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渡鬆了口氣,安慰道:“小公子聰慧,很快便能如魚得水。”


    “那是當然。”燕冬仍不知謙虛為何物,惹得和渡善意地笑了笑。


    這幾日燕冬日日都在看審刑院的文書,雖多,但不是看不會,有差事需要他下令批準的,他按照想法批複下去,仇、任二位主簿也都沒有異議。從前燕頌處理公務時,他常伴在身側,偶爾燕頌會拿手頭的差事考教他,所謂耳濡目染,他也算是有備而來。


    暗衛沒走成型的石徑,鬼祟穿行山林間,嶙峋山路,他如履平地,手不停記。


    一群人有說有笑,但看得出來這些人裏燕冬待和渡最為熟悉。小徑的盡頭是一座木門,上書“雪梨澗”三字匾額,這裏頭是一處賞梨花的地方,暗衛翻牆而入,同步跟了進去。


    小橋流水,石亭瀑布,樓閣梨叢,清新鶯時。一群人三兩散開,攤紙的攤紙,拿筆的拿筆,是要賞景作畫。


    燕冬和渡上了一座小樓,暗衛跟著調整位置,進入臨對麵的那座小樓,飛快上到樓頂,推開一角窗縫,將對麵的兩人納入眼底。


    和渡毫無覺察,淨手後走到畫幾前,說:“下官獻醜了。”


    燕冬抬手示意,不經意間瞥了眼對麵的小樓。他走到後麵的茶幾旁落座,一邊挑選茶葉一邊隨口閑聊,“許久沒見到你家裏了,都好嗎?”


    和渡受寵若驚,說:“都好,家父家母身子一向康健,近來唯獨因為家妹的婚事頗為憂心。”


    “哦?”燕冬打開一罐鹹櫻桃茶,笑著說,“令妹有心上人了?還是二老想要女婿,令妹不願?”


    “不怕小公子笑話,家妹自來對男女婚姻之事毫不上心,一心都鋪在茶館經營上。”和渡擇筆,“這次家中父母想為她擇婿,她倒不是堅決不肯,隻說了兩個條件:其一,她要對方品貌俱佳、家中和樂,其二,她要對方一生隻娶她一人。”


    “這兩個條件並不過分呀。”燕冬挽袖煮茶,“令妹品貌俱佳,本該同等要求夫婿,她想要夫婿滿心滿眼都是自己,又有何不可?”


    “話雖如此,可何其困難。”和渡說,“小公子您瞧,但凡是家中有點家底的,哪個隻肯要一人?”


    燕冬辯駁,“我爹娘就是。”


    和渡笑了笑,說:“國公郡主少年夫妻,伉儷情深,引為佳話,可既然是佳話,說明這本就十分難得。”


    “也是。我們家從我曾祖父那輩起就是如此,我爹這一生隻愛我娘親,我二嬸當年難產,一屍兩命,這麽多年,我二叔也沒有續弦再娶。”燕冬捧著臉,盯著冒熱氣的茶爐子,“所以不論外麵的人如何選,在我看來,非真心喜歡不娶不嫁,娶嫁便一人。”


    和渡轉頭看向燕冬,小公子麵容含笑,目光溫柔,似透過嫋嫋熱煙在看某個人。他愣了愣,突然想起先前聽說小公子已有心上人了。


    是誰呢?


    和渡絞盡腦汁,都不覺得誰像那個心上人。


    “小公子有想娶之人了嗎?”他小心翼翼地問。


    “有。”燕冬說,“我好想把他娶回家。”


    他如此坦誠,和渡既高興,又有些苦澀,可苦澀遠不如高興。


    “小公子能遇到良緣,實在很好。”和渡真心地說,“下官祝小公子早日得償所願。”


    “承你吉言。”燕冬偏頭看向和渡,略有些苦惱,“可是這件事不好辦。”


    和渡放下筆,走到茶幾旁落座,說:“小公子遇到麻煩了?”


    怎麽走了!暗衛擰眉,和渡這一走,兩方樓閣視線齊平,他就看不清這人的動向了。


    沒曾想不等他想辦法,那邊和渡又出現在窗前,竟然將開著的半扇窗關上了。


    要做什麽!


    暗衛大驚,立刻拿出鷹哨召喚同僚,速速報信!


    “關上窗,很快就不冷了?”和渡轉身看向方才縮了縮脖子說冷的燕冬,擔心道,“或是下官出去叫人端個火爐子來?”


    “都三月了,火爐子倒是用不上。”燕冬笑了笑,煞有介事地說,“關上窗,沒了冷風,我好多了。和大人,請坐吧。”


    和渡“誒”了一聲,轉身又回去坐下了。


    “從前四殿下還是我長兄的時候,他並不樂見此事。”燕冬眨了眨眼,若有其事地說,“連帶著家裏的其他人也不看好。”


    “這是為何?”和渡想了想,“是殿下希望小公子先專心學業嗎?”


    燕冬搖頭,“所以我很納悶呀。和大人,你也是當哥哥的,如若令妹突然有了想嫁的心上人,你會不同意嗎?”


    “做哥哥的自然是希望妹妹幸福,她能遇到良人,下官自然高興,可也會擔心她遇人不淑。”和渡看著燕冬,“殿下從前不看好此事,或許也是擔心小公子情竇初開,遭人哄騙,錯付真心。”


    兄長有這樣的擔憂是情理之中,可燕冬不禁又想起燕頌的那記目光那日在審刑院,燕頌審問他是否又夢到不三不四的人,是否相中了誰的那記目光。


    平靜得不能再平靜的目光和語氣,那會兒的燕冬打了個寒顫,直覺所謂的平靜等同於危險,可那會兒他讀不懂,此時仍然不明白。


    燕頌那樣,到底是出於對弟弟的擔心和掌控,還是其實也有一分嫉妒呢?


    唉,燕冬揉了揉臉,沒道理地恨道:可惡的燕頌!


    若是燕頌沒有這般老成持重、難以看破就好了!


    若是他真是燕頌嘴裏的小狐狸,成了精能讀懂人心就好了!


    算了!


    燕小公子自顧自地原諒了燕頌和自己,茶煙升騰,他提壺倒茶,行雲流水,說:“這個喝著和新鮮衝開的鹹櫻桃茶略有不同,嚐嚐。”


    “多謝小公子。”和渡捧茶,待稍涼了兩分便小口一抿,燕冬瞧著他,他熱了臉,小聲說,“入口鹹香清甜,下肚再回味,便是悠長的茶香了。”


    燕冬頷首,正要說話,就聽見門外有人敲門。


    “小公子。”


    是當午的聲音,燕冬說:“怎麽?”


    “六殿下找您。”當午說。


    六皇子是燕冬看著長大的,兩人自小就親,燕冬在家裏是個弟弟,到了六皇子跟前就很喜歡充當哥哥,六皇子也很信任他。


    燕冬聞言讓和渡繼續作畫,起身出去了。


    “小六在哪兒?”他問。


    “在樓下鬥室。”當午說。


    燕冬點頭,轉身下樓,當午偏頭看了眼閉上的房門,跟了上去,在一樓樓梯口停步,沒有跟著燕冬進去。


    所謂鬥室,室內狹小,桌椅榻具而已,室內幽幽兩盞燈,殿下站在桌前作畫,身形比六殿下又長又高。


    燕冬愣了愣。


    他這是被唬了?


    “喲。”燕冬倚在門框上,一挑眉,“小六,半天不到就躥個兒了,都和你四哥一樣高大啦?”


    “小六”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過來,關門。”


    好強勢的小六,燕冬不敢反抗,關門走到桌邊,瞧了眼桌上的話,清泉石徑,梨花青山,是方才路上能看見的景色,可不如他所見的清新明媚,雲煙繚繞,灰蒙蒙的。


    所謂練筆練心,見字如人,燕頌此時的心情可見一斑。


    燕冬抿了抿唇,沒了說笑逗弄問罪的心思,伸手抱住燕頌的胳膊,輕聲問:“出什麽事了嗎?”


    燕頌聞言停筆,抽離出來如局外人一般再看自己的畫,暗氣甚重。他微微蹙眉,偏頭看向燕冬,對方眉心皺著,很憂心地盯著他。


    “……無妨。”燕頌收回目光,淡聲說,“方才來的路上遇見幾個小孩子,哭冽冽的,吵得我頭疼。”


    燕冬聞言笑了笑,讓燕頌坐下,走到椅背後伸手幫他揉按,說:“我小時候也常哭。”


    燕冬是個鼻涕蟲,豈止是常哭,簡直是愛哭。燕頌笑了笑,說:“他們又不是你,且你哭起來不吵鬧,很叫人憐愛。”


    “嘿嘿。”見沒出什麽大事,燕冬放心了,又有心思問罪了,“你做什麽假扮小六騙我下來?當午這個叛徒,看我不收拾他!”


    “當午本就是我放在你身邊的釘子,保護你,替我盯著你,談不上背叛。”燕頌說。


    “行,那冤有頭債有主,我不說他,說你。”燕冬用指頭戳了下燕頌的肩膀,審問道,“回答我的問題!”


    燕頌裝傻,“什麽問題?”


    “你為何假扮小六騙我下來!”燕冬說。


    “沒有假扮,小六的確在找你,我們一道過來的,隻是他中途聽說那邊有跑馬賽,就先過去湊湊熱鬧,晚些時候再來找你。”燕頌說。


    太淡然了,完全聽不出撒謊的意思,燕冬狐疑地說:“是嗎?”


    燕頌好似納悶,“我為何要騙你?”


    燕冬盯著燕頌,抿了抿嘴巴,說:“那先前當午為何通傳是小六找我?”


    “難不成說我找你?”燕頌頓了頓,淡聲說,“你這是將和渡當成自己人了?”


    對,他們如今在避嫌,燕冬拍了拍腦門,讓自己冷靜下來。


    “沒有。”等等,他轉而又想起一茬,“你為何派人監視我們?”


    “我操心。”燕頌說,“你突然獨自跟著他們一群人走了,我不放心。”


    “什麽叫獨自呀?不是有當午和青青嗎?況且他們一夥文弱書生,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我一隻手能打十個!”燕冬輕輕扯了扯燕頌的發尾,不高興地說,“你就是還在拿我當孩子!我做什麽你都不放心!”


    “你七老八十了,我仍然將你當孩子,改不了。”燕頌闔著眼,“從前不是就想在我身旁做個孩子嗎?如今反倒急著長大。是哥哥管你太嚴了,你終於開始厭”


    “胡說什麽呀!”燕冬敢怒不敢打的戳了下燕頌的腦門,“我喜歡你管我呀,你怎麽管我我都喜歡,我就是……哎呀怎麽說嘛!”


    生個氣著個急像撒嬌,燕頌歎了口氣,轉身拉了下原地轉圈的人,說:“不急,慢慢說。”


    燕冬杵在燕頌麵前,低頭與其對視,斟酌了一番,說:“你把我當孩子,無怨無尤地管我、疼我,什麽都為我操心,什麽都肯讓我一步。你把我當大人,就會相應的省心寬心,對我更嚴厲,不再這樣放縱。聽起來當然是前者好,可如今我不想讓你再這樣操心我,你多操心操心自己的事兒就行了,甚至讓我反過來為你操心。”


    “聽懂了。”燕頌失笑,“但哪裏妨礙了?我自小就操心你,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哪日不操心了才是為難我。”


    “嗯,那你可以……嗯,”燕冬撓了撓頭,“你還記得我之前和你說的嗎?讓你把我當個男人。”


    “記得。”燕頌說。


    燕冬認真地說:“你知道什麽是男人嗎?”


    “?”燕頌眨了眨眼,真來了些興趣,“請小燕大人賜教。”


    燕冬伸出一根手指,“和小孩相比,男人是大人,可以為自己的言行負責,沒有童言無忌的說法。”


    “嗯。”燕頌說。


    第二根手指豎起來,“和小孩相比,男人有誌向,或娶妻生子或平步青雲,或大或小。”


    燕頌頷首。


    第三根,燕冬抿了抿嘴巴,聲音小了一分,“男人不純淨了,有欲|望,那裏會激動,會餓,想吃人!”


    “……”


    燕頌微微垂首,許久都沒說話,但肩膀卻幾不可見地抖了抖,這人在笑話他!


    燕冬羞惱,伸手去捂燕頌的臉,“不許笑不許笑!我哪裏說錯了!你……”眼見燕頌笑得厲害,他急了,嘴上一衝動,喝道,“燕頌!”


    尊貴如君父,敬愛如父母,都不會直呼燕頌大名,遑論燕冬這個平輩還是做弟弟的。話音一落,燕冬先屁|股一緊,後悔了,但仗著燕頌肯定不會真的拿他如何,索性梗著脖子杵在那兒,給自己找補,“你你先笑我的!”


    “那你打什麽磕巴?”燕頌感慨,“直呼長兄大名,哎呀呀,我們湯圓真是了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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