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猛然一抬頭,嚇陸白一個機靈。


    等醒悟過來後,陸白落到巨石上,向道士拱手,“見過前輩。”


    道士微不可察的點下頭,把目光收回,依舊望著滔滔不絕的,傾泄而下的江水發呆。


    陸白好奇的跟著看了看。


    江水直落而下,把兩旁的水霧都蕩開了。


    江水浩蕩,聲勢浩大,若萬馬奔騰,每一道拍打在崖壁上湧起的浪花,都像馬在嘶鳴。


    在如此奇觀麵前,縱然陸白境界在逍遙境都覺渺小。


    這瀑布一落而下,在認知上不過是司空見慣,而且很能理解的事,但這種氣勢卻是境界再高的修行者都具備不了的,也是許多修行者所追尋的境界。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陸白輕歎一口氣,“人在道法上果然是渺小的,大自然才是人的師父啊。”


    道士睜開眼,驚訝的看著陸白:“想不到你小小年紀,竟然有這等感悟,難怪年紀輕輕就步入了逍遙境。”


    陸白回頭看他,撓了撓頭,“我,我這也是有感而發,而且這話也不是我說的。”


    道士不奇怪,“你師父告訴你的,你師承何處?”


    陸白搖頭,“不,這句話出自道德經。”


    他這是一魚鉤,在釣魚。


    陸白看得出來,敢在這瀑布之上修行的一定不是普通的修行者,要是能與他結交,說上幾句話,以後指不定有好處。


    道士當真上鉤了,他麵色大變,霍然站起,逼近陸白一步,“《道德經》上有這句經文?難道不是道法帝君?”


    陸白一怔,“道法帝君?”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帝君?


    陸白有些明白了,這世界的《道德經》不僅不全,好像還有一部分被篡改了。


    道士再逼近陸白,雙眼很激動,身子隱而不發,極力忍耐,“你師承何處,你師門收藏的《道德經》文上當真是這麽寫的?!”


    陸白略一思量就知道道士為什麽這麽激動了。


    且不說自然有不同解釋,就是從帝君改為“自然”,這句經文就截然不同,而且意境同什麽勞什子帝君,有一改天地寬的豁然開朗。


    陸白點下頭,“我師承海外蜀山仙劍派,我師門收藏的《道德經》就是這麽寫的。”


    他不忘向帝君保證,“我們師門存在古老,這經文一定是對的。”


    道士離開陸白,站在瀑布之上,望著腳下咆哮的瀑布,“我的猜想果然是對的,道法自然而非帝君。”


    他又抬頭仰望天空,紅了眼眶,“師父,我終於可以肯定,您說的是逃!弟子們的選擇是對的!”


    陸白抬頭望了望天空,奇怪道:“前輩,什麽逃?”


    道士收斂心神,“沒什麽。”


    他抬頭拍了拍陸白肩膀,“小兄弟,我要謝謝你的點撥,是你在我道心不穩的時候,堅固了我的道心。”


    陸白謙虛一聲。


    一句話就能得到旁人的好意,這買賣很劃算。


    道長猶豫一下,又說道:“小兄弟,既然你能說出道法自然的感悟,想來不是那等不可雕的朽木,我就提點你幾句。”


    陸白點頭,“您說。”


    道長望了望天空,站在巨石上,眺望遠處,仍由水霧打濕衣衫,“世人都曉神仙好——”


    陸白差點跟上一句惟有功名忘不了。


    好在他忍住了。


    道士繼續道:“我卻覺得,人世間逍遙最自在。修行求道不過為了超脫,脫離天與地束縛,超然於物外。若一味的追求飛升,就算最終位列仙班,也不過是朝中做官,蠅營狗苟而已,何必呢?聽老道一句勸,醉酒當歌千杯飲,大好河山可騎驢。”


    陸白覺得有理。


    他也不想飛升上去當不得逍遙的神仙。


    但有時候為了一些東西,想不上去都不行,譬如找劍仙的麻煩。


    還有,天上神仙究竟得不得逍遙,誰要知道呢,“道長您上去過?”陸白笑問。


    道士撫須長歎,“老道要上過,就不會活著在這兒咯。”


    他叮囑陸白,一定要聽他勸,很重要。


    陸白聽進去了,但還是忍不住說道:“但飛升才能長生不是?”


    “長生不老有什麽好的。”道長不屑,但他轉念一想,從懷裏摸出一枚藥丸,“再者說,長生不一定要飛升,我這兒有一枚藥丸,按理說應當長生不老,奈何藥材有限,隻煉製出這一枚,無人可試,也沒法可試。”


    他覺得陸白與他有緣,“這枚藥丸你拿去,即便不能長生不老,亦可讓你青春永駐,活的長長久久。”


    陸白接過藥丸,“真的假的?”


    道士聞言不屑一哼,“你若信不過我,你可以不要。”


    陸白忙收到懷裏,“前輩,我倒不是信不過你,主要這藥丸您就一枚,試也沒試過,這不青春永駐倒沒關係,我就怕有毒,把人毒死,毒殘了就麻煩了。”


    道士讓陸白放心,“這些取自旁人夢寐以求的天材地寶煉製而成,絕無任何毒性——”他頓了頓,“你要是不放心的話,大可找藥王穀的藥神葉穀主幫你看一下。”


    道士也是為了報陸白這句點撥之恩,“你要實在憂慮,那就把藥丸還給我吧。”


    道士還真有點兒不想給了。


    “我要!”陸白後退一步,“送出去的禮物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至於藥王穀神醫鑒定什麽的就算了。


    陸白在用境界提升卡時,伴著境界提升,所有功法會同步提升,他的龜息功現在已經到破空境初期了,足以看出這藥丸究竟有沒有毒。


    他謝過道士,又問道:“前輩,你莫非在這兒悟道?”


    道士點下頭。


    他低頭望著腳下的瀑布,“寧江水滔滔不絕,它桀驁不馴,有千軍萬馬之勢,有震三川五嶽之能,有大河天上來之威,我盤坐與此,是在感悟這等大河之道。”


    陸白聽了肅然起敬,“您是說,您在感悟山川,創造自己的道法?”


    道士點頭,“不錯。”


    “厲害!”陸白十分佩服。


    這等境界不是他這掛壁所能理解的。


    又閑聊幾句後,為了避免外麵的人擔心,陸白拱手表示告辭。


    在走之前,陸白不忘問道:“不知前輩道觀——倘若以後再相逢,或者經過道觀,還能進裏麵討一杯酒喝不是?”


    道長盤坐下,“老朽枯木道長,至於道觀,藏在這深山老林中,施主倘若有朝一日經過道觀,老朽自會掃榻相迎。”


    說罷,道長不再說話,又緊緊盯著一落千裏的瀑布了。


    就在這深山老林中?


    陸白嘀咕,心想這條道上少妖怪,或許與道觀有關係。


    但既然道長用了這個“藏”字,顯然不想讓人知道在什麽地方,所以陸白也不再問。


    他向道長拱下手,破空後向外走去。


    “下麵有一位朋友在等你們。”道長的話從水霧中悠悠的傳來。


    陸白身子略微停滯後,再次向外去了。


    顧清歡在外麵等候他多時了,見他安然無恙的出來,在鬆一口氣時不免好奇地問他為什麽去了這麽長時間。


    陸白把他在裏麵碰見一個道長說了,順便拿出那枚藥丸,“道長說這是長生不老丹。”


    顧清歡驚訝。


    不等她說話,邋遢道士從旁邊撲過來。


    陸白身子一閃,把他躲了過去,“你幹什麽,再目無師長,我門規伺候了啊。”


    邋遢道士急的抓耳撓腮,“師父,這是那道長給你的?我說我倆去觀裏的時候,怎麽沒找到這藥呢,原來是他隨身帶了。這敗家玩意兒,竟然把這麽好的東西送人了。”


    陸白若有所思,“你認識那道長?”


    邋遢道士忙不迭的點頭,“我是他師叔!師父,這樣一算,他就相當於您徒孫啊,您好意思要徒孫這麽寶貴的東西?還是交給我吧,我在中間保管最合適了——”


    陸白打掉他的手,“去去,誰說我不好意思要了。”


    他拿捏著藥丸,端詳一番後問邋遢道士,“這藥真能長生不老?”


    “肯定啊。”邋遢道士篤定。


    陸白見他這麽肯定,不由得問道:“那這藥用什麽煉製的,為什麽人世間僅此一枚?”


    邋遢道士指了指天空,“這所有藥材取自天上,最緊要的一味藥材是蟠桃核。”


    陸白驚訝,“天上蟠桃?”


    邋遢道士點頭。


    陸白低下頭打量這枚藥丸,現在他相信這枚藥丸是長生不老藥了。


    蟠桃啊。


    傳說中吃了長生不老。


    “師父,要不我給你嚐嚐藥,等以後再有藥材了,咱們再煉製一份,那會兒吃起來也安心——”


    “去去。”缺德和尚拉住邋遢道士,“不要臉,師父你都忽悠。”


    陸白讚同,“確實不要臉,你這月的酒克扣三壇。”


    “啊!”


    邋遢道士這下子心疼了,這長生不老藥不重要,酒最重要。


    陸白把藥丸妥善保管起來,準備讓顧清歡服用了。


    他有朝一日肯定會飛升的,到時自然長生不老,而忘兒也不用擔心,在陸白的幫助下,飛升也有盼頭,唯有顧清歡,她最需要這長生不老藥。


    聽到陸白要把藥給顧清歡,邋遢道士敬佩的豎起大拇指,“師父,好樣的,真是有其徒,必有其師——”


    “滾一邊兒貧嘴去。”陸白沒好氣的說。


    向導這時候回來了。


    他告訴眾人,現在下山崖的路已經蹚過了,沒有問題,大家可以安心下山了。


    瀑布一落百丈。


    眾人雖然不跟著一落而下,而是繞著旁邊的山曲折而下,但依然坡陡難行,下山時得萬分小心。


    好在有陸白。


    因此眾人下山還算快的。


    在下山時,瀑布就在耳邊咆哮,水氣不斷撲倒臉上,而山澗的樹木上隨處可見冰掛,有了這些冰掛的點綴,瀑布都顯的不那麽不近人情了。


    “加把勁兒了。”向導在前麵招呼。


    他們必須在天黑前下到穀底去,這一段險峻的路可不適合過夜。


    “等到了穀底,就有一家客棧,客棧很大,床鋪很暖和,咱們可以在那兒歇一歇。”向導深得望梅止渴的精髓。


    “但有一點,這客棧是豬妖開的客棧,大家入住的時候,千萬別點豬肉有關的菜肴,別的就沒什麽禁忌了。”向導叮囑道。


    陸白忽然想到道長說有一個朋友在等他,不知道這位朋友是何方神聖。


    但有一點,陸白可以肯定,這個朋友絕對不是好朋友。


    他的朋友寥寥無幾,僅有的幾個還都在中山穀呢。


    餘下的就全是敵人了。


    就是不知道這個在等他的朋友會是誰。


    在陸白的幫助下,終於在天快要黑時,一行人牽著馬下了山道,終於見到了了瀑布底部——驚濤拍岸,怒吼雷鳴,大把大把的水花拍碎在空氣中,讓人多待一會兒就覺得身上潮濕。


    陸白仰頭再看,當真是疑似銀河落九天。


    眾人繼續前行。


    在拐過一個轉角,讓樹林擋住瀑布的咆哮後,一個客棧出現在他們麵前。


    客棧掩映在一片濃綠的竹林中,用竹子搭成。


    客棧後院臨河,一個水車悠悠的轉動,把先前如奔雷現在溫順如大家碧玉的江水帶上來,順著竹筒流到後院的水缸中。


    陸白感歎,想不到在這荒山野嶺中,豬妖經營的客棧竟有如此閑情雅致。


    天擦黑了。


    店裏的小二正在上燈。


    陸白他們忙緊趕幾步,進入客棧。


    客棧大堂的人很少,僅有一隊商人,這隊商人也帶了向導。


    陸白的向導同這個向導認識,在他們打招呼時,陸白知道,這隊商人從下遊來,要去安康城做糧食生意。


    他們現在還不知道安康城已經被陸白鬧了個天翻地覆。


    陸白端量他們一番,見這些商人稱不上是他朋友後,把目光放到了客棧小二和店家身上。


    客棧小二有四五個,分工明確,個個富態,眼珠子還很小很猥瑣,看起來有幾分像豬妖。


    掌櫃的也見過了,他在櫃台算賬,大腹便便的樣子很難想象櫃台內的逼仄會容得下他。


    怪了!


    找不到道士提醒的朋友,陸白隻能繼續環顧四周。


    這時,一組擺在客棧後半部,擋住了後院的門的屏風吸引了陸白主意。


    準確的說,畫在屏風上的畫吸引了陸白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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