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的看見後頭的客人,厲喝一聲製住了小二的話頭:“瓷馬二楞的做啥呢?沒瞅見有啟人來啦?你扛著麵往啊達,擱廚房去!”


    唐宛宛聽得一愣一愣的,連連扯晏回的袖子:“老爺老爺,這是說什麽呢?”


    這是陝南方言,晏回也聽不懂。他手下的暗衛中卻有能人無數,有兩人是專門學各地方言的,兩人一邊吃飯,一邊給賢妃娘娘翻譯。


    唐宛宛接受新事物的能力十分之強,半頓飯吃下來,嘴裏就多了一股子陝南味兒,已經能和那店小二驢唇不對馬嘴的說上話了。


    晏回啪得在她後背拍了一巴掌,虎著臉:“你給我捋直了舌頭說話!”


    唐宛宛訕訕一笑,不敢再學了,端著自己的麵碗討好一笑:“這油潑麵也是陝南的特色,我出門前看過書的。老爺嚐一口?”


    她夾起一筷子麵,晏回瞅了瞅,賣相還不錯,就著她的手吃了。晏回打小吃著珍饈美饌長大的,隻需舌尖一辨,就能吃出名堂了:油菜煮老了,辣子有點糊,麵不夠香,還特別油,勉勉強強能入口。看唐宛宛仍吃得津津有味的,晏回笑了笑,心說真好養活。


    他們正吃半截,又有幾個客人進來了,還沒坐下就吆喝說:“鍋盔饃來兩份,多擱辣子,酒菜按老樣兒上!”看樣子是老客了。


    很快地,小二端著一隻大盤子送上了他們那一桌。唐宛宛瞅了瞅,盤子裏頭盛著一張圓餅,這餅足有一寸厚,大得像個鍋蓋。唐宛宛又扭回頭小聲問:“老爺,那是什麽?”


    “不知道。”晏回瞟了一眼:“看模樣就不好吃。”


    “話不能這麽說,這是人家當地的特色,就算不好吃也得嚐嚐。”唐宛宛振振有詞。


    晏回給她叫了一份,隻見一張大圓餅平分成八塊,小二又上了一小碟辣醬,笑著說:“這是咱這兒的鍋盔,外酥裏脆,一塊管飽。”


    唐宛宛夾了一角到自己碗裏,這麽大塊頗有點下不去口,拿勺子舀了一點辣醬倒上去,找了一條邊咬了一口。晏回問她:“好吃嗎?”


    “幹巴巴硬邦邦的。”唐宛宛放下鍋盔餅,默默吃自己的粉蒸肉去了。


    “這麽大塊餅你就啃一口?”晏回眸裏含著笑意,偏偏要逗她:“一茶一飯當思來之不易。”


    唐宛宛被這麽句至理名言唬住了,低頭瞅瞅比自己臉還大的一大盤鍋盔,為難:“我不知道一份餅這麽大呀,點多了怎麽辦?”


    “你自己想辦法。”


    唐宛宛苦哈哈地看著他,默了好一會兒,紅著臉說:“留著路上喂鴿子行嗎?”這一路上要與京城聯絡,與前方驛站聯絡,與已經到鎮安縣的欽差聯絡,侍衛帶了一群訓練有素的信鴿,每回上路時都要準備些幹糧。


    晏回笑著點了頭。


    第58章 查案


    當天夜裏, 已在鎮安查案半月有餘的欽差大人秘密到了晏回下榻之處。


    這位欽差是晏回調教了五年的潛淵閣新臣,叫熊安邦, 出生的那會兒正趕上邊關有戰事, 他爹就給兒子起了這麽個名兒。


    熊安邦人長得壯實,卻是個地地道道的文官, 這人最大的特點是心細如發, 他能在各種細微之處發現尋常人壓根察覺不到的疏漏。熊安邦於六年前的殿試時背著一個竹簍上了太和殿,竹簍裏麵全是他多年讀書時隨筆記下的手稿。


    能有信心拿到太和殿上給陛下看的手稿自然不尋常, 上頭寫的什麽呢?


    全是他這些年讀書時整理出來的錯字錯句,先達著作中的筆誤、錯句、邏輯不通、自相矛盾的地方都仔仔細細揀了出來。二十年讀書破萬卷, 竟沒一本能逃過他的法眼, 是雞蛋裏挑骨頭的典型。


    晏回對他寄予厚望, 見他行了禮便問:“可查出了什麽?”


    熊安邦歎了口氣:“公賬賬麵是被人抹平了的,微臣核驗了三遍無誤,可見做賬的是個行家。微臣也叫侍衛喬裝之後混入修皇陵的民工中問過了, 他們從沒被上頭克扣過工錢。”


    “唯一的問題在於——修建地宮時用的石材本該是火窯燒成的大磚,可微臣下到地宮深處看過了, 地基沉陷兩三米,牆縫也開了裂,所用的石材竟是山上或河邊的原石, 甚至是拿沙土燒成的灰渣磚,隨便一磕就能碎成兩半。這些劣質的磚是民間百姓常用的,建個房子不成問題,可拿來建數十米深的皇陵就吃不住了, 裏頭的石頭是散的,山體輕輕一震就得塌。”


    晏回眸色轉深,隻聽熊安邦又說:“陛下怕是不知,開一爐火窯起碼耗費百兩,能成大磚三五十塊;而取山石隻需人力就夠了,陛下給的銀子十之六七都能從這裏頭省下來。再往外麵抹一層牆灰,尋常人什麽都看不出來,要不是這回塌了,怕是……”


    熊安邦沒往下說,晏回卻知道他的意思——要不是這回正巧給塌了,他怕是到死也不知道。將來入土之後皇陵塌了,落一個屍骨無存的下場,怕是真要變成千古笑柄了。


    熊安邦接著說:“半個月前自盡身亡的劉縣令在他的絕筆書中一共寫了一十七人的名字,其中小到鎮安縣富商豪強,大到漢中府、陝南行都司、石工道道台、祖堂總督通通在列。”


    晏回沉聲問:“可查出了贓銀?”


    “微臣職權有限,除正二品的祖堂總督之外,餘下所有官員及富商家中都派人搜查過了,連庫房、地窖、密室等隱秘地方也一寸一寸翻了個遍。陛下你猜如何?”


    熊安邦搖頭長歎:“各個清廉得很,家裏頭窮得叮當響,確實是窮鄉僻壤的官兒該有的模樣,一分贓銀都沒有找到。”


    晏回心下一沉,找不到贓銀就定不了罪,頂多抓兩個人出來殺雞儆猴。這麽高高抬起低低落下,連個解釋都拿不出來,這“皇陵塌損乃是上天降罪”的說法怕是要在天下百姓心中落實了。


    *


    當晚唐宛宛睡到半夜時醒了一小會兒,看見身旁的人還在枕著手出神。


    “陛下怎麽還不睡,想什麽呢?”她往晏回懷裏挪了挪。


    晏回捏了捏眉心,長長出了一口氣:“要是給你六十萬兩白銀,你會藏在何處?”


    唐宛宛揉揉眼睛醒了醒神,“這六十萬兩是陛下給皇陵撥的錢?”


    晏回說:“不止這些。祖堂總督兩年一換任,每兩年從國庫撥銀一百萬兩。以前幾年不清楚情況,先從這任總督開始算,是前年秋天撥的銀。熊安邦按石材算了算,說貪官貪去了十之六七,約莫就是六十萬兩了。”


    “修皇陵兩年才撥一百萬兩?修十年,那就是五百萬兩。”唐宛宛瞠大了眼睛,吞吞吐吐說:“好像有點少啊……當初我看一本野史,上頭寫著前朝每一位皇帝的喪葬費都是好幾千萬兩。還聽說前朝末代的煬帝生前在長安建的那個太和園,每回光是修繕就要花百萬兩白銀呢。”


    自己攢出來的棺材本被嫌棄了個徹底,晏回氣得在她胸前揉了一把。唐宛宛忙打開他的手,嗔道:“陛下壞死了!”


    晏回一本正經說:“前朝皇帝二十一位,如今墳被刨了五座,知道為什麽嗎?”


    唐宛宛搖頭。


    “這是因為修建皇陵耗費的人力物力越多,暗中覬覦的人也就越多;數萬民工又不能全殺了,隻好遣散原籍分散到中原別處,到頭來人家帶著子孫回來刨墳,豈不是自討苦吃?所以皇陵修得規模越大,民工越多,越容易走漏風聲,也就越容易被盜墓賊光顧。”


    說至此處,晏回還不忘給自己挽尊:“咱們大盛朝講究薄葬,帝王的墓葬是有限製的,老祖宗的陵寢就不大,咱們這後輩更得謙虛。再說身後之事辦那麽光彩又有何用?還不如給子孫留著。”


    他一往家國大義上靠,唐宛宛就被唬住了。晏回瞧得滿意,又問:“你還沒說呢,如果你有六十萬兩白銀要藏到何處?”


    唐宛宛抱著被子渾渾噩噩想了好一會兒,十分苦惱:“想不到啊,我身上裝銀子最多的時候就是給學館交束修的時候,也不過是十幾兩匆匆過一遍手。幾十萬兩白銀,我都想象不到是什麽樣兒。”


    她嫁妝裏帶的大多是珍稀物件和鋪子地契一類。平時宮裏發下的月銀都是由大丫鬟去內務府領的,打點宮中人事的也都是丫鬟和嬤嬤,從沒人跟她說過“娘娘您往身上裝點銀子”。唐宛宛從學館回宮的路上想買什麽都支使紅素去,這直接導致她有好長一段時間都是身無分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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