依,具足深信,由願而行,方能往生極樂世界……心念隨妄想而動,一時不見自身,也不要急。東邊山裏有一道溫泉,地勢高,人跡罕至。你若是累了,不妨去泡一泡。明天有人跟著我。”


    次日蘭澤一早就出門去,紫袖發了一天呆,終於進了山,照他說的處所尋去,果見一汪山泉飄著霧氣。四下無人,他便除去衣物,泡進水裏。


    四周安靜得很,天幕上遙遙閃著幾點星光。他默默想起和朱印泡澡的小浴池。那時在王府,他還是甚麽都不知道的殷紫袖,不知道展畫屏活著,不知道自己能有那樣一夜,短暫地得到過他,又眼睜睜看著他走遠,像水從身邊流過。


    他心裏難受極了,縮起身子躲進黑夜,躲進水中。


    正出神時,卻聽見腳步聲。紫袖一驚,向石頭凹處靠了靠,一邊朝岸上看,一邊摸劍,手卻停滯在常明劍上方——來人正是展畫屏,同他對視一刻,便開始脫衣裳。


    紫袖頭腦“轟”地一聲,目不轉睛地瞧著他解去腰帶,褪下外袍,一點一點坦露出軀體。他從沒見過他寬衣解帶,此時不看,更待何時?雖藏在水裏,不由得也麵紅耳赤。展畫屏自小勤勉習武,肩寬背闊,腰窄腿長;又在江湖鍛打多年,一身肌肉甚是漂亮,夜色下線條分明,精健有力。紫袖心裏本來噎著一個疙瘩,此時甚麽都記不起來,隻顧看他。


    都脫幹淨,展畫屏下到齊腰深的水中,慢慢走到他身邊,跟他坐在一起。


    紫袖兩道目光全被他露在水麵的胸口和肩膀吸引,那肌飽含力道與美,令他癡迷;也瞧見他前胸後背帶著不少傷疤,其中一條甚長,自胸膛到左肩,那是拜他的劍所賜。


    他伸指輕輕拂過那條痕跡,指尖所及的觸感並不陌生。這個身軀,他曾經在不久前那個春夜碰過一次。他低聲問:“那一晚,在大般若寺外頭,你為甚麽要去找我?”


    展畫屏沒有回答,低下頭看他的神情。紫袖道:“你見我一直對你癡心妄想,就照顧我。你是給我圓夢去了,是不是?你割肉喂鷹,以身飼虎,要看我嚐到滋味知不知道收手,是不是?”


    展畫屏平靜地說:“你同我說過那樣多,我不回應,對你太不公平。”


    紫袖背過身去,氣得不看他。他說那些話,不是為了讓他可憐自己。他自然盼著能有回應,如果可以擁有,他希望那是一點真心。哪怕隻有一丁點兒,也不要是安慰,是同情,是別的甚麽。


    如果僅僅是出於公平而回應他,那不是真心。在他看來,那是展畫屏在委屈自己,而殷紫袖又成了他的累贅。那不是他真正想要的。可他無法向他要求,他自認沒有資格要。那激蕩的心情成了空歡喜,鏡花水月。他竟然差點相信虛像,差點以為伸出手去真能碰著他了。


    展畫屏靠過來,低頭輕輕咬他的耳朵,低聲說:“天一亮我就要趕路。你再不我,我可就走了。”


    “你早就該走。”紫袖一巴掌拍在水麵,恨道,“滾罷!”


    水聲打破了沉寂黑夜,背上一涼,緊貼的身軀果然分開了。展畫屏拾起衣裳穿著,竟就這樣走了。他的腳步很輕,像他此前每次離去一樣,長條兒身影不一刻就消失了,周圍隻剩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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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蘭醫生這兩天真忙啊,熏疼。


    叫你們教主掏加班費。


    感謝可愛小朋友的海星和評論~


    第97章 願心不亂(9)


    紫袖坐在水裏許久不動,終於喃喃地說:“你走罷,我也該走,大夥兒都別回頭……”眼淚從眼角滑落,滴在胸口,在寂靜的山林裏沒有一絲回聲。他抽泣著,手掌堵著眼睛,口齒不清地嘀咕:“你一開始就不該來,你早就死了。我當時真害怕……我以為……”想到淩雲派那一夜驚魂,以及後來不知多少次的夢魘;從長久的徹夜難眠,到無數回叫著展畫屏的名字驚醒;跌跌撞撞奔波在人間,受傷吃苦頭……


    不敢輕言相思,唯恐記憶中那把火將自身燒成灰燼;豈能就此別離,他的一部分早與那個人融為一體。


    隻有將一切壓在心底。人要在痛苦中掙紮著活,走進下一個白晝,用微笑雕琢傷痕。他散了功,幾乎重塑了一個自己,再次見到了展畫屏,卻並沒有好起來。從前恨自己太蠢,不懂得努力。可他不努力時得不到,努力了依然得不到——在他誤以為即將得到的時候,連原先那一點希望也失去了,這種痛楚讓他生不如死,竟不如始終一無所有。如今隻能恨自己太駑鈍,握不準方向,留不住心。


    他無法去怪展畫屏,展畫屏是他眼裏的光亮,是他貪嗔癡之所在,七情六欲的死結,自己才在他麵前那樣卑微;他隻恨自己為甚麽不能再好一點,才配得上。如果像蘭澤那樣,像大師兄那樣,是不是人生都會不同。因為不夠好,他之於展畫屏,也隻是個隨時能出讓的人。


    在這無情的夜風裏,曾被刻意掩埋的太多往事洶湧而至,扒開了他的胸膛。走到這一步,他已不知該如何是好,忽然悲從中來,轉身伏在岸邊石上大哭。


    自從下山,這是唯一一次,他哭得這樣徹底。他曾以為不再有這麽多眼淚。


    他曾以為心都沒了。


    他曾以為不再這樣恨殷紫袖。


    身邊水聲又輕輕響起,水波微瀾,一雙熟悉不過的手抓住他的肩,將他摟進懷裏,貼上溫暖的身軀。


    紫袖哭得全身發抖,在熱熱的泉水中,鼻尖手指依然冰涼。展畫屏將他緊緊抱住,發出一聲低低的歎息。他把紫袖又濕又亂的頭發都捋到腦後去,吻著他的額頭,他的臉頰,他的耳朵。紫袖癱倒在他身上,還在勉力掙紮。展畫屏扣住他的腰,將他牢牢鎖在胸前,凶狠地吻住他染著淚的雙唇。


    紫袖拚命躲閃,嗚咽著說:“我這輩子都……不能像你一樣好,我好不了了。”展畫屏捉住他道:“你沒有不好,紫袖好得很。”


    紫袖哭道:“我不想……不想害你猶豫!”展畫屏捧起他的臉,抵住他的額頭說:“猶豫是因為你的真心太真,容易傷了自己……你這一根筋,笨得這樣要命,萬一讓旁人拐回家,可怎麽辦?”


    紫袖迷糊著掐他的胳膊,含混地說:“反正你也不要我……你不要我……”


    展畫屏沿著他的脖子一路吻到側臉,輕聲說:“我舍不得,擺不脫,放不下。我身邊沒甚麽不能舍,唯獨舍不得你。”


    兩個人的胸膛緊緊貼在一處,展畫屏手勁大得嚇人,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紫袖被他按在肩上,半是窒息半是清醒,聽見他一遍又一遍叫著自己的名字——二十多年前早就從他那裏得到的第一樣東西;昏暗之中終於伸出雙臂,摟住了他。


    展畫屏是一頭凶獸,究竟亮出了利爪獠牙,撕咬上來,將他從裏到外啃食殆盡。紫袖被壓在圓潤光亮的大石上翻來覆去生吞活剝,視野中變換著星空,水麵,以及展畫屏的麵龐。溫泉水滑,時而撫過他身前身後的肌膚,時而浸沒他的腿腳、指尖,卻洗不去星星點點的印痕。而展畫屏像是比這熱水還要熱。


    他絲毫沒覺得痛,唯有極樂,以至於不記得自己在哪一刻暈去了。


    醒來時身在岸邊,周圍仍漆黑一片,隻身旁燃著一個小小火堆;自己衣衫鞋襪都已穿好,睡在展畫屏的懷裏。他內功深湛,身上熱乎乎的。紫袖睜開眼睛,便看見他望著火堆出神。火光映著他的臉頰,那冷峭線條被渲染得柔和了許多。紫袖摟住他,將臉埋進他的衣裳。


    見他醒了,展畫屏熄滅火堆,橫抱著他走在山路上。紫袖嗓子叫得很痛,還困得很,起先沒有說話,閉上了眼睛養神,暗自猜測展畫屏要送自己回去,又要接著趕路。走出不遠,他問:“你為甚麽要撮合蘭大哥和我?”展畫屏說:“蘭澤是謙謙君子,可為你的良配。”


    紫袖恨得拿腦殼去撞他的胸膛,又問:“那你又來攪局做甚麽?”展畫屏說:“我改主意了。”


    紫袖咬著牙說:“我和蘭大哥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偏偏被你拆散……為甚麽改主意?即便是蘭大哥也不行?”展畫屏隻說:“不行。”過了片刻又道,“方才你是氣得暈了?”


    紫袖頓時滿臉通紅,鑽在他懷裏,聲如蚊蚋問道:“你怎麽……怎麽會那些花樣的?”展畫屏一聽即懂,笑一聲道:“我可是魔教教主。”紫袖問:“那又怎樣?”展畫屏道:“魔教自然常練魔功,教主更需勤修勤練。”


    紫袖愕然抬起臉來道:“和誰練?”展畫屏微笑道:“大魔頭和小魔頭練,大魔頭還嫌小魔頭不長進,沒出息——說過要陪著我,偏偏趕我走;又說要我快活,自己先昏過去。”紫袖恨恨地道:“小魔頭必定出息給你看。”展畫屏欣然道:“我等著。”


    紫袖大話吹了出去,兩頰發燙,在夜風裏晾著。胡思亂想一番,隻覺沒多久便到了客棧附近;看展畫屏認得路,便知道一定是先來這裏問過了蘭澤,再去山中找到了自己。展畫屏將他輕輕放下,二人沉默相對而立。


    紫袖隻站著,忽然說:“你這一去,回來……嗯,我也該回王府了。你保重。”展畫屏卻說:“不要我去找你麽?”紫袖猛地抬頭,眼裏都是驚喜,看他帶著微笑,目光促狹,心底甜得發軟,笑道:“要!”展畫屏便道:“好。”


    紫袖笑了一陣,又道:“你向我認錯不認?”展畫屏道:“認過了。你去罷。”紫袖鼓起勇氣說:“那你親親我。”心裏卻想:他似是要罵我囉嗦。卻見展畫屏二話不說俯過身來,照著他額頭親了一親,又朝唇上親了一親,才站直身子。紫袖“嘻”地笑出聲來,拖著腳步回了客棧去。


    進房倒頭大睡前,他脫下外衣,去解腰帶,觸手卻覺不對,低頭才驚見一直係的腰帶變樣了——偷拿展畫屏的那條舊腰帶已洗得發白,自己身上這條赫然要新得多。他手忙腳亂地解下,仔細看去,似乎與展畫屏身上的衣料一樣,帶著竹葉暗紋,和一絲熏香氣息。


    一定是他看見那條破的,把自己身上的換了過來。他親手解開了死結,給他係上新的。紫袖這才明白他方才說的那句“認過了”是甚麽含義,不禁撇著嘴笑起來,拍拍腰帶說:“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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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是不是和昨天那一段連起來看效果更好些。


    其實字數也不算多,但這一段寫得很艱難。


    好在十一章順利結束,送個小劇場。


    感謝可愛小朋友的海星留言和打賞~!!蘭醫生的健康小課堂


    蘭澤:今天來強調一下,溫泉這種環境,溫度偏高,濕度偏大,本來就容易呼吸困難,還要劇烈運動……某些前輩能不能自控一下,啊?


    展畫屏:年輕人,身體還是要鍛煉起來。


    蘭:我們孩子再練能練得過你?


    展:誰們孩子?你跟他聊天差點把人聊崩了,我還沒問你。


    蘭:……好了家屬出去,病人需要靜養。


    展:嗯???不是早就醒了嗎?


    蘭:我是醫生,我說了算。咦,樓下那是瑤山嗎?不是剛才還在這屋裏嗎?


    西樓:……他提前鍛煉去了。


    第98章 以忍醫嗔(1)


    興王府的花兒都開了。紫袖站在承安殿前,亦是心花怒放。


    和蘭澤的歸程穩當得很,自從紮上了新腰帶,他全然沒了心事,也不需再苦等展畫屏,當即收拾行囊回了京,渾身勁力充盈,腳步別提多麽輕快。沿途風和日麗,世間萬物格外可愛起來,直至進了王府,也覺無不順眼,就連日常值守也多了許多趣味。


    盡管他尚不能看透展畫屏,卻從他那裏得到了一種態度,夜裏更加抓心撓肝地想他,又總是會笑。


    回來半個多月,這種甜蜜折磨得他時不時發愣。此時正胡思亂想,眼前卻有一隻手晃了晃,朱印的聲音隨後響起:“時辰到了。”他連忙回神,見已有人來輪值,剛要走開,卻被朱印攔住:“許久不過招了,看你近日神思不屬,來試兩手。”紫袖嘻嘻一笑,當即搓著手跟上,隻聽背後六王爺說道:“就在這裏試罷,給我解解悶。”


    說話間已出了殿來,紫袖圖便利,將外頭衣裳一脫,順手搭在石欄杆上,未及回身,朱印已欺身而上;聽見風響,他心知朱印必不會輕易放過自己,自然不敢怠慢,抬手間氣勁便已充盈鼓蕩,二人砰啪連擊,一路打到石階下。


    同他交上手,紫袖才當真踏實了三分:在英雄大會長過見識,又一直練功不輟,從前吃力之處,現下流暢了不少;即便在朱印的重壓下,也對勁力掌控更加自如。僅鬥了一炷香時分,彼此卻已換過數種拳腳招式。朱印率先停了手,微微點頭;紫袖汗流浹背,連頭發梢都往下滴水。


    兩人隨口談論著走上台階,紫袖伸手出去,卻不見了袍帶。一旁值守的虯髯侍衛衝他擠擠眼睛,朝殿內努了努嘴。紫袖一看六王爺早進去了,不由得垮下臉來:從前這般擱衣裳都不要緊,今日許是趕上那一位不痛快,看這架勢,定然又要挨一頓罵。


    他隻得將身上剩下的衣裳整了整,向裏頭尋去,六王爺獨自坐在殿內深處,他的衣物就放在一旁。紫袖蹭過去站定,雖早已將挨罵當做家常便飯,仍不免暗自忖度這股氣不大對頭。六王爺見他來了,本來沉重的麵色帶上一抹譏誚,忽然“梆”一聲大響,伸手拍出一張紙,上頭像是還有字。


    一片沉默中,六王爺雙眼如鉤,直向他臉上掛。紫袖被他目光中的邪氣所懾,便去看那張紙,一瞧頓時將一頭熱汗都瞧得冷了——那是展畫屏所寫、叮囑他塗藥膏的字條,他哪裏肯毀去,一直帶在身上,有時拿出來悄悄地看;這些天看得少了,卻仍揣著,不想一時大意,被他發覺。


    周圍登時森寒起來。六王爺陰惻惻地道:“成了?可喜可賀啊。要不是我順手一摸,還蒙在鼓裏呢。”紫袖沒料想他會掏自己衣兜,也沒料想會這樣勃然作色,便一語不發,隻見他忽然站起身來,拍案怒道:“你憑甚麽跟他在一起?你憑甚麽?!”這一掌下去,竟將桌腿“喀啦”打斷了兩根。朱印當即飛撲過來將他製住,口中勸道:“莫傷了手。”六王爺渾身劇震,金尊玉貴的指甲拍裂滴下血來,在他懷裏直勾勾盯著紫袖嘶聲叫道:“你也配?你也配?!”


    紫袖定了定氣息,平靜地說:“王爺從前說這樣的話,我著實覺得自己不配;如今不一樣了,我偶爾也鬥膽敢信我是配的。我心裏有些病,這世上任誰都治不了,唯獨我師父是靈丹妙藥。他既這樣做,我就是配的,不論旁人怎樣說,我隻信他。”


    兩人隔了不遠,麵對麵站著。許久沒這樣肅然對峙過,紫袖猛然醒悟,自己不知不覺間長個兒了。初見的時候,王爺是比他高的;如今他已能同他平視了。


    六王爺抖了許久,終於咬著牙說:“養虎為患,沒想到當真有這一天。你翅膀硬了,手段足了,連他這麽個人都能拐進被窩裏去!”死命掙出一隻手戳向他,恨意難掩,“本事別收著,你讓他八抬大轎娶你進門,興王府給你出嫁妝!”


    紫袖看著他暴怒的臉,想起展畫屏卻說“陳麒樞不值得深交”,心中輕歎,當下決定閉口不言,聽憑他叫罵,等他氣消了再說。不想朱印箍緊了他一直低聲勸慰,竟然奏效,六王爺眼神變幻,逐漸寧定下來,反倒拍拍朱印手臂道:“你去拿藥來。”


    朱印便取來小藥箱給他包紮,六王爺瞪著自己滴落的血跡,深吸一口氣,抬頭看著紫袖道:“你野心不小。你要做拴著瘋狗的長繩,封住利刃的劍鞘。你要成為他身邊不可或缺的人。隻是也要小心,一旦你拴著他,封住他,變得不可或缺時,你就是他的弱點。”


    “不,”紫袖道,“我拴不住他,也封不住他。我不會成為他的弱點。我不懂溫存,做不成他受傷後的歸處;也不夠聰慧,做不成給他指路的明燈。我隻要當他的劍,當他的盾,當他的鎧甲。我會從裏到外,從生到死,用我的全部愛惜他。”


    六王爺垂下眼簾,又發出一聲冷笑,半晌方道:“把你的條子收起來。過兩日我也該進宮了,隨我一同去罷。”


    紫袖暗自欽佩他的耐性。每當怕他下一刻便要瘋,他卻都能極快地平複,如同極其幹涸的一塊地,眼看龜裂了,又能火速吸來足夠的水,乃至生出新芽。到了同他進宮時,兩人已言談如常了。


    隻是這回沒有再單獨麵聖,而是跟著六王爺一起見了皇帝。


    在不知道哪一間大殿的暖閣裏,紫袖頭一遭見識了這一對皇族兄弟家常相處的情形。長泰帝對六王爺關懷備至,拉著他的手,與他坐在一張椅上。不顧尚有旁人在場,滿口“六喜兒”長,“六喜兒”短,忙著叫自家弟弟吃茶點。紫袖聽多了,也早猜到這是六王爺的小名兒。他瞟見六喜兒本人多少也麵現尷尬之色,自忖無法像周圍宮人一般視若無睹,隻能眼觀鼻,鼻觀心,老實站在一角。


    沒人搭,他反而自在。隻聽長泰帝一疊聲叮囑內侍:“拿翡翠碗來,那個小,涼得快些,六喜兒不愛熱茶。”六王爺屢次說著“皇兄關切太過”,隻跟沒說一樣,茶碗被長泰帝一隻龍手奪走,又推過小碟子道:“這兩樣酥點你愛的,一樣半塊,不許多吃。”又盤問諸般穿多睡少的瑣事,二人喁喁低語,哪裏像是在皇宮?


    紫袖隻聽得頭皮發麻,這次總算明白為何都說皇帝獨寵六王爺。這位天子忙得腳不沾地,還顧著六弟吃喝,管得這樣細,讓他都臉紅起來。


    一頓茶點吃了過半,長泰帝終於想起了他,態度極隨和地問道:“紫袖出身何門何派來著?”紫袖忙忙地回了話,又聽他道,“那你師父是當今掌門不是?”


    紫袖忙道:“屬下的師父已另立門派,現今……”長泰帝不等他說完,搖手阻攔道:“行了行了,說了也記不住。上回手邊沒甚麽好東西給你,那墨還用得慣麽?”


    紫袖心裏一跳,忙著謝恩,六王爺笑道:“皇兄糊塗了,若是每次都可著好玩意兒賞他,豈非把他得意壞了?今天正趕上都在,叫他去罷。”長泰帝當即一揮手,便有內侍上來帶著紫袖出了門。


    邁出門檻未及擦汗,紫袖便跟著七拐八拐,穿堂過殿,停在一扇小門前。那內侍也不說話,隻開了鎖,示意他進去,神色倒是頗恭敬,又將門帶上。紫袖滿心茫然,隻得朝裏走,卻見屋角一條窄路斜斜向下,像是個地道,不禁心中發毛。思及畢竟身處皇宮,終究不會將他剁了包餃子,便把心一橫,走了下去。


    道旁壁上鑲了夜明珠,不出數十步,豁然開朗。一個人單腿盤在桌上,另一腿閑閑悠在地下,正是金錯春,仍戴著麵具,隨口招呼過他,又抬手朝牆上一彈,“啵”地一聲輕響。紫袖循聲看去,時已陽春,卻掛了一張嶄新的消寒圖,描著一枝寒梅。花蕊珍珠鑲就,金錯春手中金燦燦的暗器正好丟在一片花瓣上,連彈數次,圍成一朵珠光寶氣的梅花。


    紫袖看他出手甚準,也瞧得津津有味。金錯春瞄著他兩手空空,輕笑一聲道:“不能帶劍,試試這個罷。”說著將一枚暗器高高拋了過來。紫袖接了一看,原是一枚小小金餅;打量著那幅畫,也如此這般一彈,金餅勉強卡準花瓣,卻打透了畫,陷入牆裏去了。當下搖頭道:“金哥這暗器貴重,我手勁又不夠細,還是練劍罷。”


    金錯春道:“你都來了這兒,還不明白咱們是幹甚麽的。也不能叫你白跑,”說了個胡同名兒,又道,“晚飯前去那裏等我。”


    紫袖應了,便又出了小門,跟著人原路返回。待那內侍離去,再抬頭時,卻見六王爺獨個兒站在道旁,當即一愣,又是一笑。六王爺看著他的神情,一瞬即明白過來,冷哼道:“等你一次,就受寵若驚了。你以為人人都像那人一般,不愛等人?”湊近些低聲道,“展畫屏從不等你,是不是?”


    紫袖見無人在側,便道:“可不是麽。小時候有一次,練功跟師父走岔了,怕他回來尋我,就沿路找了一趟,又等了許久,他都沒有來。最後是大師兄出來領我,原來師父早回去了,說我笨得要命。”


    六王爺笑道:“這也要罵?不講道。”“他說得是。”紫袖道,“認得路就該自己走,我不需他等著我,自己追上去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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