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雪在腳下發出細碎的吱呀聲,像是冬天最後的歎息。林晚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前麵的身影,棉鞋早已被雪水浸得透濕,卻不覺得冷,反倒有股暖意從腳底慢慢往上爬。


    路麵漸漸軟了,黑色的泥土爭先恐後地從消融的雪層裏探出頭來,混著雪水的清冽氣,釀成一股帶著生機的腥甜。


    這味道鑽進鼻腔時,林晚忽然愣了愣多久沒聞過這樣的氣息了,


    看那邊身旁的人忽然停下腳步,聲音裏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輕快。


    林晚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遠處的山坳裏果然升起了一縷炊煙。細得像根銀線,


    在淡藍的天空下輕輕晃悠,一頭鑽進雲層裏,一頭穩穩地紮在那片剛顯露出青灰色屋頂的村落裏,像根溫柔的繩,把高遠的天和踏實的人間係在了一起。


    記憶毫無預兆地翻湧上來。往北走的那些日子,天永遠是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灰,路永遠是望不到頭的白,


    連吸進肺裏的空氣都像摻了冰碴,割得喉嚨生疼。那時候她總覺得自己像片被風吹著跑的雪花,不知道要落在哪裏,也不知道能不能熬過下一個寒夜。


    可現在不一樣了。林晚微微仰頭,天是透亮的藍,大朵的雲慢悠悠地飄著。風拂過臉頰,帶著融雪的濕潤,竟是暖的。身側有清晰的腳步聲,


    和著自己的呼吸,還有他時不時遞過來的話說前麵可能有處山泉,說村口那棵老槐樹該發芽了,說等安定下來要種些青菜。瑣碎,卻讓人心裏踏實。


    她低下頭,目光落在兩人並排踩出的腳印上。他的步子大而深,她的淺而小,歪歪扭扭地交錯著,卻一直朝著炊煙升起的方向,堅定地往前延伸。


    路確實還很長,雪水匯成的小水窪在腳邊閃著光,遠處的村落還隔著朦朧的水汽。但林晚握緊了手裏那半塊溫熱的幹糧,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這一次,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要往哪裏去了。


    村落比遠遠望見時更顯親切。那縷炊煙的源頭是村口一戶人家,煙囪裏還在斷斷續續地吐著灰白的煙,混著柴火特有的暖意,在融雪後的濕冷空氣裏彌漫。


    “有人家在做飯。”身旁的沈硯之低聲說,他的睫毛上還沾著點晨露凝成的細珠,被日頭照得發亮。


    林晚“嗯”了一聲,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些。棉鞋踩在徹底化透的泥地上,濺起細碎的泥點,沾在褲腳,涼絲絲的,卻讓人心裏發暖。剛才在坡下還覺得村落隔著層水汽,走近了才發現,矮牆是用黃泥糊的,屋頂蓋著厚實的茅草,幾棵落盡葉子的果樹歪在院邊,枝椏上掛著沒化淨的雪,像綴了串白瑪瑙。


    “吱呀”一聲,最前頭那扇木門開了道縫,一個紮著藍布頭巾的老婦人探出頭來。看見他們,先是愣了愣,隨即把木門推開些,隔著幾步遠揚聲問:“是趕路的吧?這天寒地凍的,進來歇歇腳不?”


    沈硯之回頭看了林晚一眼,見她眼裏帶著點鬆動,便拱手應道:“多謝大娘,我們確實走了些路,想討碗熱水喝,若方便,也想問問村裏是否能借住幾日。”


    老婦人笑著擺手:“方便方便,進來吧。我家老頭子剛劈完柴,灶上燒著水呢,正好給你們沏碗熱茶。”


    進了院,才發現屋裏還飄著米香。老婦人引他們到堂屋的矮凳上坐下,轉身進了廚房,很快端來兩碗冒著熱氣的糙米茶,又抓了把炒得香脆的南瓜子放在桌上。“家裏就我和老頭子,兒子兒媳在鎮上做事,屋子空著也是空著,不嫌棄的話,東廂房那兩間就給你們住,添兩床被子就行。”


    林晚捧著溫熱的茶碗,指尖的涼意漸漸散去。她看向沈硯之,見他正和端著柴進來的老漢說話,聲音溫和,不像往北走時那樣總帶著股緊繃的戒備。


    窗外的日頭漸漸升高,照在院角的積雪上,融成細流順著牆根往下淌,滴答,滴答,像在數著什麽。林晚忽然想起昨夜在破廟裏,沈硯之把唯一的厚毯子裹在她身上,自己靠著牆坐了一夜,天亮時她看見他肩頭落了層薄雪,睫毛上結著霜,卻在她醒時扯出個淺淡的笑,說:“看,天要晴了。”


    那時她還不懂,晴的何止是天。


    “在想什麽?”沈硯之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裏拿著塊剛烤好的紅薯,遞到她麵前,“大娘給的,還熱乎。”


    林晚接過來,掌心立刻被燙得縮了縮,卻舍不得鬆開。紅薯的甜香混著屋裏的煙火氣,鑽進心裏,暖融融的。她咬了一小口,軟糯的甜味在舌尖散開,忽然就笑了。


    “在想,”她抬眼看向他,眼裏映著窗外的天光,亮得像落了星子,“這路走對了。”


    沈硯之也笑了,眼裏的冰霜徹底化了,隻剩下溫和的暖意。


    他往她身邊湊了湊,兩人的影子在地上挨在一起,被陽光拉得很長,一直鋪到門口那條剛露出泥土的路上。


    路還長,但這一次,每一步都踩在踏實的土地上,每一口呼吸都帶著人間的溫度。他們知道要往哪裏去,也知道,身邊的人會一直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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