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的腳步聲,是王相親自來扶他,語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還要和藹,“臨奚小友,你如今已是探花郎,不用這麽多禮。”


    嵇臨奚肩膀還是在發顫。


    “怎麽在發抖?”王相像是才察覺到嵇臨奚的害怕,關切道:“你可是在害怕什麽?”


    嵇臨奚抬頭,緊張道:“草民不是有意奪公子探花郎之位的,草民也不知會如此,求相爺責罰……”


    不等他說完,王相深深一歎,“你能拿探花,是你的本事,我欣賞你還來不及,怎麽還會責罰你?”


    他叫人搬來椅子在自己身邊,讓嵇臨奚坐下,又讓人端來茶水放在嵇臨奚手邊,“至於我那個兒子啊,唉,是他時運不好,不怪任何人。”


    嵇臨奚聽了他的話,慢慢放鬆了,神情鎮定了許多,眼中透著感激信賴之意,又想到什麽,恨恨道:“此事分明是有人算計公子和相爺您!”


    “哦?怎麽會這樣說?”王相將杯蓋搭在杯沿上。


    嵇臨奚開始分析:“此事早不爆出,晚不爆出,偏偏挑在剛剛出榜京城各學子還沒回家的時候爆出,那自殺的舉人身後必定有人指點,否則正常人要自殺,早就偷偷自殺了,哪裏會前往酒樓控訴一番再當眾自殺?”


    “那幕後之人怕是早有猜測公子會被推做探花郎,他不想公子做探花郎,因公子做探花郎會阻了他的路,才有此一計。”


    “借舉人自殺一事挑起落榜學子心中傷心怒火,讓他們相信公子真的作弊了,再請人從中點火,促使他們去往京兆尹報官,而後暗中操縱流言越演越烈,擴大平民學子與世家大族的矛盾,逼迫聖上殿試設公,此人必定十分了解公子,知道公子的本事,才敢如此謀算計劃。”


    他咬牙切齒:“簡直其心可誅,就是不知道是誰設下這麽下作惡毒的計謀!”


    王相沒想到他竟如此敏銳,察覺到這些,對他的評估更是往上提了提,那一點懷疑也被打消得幹幹淨淨。


    “事已至此,本官也就不瞞你了,我兒此事,確有人在背後設計。”他將茶杯放在桌上道。


    “相爺可知那人是誰?”嵇臨奚目光微動,打探道。


    王相想起過往,神色也變得陰沉。


    自那張布著白斑的嘴唇中,陰森吐出兩字:“太子。”


    第59章


    “太子?”


    沉浸在這份恨意中的王相不曾看到嵇臨奚一下陰鷙下來的目光。


    等他抬眼的時候,嵇臨奚已經一副畢恭畢敬再不能恭順的樣子。


    王相將自己與太子的過節一一道來,隻其中粉飾了一下,於是他成了含冤被欺的人,太子成了心機深沉忘恩負義之輩。


    這正是嵇臨奚表自己忠心的時候,說什麽隻恨自己沒有能力,不能為相爺解憂,隻這份忠心有多少分真,有多少分假,怕也隻有他自己知道了。王相嘴巴有些幹,他端起一杯茶來,遞到王相手中,王相喝了茶後,終於說出請他過來的目的。


    他道:“你既成了探花郎,朝廷就會給你安排官職,在太子眼中你已經是我的人,想必會從中摻一手,讓你在翰林院裏當一個籍籍無名的編修。”這話當然是謊話,探花郎被冊為翰林院編修是常事,但不如此說,怎麽能讓嵇臨奚與太子之間產生齟齬,又怎麽能讓嵇臨奚更對自己感恩戴德?


    “本官這裏會為你周旋,看能不能為你謀一個監察禦史的位置。雖品級不甚太高,比編修還低一等,但權限比翰林院編修好太多,也好攢政績往上爬,隻要你攢夠政績,明年本官保管你破格往上爬個兩級。”


    聽到這裏,嵇臨奚還有什麽不明白呢。


    王相這是要把他當自己人培養了,還是核心人物。


    他心中怎大喜一個了得,當即又跪在地上,磕頭謝恩道:“多謝相爺提拔!小人一定不辜負相爺的恩情,此後為相爺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王相看他滿臉毫不掩飾的磅礴野心,一個有野心,又聰慧的人,隻要有人在背後推一把,就能很快爬上位,但也有可能不慎死在陰謀傾軋中。他在嵇臨奚身上投注,若嵇臨奚未來真有一日成為權傾朝野的權臣,自己今日的付出未來就會得到更多的回報。


    “快起來吧,臨奚小友。”他伸出雙手將嵇臨奚從地上扶起,感慨著道:“我也是欣賞你的才能與文識,機會給到你手上,想要爬到什麽程度,卻是要靠你自己的努力和造化。”


    他是了解太子的人。


    如今聖上身體不好,他必須早做和太子對弈的打算,要推新人入其中用來製衡太子的勢力發展,況且……他也該與安貴妃搭橋了。


    皇後顯然無法左右太子,但安貴妃卻可以把控六皇子,仔細想來,六皇子作為皇位繼承人,才是對自己最好的選擇。但這件事要背著聖上來,當初自己之所以站太子一派,不過也是陛下授命,讓他探一下太子是否有謀朝篡位的心思。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期間王相聽見嵇臨奚要返回邕城,特地叫管家去庫房裏拿一袋金葉子賞給嵇臨奚,嵇臨奚自然又是磕頭謝恩,拿了錢千恩萬謝地跟著管家走出了書房,回自己房間繼續收拾行李去了。


    “老爺,此人日後若是叛了我們……”一旁在嵇臨奚在時始終沒開口的幕僚長史郭行桉,語氣尤帶疑慮,“那日太子戴帽,他可比另外兩個都殷勤……”狀元郎和榜眼隻是略略低頭彎腰,他是恨不得把頭低到地下去,“怕隻是牆頭草。”


    王相重新閉上眼睛,召來侍女給他揉頭,“此人無父無母,身份不過一卑賤平民,卻野心勃勃,這樣的人,誰能給他的利益最多,他就會為誰效忠,當誰的狗。”


    “太子,嗬,他可駕馭不了這樣人,這人要的,太子更是給不了,隻有本官能給,他自己意識到這點,就算太子朝他伸出橄欖枝,他也不敢接。”王相語帶篤定和譏諷。


    相爺如此說,郭行桉也就不再多開口,隻道相爺聰慧。


    王相聽出他心中還是不放心,掀了掀眼皮:“便是太子那等眼中容不得半點泥沙的人,也看不上嵇臨奚,太子更想要的是沈聞致那樣的賢臣人才,而不是一個奸臣苗子。”


    郭行桉恍然大悟,“相爺高明——!”


    這一次是真心實意,佩服得五體投地了。


    王相嘴角輕輕一扯,但想到還在大理寺中受苦的兒子,也頓時沒了心情,本該是自己兒子的探花郎,卻因為太子橫插一腳,讓它落到一平民頭上,自己還要出手扶持,心中已是一片鬱卒,對太子恨意更深。


    ……


    來時粗麻布衣,歸時衣錦還鄉。


    嵇臨奚到邕城的時候,他高中探花郎的消息已經傳遍了邕城,邕城大大小小的官員來城門口迎接,更有一群鄉紳商賈備上賀禮,剛下馬車,他就被宴請到邕城最好的酒樓裏,與這些他從前見著都要點頭哈腰的人物推杯換盞。


    席間談笑風生,連以前鄉試時看著威嚴無比的知縣都來親自給他倒酒,待遇比之還是舉人之時,更勝許多籌。


    “沒想到啊,我們邕城竟也能出一位探花郎!此後邕城也是一個人傑地靈之處了。”


    “嵇探花,您以後前途無量,可別忘了我們。”


    “年紀輕輕就高中探花郎,嵇探花,您是這個——”


    身穿錦衣佩戴白玉的嵇臨奚,雖才下馬車身上染有風塵,但探花郎的聲名加之於身,又有錦衣為襯,在這邕城,是獨一份的俊美,有如天神下凡。


    他手中端著酒杯,身上已不見當初入學時的窘迫落魄,抬手飲酒時,寬大的袖子正遮擋住他的笑意。


    在京城,他這個探花郎不如別人的狀元郎風光,還要被狀元郎出言譏諷身份,但在邕城,沒人來搶他的風頭。


    今日有誰得意過他?


    飲酒為始,喝了幾杯後,他坐在椅子上開始享用飯食,桌上山珍海味、珍饈美饌,比他當時做假道士在王老爺家裏騙吃騙喝吃得還要好,曾經夢想就是睡在王公子那張厚實的錦衾鵝被床上,日日吃得所謂的神仙飯食,以為這樣就能滿足,但時至今日,才知什麽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欲壑難填。


    他想要權傾朝野,更想要擁得那高坐在太子之位上的美人入懷。


    明月比他想的明月還要高。


    他就要爬得更高。


    一步一步,爬到最高——


    就這麽吃著飯,喝著酒,數不盡的銀兩就朝他湧來,這個鄉紳送,那個富商送,官員也送,更有的還將自己年輕美貌的女兒叫來,說認識認識。


    明亮燭光下,嵇臨奚看了一眼,有錢之戶的千金確實美貌,身上自有小家碧玉的氣質,與當初酒樓裏見到風塵女子全然不同。


    不知怎地,眼前的千金變成了美人公子的模樣,而那有錢的富商,正輕輕將“美人公子”往他這裏更推了一步,口中道:“女兒,你不是仰慕嵇公子嗎?”


    燭火搖搖,“美人公子”含羞帶怯地望著他。


    嵇臨奚看了半響。


    美,真美啊。


    這世上,怎麽會有美人公子這麽美的人呢?超脫了世俗,超脫了身份,一垂眸,一抬眼,一落袖,每個動作都如一個鉤子,能直直勾到他心裏去。


    但眼前這女子,也不會是他的美人公子。


    於是他再眨眼,眼前的人已經恢複了原貌。


    又飲一杯酒,他不再看對方,看向身後的富商,微微一笑道:“範老爺,實在令人遺憾,嵇某已經有心上人了。”


    範老爺有心打探他口中的心上人是何人,嵇臨奚卻隻笑不說,與旁人搭起話來。


    這一場酒宴直到半夜,嵇臨奚說自己有些困了,眾人方才散場,沒怎麽喝過酒的知縣說送他,下樓出門,門外站著一人,聽到聲音,回過頭來,原本有些醉意的嵇臨奚一下清醒了不少。


    “老師。”他鬆開知縣,站直了身體。拱手喊道。


    來人正是懷修永。


    懷修永看他身上衣裝,和眼中還未散去的得意,開口道:“知道你今日回來,想去城外接你來著,去晚了一些,你被接來這裏了,便來這裏等你。”


    “你是要和我回去,還是在這裏的客棧住一晚?”


    嵇臨奚遲疑片刻,走到他身邊,“我跟老師回去。”


    懷修永對著知縣行了一個禮,準備帶嵇臨奚坐上自己雇來的馬車,知縣看了一眼他的馬,笑著攔了,說:“懷夫子,這馬車太小,裝不下嵇探花的東西,這樣吧,用本官的馬車,本官坐你這輛馬車回家就行。”


    說著,他讓下人將那些禮一件一件放進自己的馬車裏,禮道:“嵇探花,請——”


    嵇臨奚道了聲謝,帶著懷夫子上了知縣的馬車。


    身上渾身酒氣,他掀開車窗簾子,吹風散散一點酒氣。


    一師一學生沉默回到上江鎮,屋子裏還亮著光,聽到聲音的齊娘子推開門,“哎呀,怎麽才回來,差點以為你們出事了,飯菜都冷了,等我拿回去熱熱。”


    “我去熱吧。”懷修永端起菜道:“你去幫他拿東西。”


    齊娘子本以為是些行李什麽的,沒想到高大馬車裏全是裝禮的盒,驚詫的看向嵇臨奚:“這是?”


    聽到嵇臨奚說是剛才知縣請吃酒席,席間人送的,她笑著說原來如此,我還以為你自己買的,便抱了滿懷往嵇臨奚原來住的小房間裏走去,嵇臨奚和車夫也拿了跟在她身後。


    幾個來回將東西搬完,車夫駕著馬車回去了,此時懷夫子也把菜熱好了,倒了酒,叫他們吃飯。


    解了圍裙放在一旁,落座的齊娘子關切問嵇臨奚去京城的路上如何,在相府待得如何,回來的路上如何。


    嵇臨奚一一作答。


    齊娘子聽得津津有味。


    她忽然拍了拍手,“哎呀,你不知道,你不是每過一段時間都會寄回來一封信嗎?你老師每次都要自己先看幾遍再給我看,知道你高中探花郎時,更是不得了,直說自己有眼光,收了你這麽一個學生,笑得下巴都抽了,還是我給掰回來的。”


    嵇臨奚聽完也跟著笑。


    這一頓飯,更多說話的是齊娘子,懷修永隻偶爾說兩句,其餘大多數時候皆沉默著,三人一起吃了飯,吃完飯洗漱後,懷修永送嵇臨奚回休憩的房間,語氣淡淡讓他早點休息。


    第60章 (雙更合一)


    嵇臨奚從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與懷夫子並不是一路人,懷夫子不慕名利,性情古板,不喜官場爭鬥,也厭惡那些官場小人,所以入了官場沒多久就請辭歸隱。


    而自己最想要的就是名利與美人,入了官場隻會同流合汙,不擇手段往上爬。


    他坐在床上等了會兒,耳朵聽外麵沒有聲音了,起身去看了下,眼見沒有光了,又過了一會兒,這才摸黑點起火燭,拆開那些官員鄉紳商賈送來的禮物。


    黃金、珍珠、寶石、錦衣華服玉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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