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竹睜大了眼, 許久沒說話。


    江清淮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同你說笑呢,進屋去吧。”


    林竹看了他一眼,小聲道:“我,我沒想過。”


    他根本不懂這些,甚至連律條兩個字都是頭一回聽。


    “我……”林竹想說他想的,以前被打的時候甚至想過他們要是死了就好了,可是他不敢說。


    “好了,先進屋去吧。”


    江清淮若有所思地看著林竹的背影,先前他娘和他說過林竹爹娘的傳聞,不過這事兒不急,以後再說吧。


    *


    省了接親這一步,江家的喜事就簡單多了,沒了娘家人,吃席人數少了一半,倒顯得周紅花吃食備的太多了。


    這一下子可就更顯得初一那場喜事寒磣了。


    周紅花沒這攀比的心思,但架不住村裏人坐在一塊兒就愛聊這些,隻言片語不停地往林秀耳裏飄。


    他本是不願來的,但他如今是齊家的人,總不好一嫁過去就讓齊家難做,因此還是隨齊春雷一道來了。


    從進門開始,他就感覺無數道視線有意無意地往他身上飄,隻要哪裏傳出笑聲,他都覺得那是在笑他。


    巧的是,他坐的位置正好靠近林竹那間屋的窗子,窗子雖然關著,但裏頭的笑聲還是不停地飄出來。


    時不時還夾雜著周麥子和張小羊對林竹的誇讚,每一個字聽在林秀耳中都格外刺眼,偏偏越不想聽的越清晰。


    “竹子,你這紅蓋頭真好看,上麵還繡著花呢,一定很貴吧?”


    林竹的聲音聽不清,但從周麥子的回答中並不難反推出內容。


    “江大夫真舍得給你花錢,我成親的時候都是自己縫的。”


    張小羊:“竹子,等你成完親,這蓋頭能不能賣給我呀,我二妹也到年紀了,估摸著年底就嫁出去了。”


    “江大夫還不是都聽你的,我瞧著他可聽你話哩。”


    林秀真想把自己耳朵堵起來。


    齊春雷就坐他身邊,這番對話自然也聽見了,他看了眼林秀的臉色,試探道:“阿秀,咱用的那塊紅蓋頭要不也賣了吧。”


    林秀倏地抬起頭,“什麽?”


    齊春雷賠著笑道:“左右咱也用不上了不是,弟妹都還小,放幾年也放壞了,還不如趁新賣個好價兒。”


    林秀瞪大了眼,滿臉的不可置信,“齊春雷,你說啥,那塊紅蓋頭是我親手縫出來的,不是你家買的。”


    齊春雷壓低了聲音,“你別氣,我這不是同你商量麽?”


    林秀冷笑,“是你娘叫你說的吧,現在要賣紅蓋頭,然後呢,是不是嫁衣也要賣?本來這些都該你們家準備,我不同你們計較,自個兒全備好了,為這事都不知道叫村裏人笑成啥樣了,現在你還有臉說要賣?”


    在他看不見的角度,齊春雷表情有些扭曲,但轉過去的時候又換上了一臉的笑,“不是娘叫我說的,是我自個兒,害,其實我就是想湊一湊給你買個首飾,總不能叫你被林竹比下去不是?”


    被他戳中了自己的點,林秀臉上的怒容消了些,齊春雷見狀,忙順著這個點去哄,一邊哄一邊勸,最後還是哄的林秀點了頭,答應把喜服和紅蓋頭賣掉。


    *


    城鎮裏那些婦人貴人喜歡晚上拜堂,但鄉下人為了省燈油錢和蠟燭錢,一般都會提早。


    吉時一到,一對新人就並排站在了高堂之下,周紅花和江長順都換上了幹淨的衣裳,笑嗬嗬地受了禮。


    林竹頂著紅蓋頭什麽也看不見,好在有江清淮在身邊,禮畢的時候也是他一路拉著他進了新房。


    周麥子和張小羊一左一右笑嘻嘻地看著兩人喝了交杯酒,最後又挑了紅蓋頭。


    等兩人眼神曖昧地離開後,江清淮問林竹,“累嗎?”


    林竹搖搖頭,餘光瞥了一眼江清淮後又迅速移開,白皙的小臉上像塗了一層胭脂似的,好看的緊。


    江清淮不知怎的也緊張了起來,他站起身,丟下一句,“我去給你找些吃食。”就跑了。


    林竹悄悄呼了一口氣,他掌心全是細密的汗水,想拿帕子擦,可手頭隻有一塊喜帕,是新買的,他有點舍不得,於是隻能張著手小口小口吹。


    江清淮回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林竹鼓著腮幫子給自己吹手,吹著吹著還露出懊惱的表情,像是嫌幹的太慢。


    江清淮笑出了聲。


    林竹趕緊把手縮回去,本就紅通通的小臉這下快滴血了。


    “忙什麽呢?”


    “沒,沒什麽。”


    江清淮把端來的兩隻大碗放到一邊,坐下的同時順勢拉過林竹的手給他擦汗。


    用的正是林竹方才舍不得用的喜帕。


    林竹委屈道:“這是新的。”


    他剛才都吹半天了,其實已經快幹了。


    江清淮失笑,“不用咱買它做什麽呢?”


    林竹小聲把上午張小羊的話告訴了江清淮。


    江清淮表情沒什麽變化,“你想賣嗎?”


    “我聽你的。”


    “這是你的東西。”


    林竹猶豫道:“我若是賣了,你會不高興嗎?”


    “不會啊,”江清淮搖頭,“這本來就是你的東西。”


    林竹想了好一會兒才道:“我想賣。”


    “嗯。”


    林竹低頭看了眼身上的喜服。


    “喜服也想賣嗎?”


    林竹點點頭,“咱們的喜服做工很好的,放在家裏也是浪費了。”


    其實村裏家家戶戶都是如此,畢竟過日子不容易,都恨不得一文錢掰成兩文花。


    “也好,你決定就行。”


    林竹笑眯眯地嗯了一聲。


    “吃點東西吧。”


    “嗯。”


    江清淮沒坐多久就又出去了,外頭已經開席,他被拉著喝酒去了。


    外頭熱熱鬧鬧,林竹一個人也不無聊,他有好東西吃。


    周紅花給他留了好些肉和菜,肉一看就是挑揀出來的,肥瘦相間,香的不得了。


    大半碗肉上麵蓋著辣菘菜,堆得都冒尖了。


    另一碗也有菜,底下是白飯。


    今日人多,一大鍋米飯裏大半都是雜米,白米很少,周紅花雖然大方,但全做白米那也是不可能的。


    村裏好些人家辦喜事都喝稀粥呢。


    但林竹這一碗一粒雜米都沒有。


    林竹吃著軟軟糯糯的白米飯,眼淚都差點出來了。


    第29章


    天色剛黑, 吃席的人就都散了。


    外麵丁零當啷的開始收拾碗筷了,林竹在屋裏坐不住,幹脆出去幫忙。


    周紅花今日臉都笑酸了,但這會兒臉上依舊掛著笑, “竹子, 你咋出來了呢?”


    林竹也衝她笑了一下, “沒人了,我出來做事。”


    “不用你,”周紅花擺手,“你是新娘子, 新娘子今日要待在新房裏的。”


    林竹有點猶豫。


    直到江清淮叫他回去他才乖乖地走了。


    夜深人靜, 兩個身穿喜服的人並排坐在床沿, 一個低著頭, 一個偷偷拿餘光暼身邊的人。


    江清淮正要說什麽,林竹突然小小地打了個飽嗝, 屋裏曖昧又尷尬的氣氛頓時被衝散了不少。


    林竹懊惱道:“我方才吃了好些。”


    江清淮給他端的吃食太多了,他吃不完又不好剩下叫別人吃,於是就全給吃完了。


    江清淮笑了一聲,“吃多了可不好馬上睡, 要不我們做點什麽吧。”


    林竹一下子漲紅了臉,“什, 什麽?”


    江清淮一點點湊近,林竹的臉一寸寸變得更紅, 眼看著他都要喘不上來氣了, 江清淮隻得換了個正經的語氣道:“自然是替你瞧瞧腳上的傷啊。”


    林竹一愣。


    江清淮往下看了一眼:“這幾日也沒問你,給你的藥都擦了嗎?”


    林竹下意識答,“擦了。”


    “把鞋襪脫了我瞧一眼。”


    林竹以為自己剛才又被騙了, 氣鼓鼓地把腳往回一縮,“不用瞧,已經好了。”


    江清淮:“……”


    其實他就是想尋個由頭,畢竟洞房花燭夜,直接吹燈脫衣裳也顯得有些粗魯吧。


    而且林竹膽子也挺小的。


    但是好像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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