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賢妃娘娘窮得叮當響,晏回聽得有點過意不去,尋思著宛宛入宮大半年了,自己統共才賞過三回,回去得把她的私庫給填滿才行。他又說:“朕與那欽差都受身份所限,想事兒的時候隻會往合理之處想,我們能想到的,貪官也能想到,自然找不出贓銀所在之地。在這點上你比朕腦子活泛,再好好想想。”


    唐宛宛打了個嗬欠:“如果他們真貪了陛下的棺材本,要麽往家裏藏,要麽往外邊藏。家裏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那就一定是藏在外邊了。要是我的話,大概會找個深山老林把銀子挖個坑埋起來,等皇陵修完了再去挖。”


    明明是胡謅的,晏回卻目露沉思之色:“說得有理。”


    唐宛宛不好意思了,呐呐道:“我瞎說的……陛下別被我帶跑偏了。”


    晏回笑笑:“行了,睡吧。明兒帶你出去玩。”


    聽他說要去玩,唐宛宛高高興興閉上了眼。次日起了個大早,到小廚房看人家廚娘蒸包子去了。


    這日晏回出門時連關婕妤都沒帶,隻帶了侍衛與潛淵閣的近臣。出了城沿著大道一路往郊外行,走了一個多時辰,大路越來越窄了,連路兩邊的村莊都望不到了。


    唐宛宛坐了一上午馬車,全身骨頭都被顛酥了。晌午時行到了一座山腳下,晏回才帶著她下了車。


    這會兒的日頭毒得很,唐宛宛把手搭在前額上仰著頭望了望,真是好大的一座山,山頂雲霧繚繞,漫山又有青翠的鬆柏擋著,看不出原貌,隻能隱約望到山中蜿蜒的小徑,望不到人煙。


    唐宛宛苦著臉問:“陛下不是說帶我來玩的麽,這不會是要爬山吧?”


    “你也該動動了。”晏回笑了笑,微微俯身低頭湊到她耳邊:“這大半年養尊處優的,你比去年入宮的時候胖了兩斤,肚子上都有軟肉了。”


    “陛下胡說什麽呢!”唐宛宛瞪他一眼,捂著紅通通的臉行到前邊去了。她剛走出兩步,晏回又把人拉了回來,無奈說:“誰說要你雙腳爬山了?”


    侍衛將套車的馬解了,原來是要騎馬上山的,晏回帶著唐宛宛同乘一騎,將人放在身前抱了個滿懷。


    這裏是鎮安縣北麵五十裏左右的一座深山,遠離城鎮故而人跡罕至。平時會進山的隻有獵戶和藥農,卻也是在林子外緣,沒人敢往深山老林裏走。


    兩旁鬆柏的枝梢都長得很低,若是騎馬行得快了興許會被刮花臉,行得越發小心。林中時不時能看到四處搜尋的將士,都分散在整座山頭之上,似乎是在找贓銀。


    “陛下,贓銀埋在這座山上?”唐宛宛好奇地問。


    晏回說:“朕也不知道,這不正找著呢。”


    “那咱們上山做什麽呀?”


    晏回徐徐道來:“這山共有五峰,半山腰有一片穀地,皇陵就建在那處。修皇陵的民工來自鎮安縣及周邊的十二個村落,共萬餘人,他們及家眷都住在這座山上,吃喝穿用一應俱全,商鋪農田也是應有盡有。待皇陵竣工之後,終生不得離山,百年以後把子孫遣散原籍,這就算是解了禁。”


    “這樣就能防人盜墓?”唐宛宛呼吸一滯,心口一陣噗通亂跳:“這麽要緊的事,陛下怎麽能告訴我呢?我這人心裏藏不住事的,萬一我哪天說個夢話把您的秘密泄露了怎麽辦?說夢話的時候被丫鬟聽到了怎麽辦啊?有外人套我話怎麽辦?萬一我被壞人抓住嚴刑拷打又怎麽辦啊陛下?”


    “這都什麽跟什麽?你話本子看多了吧。”晏回哭笑不得,低笑著說:“將來咱倆是要一塊埋在這兒的,若是朕的墳被刨了,你的也跑不了,可得把嘴捂嚴實了。”


    唐宛宛默默捂上了嘴巴,尋思著自己這個愛說夢話的習慣必須得改了。


    他倆說話的聲音小,卻耐不住兩邊的近臣與侍衛都懂功夫,耳力相當得好,聽了這話都扭過頭忍笑。


    第59章 贓銀


    行到半山腰, 當真看到了一大片敞地。這裏百年古木叢生,從山下往上望的時候隻能看到茂盛的綠林, 一絲半點都窺不到皇陵所在。


    北麵是更高的山, 中間是這麽一片平坦開闊的敞地,南麵是一路上山時行來的路。此種地勢若放在別處, 山泉往往會從高處順著穀線直奔而下, 可頂頭上有水流橫貫在風水學上卻是凶相;而此處卻不一樣,清溪從東麵流過, 又在這片敞地的外緣環了小半圈,這才往山下流去。


    背山麵水, 正應了個“前有神龍後有靠山”, 又有山水交融北辰拱護之勢, 是極難得的風水相。


    自塌陷之後,地宮已由祖堂總督調了數百守陵軍來日夜值守,所有的民工都被遣回了山上的村莊裏。這會兒重兵把守, 涉案的官員為了避嫌都不入內,閑雜人等更是進不去的。


    地宮還未建成, 留了兩個出入口,看上去已經初具雛形。得知陛下要親自入內,江致忙說:“陛下不可!地宮既已地陷, 整個山體都有所震動,這萬一……”


    下去查探過好幾回的熊安邦琢磨了一會兒:“微臣倒覺得不妨事,地基是鋪平了的,四側成坡狀向下, 像是一個上寬下窄的四方碗。地宮底部橫縱各三百步,卻隻塌了那麽一小塊地方,別的地方都是十分牢靠的。微臣在這呆了大半月了,也再未發生過地陷之事。”


    “帶路吧。”晏回製住江致的話頭,又說:“宛宛你留在外邊。”


    “我不!”唐宛宛抓著他袖子一角跟著往前走,也不知怎麽的,明知道地下可能有塌陷的危險,她卻連丁點猶豫都沒有,幾乎沒經腦子這一聲就脫口而出了。


    瞧見潛淵閣的幾位近臣都笑著看向她,唐宛宛又有點臉紅,小聲補了一句:“萬一陛下進去以後被……咳咳……我卻完完好好的,一定會被天下人戳著脊梁骨罵的。”


    ——嘖,瞧方才那句說得多甜啊,這句話就老紮心了。晏回又氣又想笑,也沒再說什麽,帶上她跟著侍衛進去了。


    如今正是二月末,山上本就冷,誰知進了地宮也不暖和。唐宛宛總算明白為什麽今早陛下要她帶上披風了。


    一路上山一行人都在聊這地宮之事,這會兒卻沒一個吱聲的,都目不斜視地跟著侍衛往前走,不往兩側飄一個眼神,一個比一個規矩。


    唐宛宛跟他們身份不同,晏回又說了她將來也要住進來,也就不在意什麽規矩了,好奇地四下打量。


    如果把這地宮比作一個四方碗,那他們這會兒就是在沿著碗沿往下行,走過的暗道都是向下的淺坡,約莫行了兩刻鍾才轉了個方向。


    此時日頭偏西,最開始時這暗道之中還能有陽光射入,這會兒徹底暗了下來。


    兩旁跟著的侍衛手裏都端著一盞燭燈,先前本來打算要提著燈籠下來的,卻又有人說燈籠不能下地,容易招至魑魅魍魎,侍衛便去換成了燭燈。燭光在洞壁上撲簌跳躍,隻能照亮前後兩步,更添了兩分詭秘之感。


    暗道兩側的牆磚不知是什麽材質,細細看去,能看到一層瑩亮亮的光。離地一丈高的地方還有青麵獠牙的青銅像,看著更滲人了。


    暗道之中隻能聽到眾人的腳步聲和呼吸聲,因為空曠寂靜,連如此細微的聲音都放大了好幾倍。唐宛宛抱著陛下胳膊的手緊了緊,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手裏攥住的不止是晏回的衣裳,還老是無知無覺地擰他的小臂。


    晏回心覺好笑,心說一會兒兩側還會立著兵士俑和百戲俑,和真人別無二致,真怕宛宛走半道上驚叫出聲。


    有心分分她的神,晏回出聲說:“這地宮的圖紙是百年前一位園林大師繪的,憲宗明慧,叫前人畫下十幾張地宮圖紙,待那人過世後百年再讓我們這些後輩拿出來用,地宮圖紙便再無外人知曉。”


    唐宛宛緊張得不行,壓根聽不進去,聲音顫巍巍地說:“陛陛陛下,你先前是不是說過很多人都想盜墓啊,得千防萬防才行?”


    “正是如此,怎麽了?”


    “我方才走著走著,忽然想著了一點。陛下你說貪官連燒地磚這麽一點兒錢都要摳出來,將來這墓裏放上價值連城的隨葬品,他們能不眼饞嗎?”


    晏回頓了頓:“你繼續說。”


    地底幽暗,唐宛宛說話的聲音經兩側牆壁反複回蕩,越發分明:“沒有門路的盜墓賊絞盡腦汁都想不出皇陵所在之處,而負責皇陵督造的貪官卻是再清楚不過的。如果他們也想盜墓,藏銀子最安全的地方——不就是在這皇陵裏嗎?”


    行在前頭的近臣都猛地停下了腳步,齊唰唰地扭回了頭,在明晃晃的燭光映照下,每一張臉都顯得晦暗不明,還都跟中了邪似的直勾勾地盯著她看。唐宛宛猝不及防,猛地被嚇了一跳,立馬把腦袋埋到晏回懷裏抖成了篩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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