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遙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案桌上堆疊的卷宗幾乎要沒過他的頭頂。自從接任這盟主之位,他便再無片刻清閑,幫派紛爭、江湖異動,樁樁件件都需他親力親為,腰間的酒葫蘆早已空了數日,連帶著眉宇間都染上了幾分倦色。副幫主魯不平和各位長老也都回到了各自分舵,好在心思細膩的墨如玉總能在旁提點,將繁雜事務梳理得井井有條,偶爾遞上的一盞清茶,也成了他難得的慰藉。


    另一邊,陳天宇的院落中卻別有一番景象。晨光穿透薄霧,落在他挺拔的身影上,周身真氣流轉如江河奔湧,最後歸於丹田時,他緩緩收勢,吐出一口悠長的白氣。《天罡北鬥大陣》的星圖在腦海中熠熠生輝,而體內原本的內功和武學,此刻都到達圓滿境界,舉手投足間都帶著渾然天成的宗師氣度。他望著院外初升的朝陽,嘴角揚起一抹笑意,是時候了,該帶紅殤回陳家了。


    這些日子,秦紅殤總在夜深人靜時望著天邊月亮發呆,那雙靈動的眸子裏藏著對歸宿的渴望。陳天宇握緊拳頭,無論陳家長輩如何看待葉正南的婚約,他都要給她一個名分。隻是一想到葉清憐那雙含情脈脈的眼,他就忍不住撓頭,這丫頭看向自己的眼神,分明是情竇初開的模樣,隻怪自己的魅力太大,罷了,總歸要當麵說清楚。


    這天,醉仙樓內,檀香嫋嫋,陳天宇指尖敲著桌麵,心思早已飄到了九霄雲外。窗外車水馬龍,街邊孩童正圍著說書先生,聽得津津有味,“那陳天宇一劍破了華山派掌門的劍法,簡直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劍道天才啊!” 稚嫩的讚歎聲順著風飄進來,他無奈一笑,自己這名聲,倒是比預想中傳得快多了。


    就在這時,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窗外伸來,指尖夾著張泛黃的紙條。陳天宇眸光一凝,反手接過時,隻瞥見街角一道灰影一閃而逝。紙條上的字跡力透紙背,墨色中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檀香,“今夜子時,城外樓亭一敘。”


    他指尖暗運內力,紙條瞬間化為齏粉飄落,“神神秘秘的,莫非是暗戀我的姑娘?” 正思忖間,酒樓外傳來環佩叮當,一道清脆女聲穿透喧囂:“陳公子倒是好興致,獨自在此偷閑。”


    抬頭望去,趙如煙身著緋紅官服,腰間玉帶係著塊腰牌,青絲如瀑般垂至腰際,笑意盈盈地走來。她身後跟著兩名勁裝護衛,雖未顯露氣息,卻讓周遭酒客不自覺壓低了聲音 —— 誰都認得這是錦衣衛衙署的官差。


    “趙大人說笑了,比起你執掌京城錦衣衛的威風,我這點名聲算什麽。” 陳天宇抬手示意小二添杯,“聽聞你最近忙著清查江湖勢力,怎麽有空來尋我?”


    趙如煙執起茶壺,將碧螺春注入白瓷杯,嫋嫋熱氣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你上了演武場,又助蕭遙奪得盟主之位,如今上至皇城皇室,下至市井孩童都已經拿你的事跡當做談資了。” 她話鋒一轉,挑眉道:“你素來怕麻煩,為何這次卻把自己推到風口浪尖?”


    “趙大人這麽聰明,想必應該早就知道了我的意圖吧。”


    陳天宇沒有回答,反問道:“說吧,無事不登三寶殿,找我有什麽事?”


    趙如煙也沒回答,隻是說:“你這麽聰明,應該也知道了我來找你是為什麽吧。”


    陳天宇盯著趙如煙的眼眸,而趙如煙也同樣看著陳天宇。二人非常有默契的都沒有說話,許久,陳天宇才開口。


    “他要見我了?什麽時候?”


    “明日。”


    “嗯,那就有勞趙大人屆時帶路了。”


    “我說,你們說話就不能說明白點麽?打什麽啞謎。”墨如玉的聲音從一側傳來。


    抬眼望去,墨如玉正無奈搖頭看著他們,已經和秦紅殤一同走來。


    “墨莊主是明白人,自然不用太明白。”趙如煙喝下一口茶,笑意更盛。


    墨如玉一屁股坐下,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笑著說:“在你們倆麵前,我頂多就是會使些小聰明罷了。”


    趙如煙的目光落在秦紅殤身上時,端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這女子端坐於紫檀木椅上,烏發用一根玄色發帶鬆鬆束在腦後,留出幾縷碎發垂在頰邊,隨著呼吸輕輕晃動,既有女兒家的柔和,又透著幾分不馴的灑脫。


    她未施粉黛的臉頰泛著健康的粉暈,最惹眼的是那雙眉,並非尋常女子的彎月眉,而是帶著棱角的劍眉,末梢微微揚著,像藏著未出鞘的鋒芒。眼尾微挑,瞳仁是極深的墨色,似盛著寒潭秋水,望過來時,清澈裏裹著一股不卑不亢的銳氣,少了幾分閨閣女子的羞怯。


    身上穿的是條靛藍色的窄袖羅裙,裙擺隻及膝下,行走間露出繡著雲紋的皂色短靴,比尋常襦裙利落了數分。腰間係著條同色玉帶,將纖細腰肢勒得分明,末端懸著枚羊脂白玉佩 —— 正是陳天宇昨日所贈,玉佩隨動作叮咚輕響,比醉仙樓的環佩聲多了幾分爽朗。


    裙擺側邊開著尺許長的衩,落座時能瞥見小腿線條緊實,顯然是常年習武的模樣,袖口也束得緊致,露出的手腕瑩潤卻帶著薄繭,透著藏不住的力量感。


    她的氣質更是獨特,既有女子的靈動明媚,笑起來眼角會泛起淺淺梨渦;又帶著江湖兒女的颯爽英氣,被陌生人注視時,不會往人後縮,反倒挺直脊背坦然回望,那眼神裏的坦蕩與果敢,讓周遭的脂粉氣都淡了幾分。


    趙如煙見過宮廷內最美的皇妃,也賞過江南名妓的風姿,卻從未見過這般兼具柔美與英氣的女子。仿佛是一柄裹著錦緞的利劍,既有絲綢的溫潤,又藏著鋒刃的銳利,一顰一笑都透著鮮活氣,讓周遭的檀香與茶香都黯然失色。


    “恕本官冒昧,這位姑娘是?”其實二人早在徐州城就見過,隻是那日秦紅殤蒙著臉,一襲黑衣,與如今的打扮大相徑庭,所以想不到一塊兒去。


    陳天宇反應過來,開口道:“哦,我來介紹吧,這位是我的未婚妻,秦紅殤。紅殤,這位是錦衣衛指揮使,趙如煙趙大人。”


    “未婚妻?” 趙如煙指尖的茶杯猛地一頓,滾燙的茶水濺在玉指上,她卻渾然未覺。那兩個字像淬了冰的針,猝不及防紮進心口,讓她呼吸都滯了半分。


    趙如煙顯然沒想到這女子和陳天宇是這樣的關係,一時之間也說不上來心裏是什麽滋味,隻是覺得好像被人抽走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


    “是啊,怎麽了,趙大人。”陳天宇看趙如煙似乎有些不對勁。


    趙如煙立刻收拾好心境,擺手道:“哦,沒事,之前從未聽你說過,現在突然聽你這麽提起,有些意外。”


    秦紅殤當然知道眼前的人,卻故意裝作是初見,行禮道:“小女子秦紅殤,見過趙大人。趙大人巾幗不讓須眉,實在想不到這錦衣衛指揮使竟會是一位如此美貌的女子,小女子對大人真是由衷的敬佩。”


    趙如煙聞言,隨即笑了笑:“秦姑娘過獎了。我能有今日的位置,不過是蒙了祖上的蔭德罷了。” 她頓了頓,又道,“若非家父昔日在朝中略有功績,大帝因此給了我這個機會,我一介女子,又怎能執掌錦衣衛這般要職。”


    陳天宇這時附在秦紅殤的耳邊補充道:“忘了跟你說了,趙大人的父親是前任國師趙懷安。”


    “原來如此,難怪。看來趙大人真的很好的承襲了家風。”秦紅殤對於趙如煙更加敬重了。


    趙如煙依然笑著,隻是此時的笑容是發自內心還是麻木,就隻有她自己知道了。


    “對了,既然是未婚妻,那你們準備何時完婚啊?佳偶難求,陳公子和秦姑娘郎才女貌,趁你們都在京城,我也好討杯喜酒喝。”


    “呃,這個......實不相瞞,我暫時還沒有和家裏長輩提起過,這不,打算今天帶他們先去陳家一趟。”陳天宇略有些尷尬。


    趙如煙更加意外了,“嗯?這麽說來你們隻是私定終身?”


    墨如玉在一旁解釋道:“趙大人,此事說來話長,秦姑娘目前是孤身一人,所以......”


    趙如煙注意到提起家世,秦紅殤的臉色不太好,抬手打斷道:“哦,我明白了。既如此,這樣吧,我今日也沒有什麽公務,不如我也去陳家坐坐。”


    陳天宇知道趙如煙是想到時候幫自己說幾句話,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陳天宇,原來你在這裏!”


    這時,一道女子的聲突然傳來,打斷了眾人思緒。


    四人轉頭一看,陳天宇當即脫口而出:“不是這麽巧吧。”


    隻見葉清憐笑著跑了過來,身後還跟著楊蓮花。


    陳天宇和墨如玉站起身,對著楊蓮花抱拳道:“晚輩見過楊宮主。”


    聽到陳天宇他們的稱呼,趙如煙馬上反應過來,起身行禮道:“這位想必就是蓮花宮的宮主,楊蓮花楊前輩了,晚輩趙如煙。”


    楊蓮花剛踏入醉仙樓雅間,目光便被趙如煙牢牢吸住。她指尖撚著腰間的玉佩,指節因內力流轉泛著淡淡的瑩白 —— 方才隔著三丈遠,她已察覺到這位緋衣女子的內息如深潭般沉靜,吐納間竟聽不出半分滯澀,顯然是內外兼修的高手。


    “趙如煙...... 趙懷安是你父親?” 楊蓮花挑了挑眉,緩步走到桌前。她素知前國師趙懷安當年以 “太極劍法” 縱橫京華,卻沒想到其女竟有這般氣度。眼前的趙如煙端坐如鬆,緋紅官裙襯得膚色勝雪,眉峰如刀削般銳利,眼尾斜斜上挑,明明是極美的容貌,卻帶著股令人不敢逼視的鋒芒,那股從骨子裏透出的英氣,比秦紅殤的江湖俠氣更添了幾分朝堂淬煉出的淩厲。


    趙如煙抬眸時,眸中精光一閃而逝。她能感覺到楊蓮花的目光帶著審視,卻並無惡意,眼裏帶著幾分憐惜?


    “正是家父。” 她語氣平淡,指尖卻在桌下輕輕叩了叩 —— 這是錦衣衛的暗記,示意門外護衛不必入內。方才她暗自讚歎秦紅殤的英氣,此刻被楊蓮花這般打量,才猛然驚覺,自己何嚐不是同一類人?


    “還真是聞名不如見麵。” 楊蓮花輕笑一聲,自顧自坐下,拿起茶壺為自己斟了杯茶。茶湯注入白瓷杯的瞬間,她手腕微旋,一股柔勁順著杯沿散開,將茶沫蕩得幹幹淨淨 —— 這手 “流雲拂” 的功夫,顯然是江湖老手。“早聽說京城錦衣衛指揮使是個年輕女官,不僅容貌傾城,手段更是狠辣,連皇親貴族都要禮讓三分。”


    楊蓮花看著趙如煙戒備的神情,忽然放緩了語氣,目光飄向了窗外的遠方,仿佛陷入了遙遠的回憶之中。“我與你父親也是故友,你不必多禮。” 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悠遠的感慨,不再有之前的試探,反而多了幾分真摯的溫情。


    “想當年,我和葉正南,還有你的父親趙懷安,那可是過命的交情啊。” 楊蓮花的指尖微微收緊,像是握住了那段塵封的歲月,“那時候我們三個,在江湖上也是響當當的人物,人稱‘京華三俠’。還記得有一次,我們在黑風嶺遭遇了魔教的伏擊,對方足足有上百人,個個都是狠角色。你父親當時為了掩護我和葉正南撤退,硬生生扛下了魔教長老的三掌,胸口的骨頭都斷了三根,卻硬是咬著牙沒吭一聲。”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後怕,又很快被笑意取代:“葉正南那家夥,平日裏看著文質彬彬,可動起手來比誰都狠。當時他手裏的長劍都被砍斷了,就赤手空拳地跟魔教妖人打,手上的血順著指縫流下來,染紅了半條胳膊,也沒見他後退半步。我呢,就仗著自己輕功好,在人群裏鑽來鑽去,專挑那些家夥的破綻下手,雖然沒受什麽重傷,可也累得差點癱在地上。”


    說到這裏,楊蓮花忍不住笑出了聲,那笑聲裏充滿了對往昔的懷念。“那一戰,我們三個雖然都受了傷,可也把魔教那夥人打得落花流水,從此‘京華三俠’的名號就傳遍了江湖。後來你父親入了朝堂,我和葉正南也各自有了歸宿,聯係就漸漸少了,可那份過命的交情,卻一直記在心裏。”


    趙如煙聽著楊蓮花的話,握著茶杯的手指緩緩鬆開,眸中的冷光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驚訝和動容。她從小就聽父親提起過 “京華三俠” 的名號,卻沒想到楊蓮花竟然就是其中之一,更沒想到父親和葉正南、楊蓮花之間還有這樣驚心動魄的過往。她看著楊蓮花,忽然覺得眼前的這位前輩親切了許多,那股朝堂上曆練出的淩厲之氣也不自覺地收斂了幾分。


    “原來楊前輩與家父還有這般淵源。” 趙如煙的語氣柔和了不少,微微欠了欠身,“之前多有冒犯,還請前輩恕罪。”


    “無妨。”楊蓮花扭頭看了看陳天宇,打趣道:“怎麽?你們幾個小輩,在這裏謀劃什麽呢?”


    陳天宇也沒想到楊蓮花和葉清憐竟然還在這京城之中,難道是天意?罷了罷了,幹脆一起去陳家,一鍋端了吧。


    “前輩,實不相瞞,其實我是陳家子嗣,剛才正邀請他們一起去家中做客,前輩來的正好,不知可否帶葉師姐一同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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