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是將近黃昏了,陽光斜斜地照過來,有些刺眼,眯縫著眼睛抬起頭,眼前一片一片青青紫紫的光斑,刺眼得想流淚。


    王其實已經在天台上坐了很久。


    不知道小包是什麽時候離開的,王其實茫然地瞪著腳下,下麵的第三層樓就是特護病房,燕子就在裏麵。


    燕子從來不生病,還是上幼兒園的時候,王其實出麻疹,燕伯伯特意把燕子送過來陪他,就是想讓燕子傳染上──據說人這輩子總是要出一次麻疹的,出得越早越好。那時候兩個人一個碗裏吃飯一個被窩睡覺,小孩子睡覺不老實,總是睡到半夜王其實就把被子全扯在自己這邊了,早上起來一看,燕子的臉都凍青了。可是就這樣燕子還是不生病,不光沒傳染上麻疹,連感冒也沒有,成天那麽笑眯眯地陪著王其實關在家裏。醫生說出麻疹要喝紅葡萄酒,王其實嫌那東西味道怪怪的,就推給燕子喝。燕子喝得小臉蛋紅撲撲的,笑得嘴角掛了一串口水,嗬嗬,真好玩,你怎麽長了兩個鼻子?


    不記得那麽愛笑的燕子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沈默了,好象是從燕伯伯生病起,燕子臉上的笑容就越來越少。王其實心裏知道,如果說燕伯伯是讓燕子的笑變少的原因,那麽自己,就是那個讓燕子的笑容徹底消失的原因吧。這幾年來,燕子笑的次數用一隻手就能數清楚,想起上次燕子頭疼發作之前,因為自己的幾句傻話笑得喘不過氣來,王其實的心裏針紮一樣地疼。


    還記得燕子被燕伯伯接回去的時候,很愧疚地向他道歉,對不起,我要是能傳染上就好了,你把麻疹傳染給我,你的病就好了……


    王其實的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了地上。


    如果,如果真的是這樣就好了,自己就可以代替燕子去受那份罪,去挨上那一刀,燕子啊!


    王其實猛地跳起來,動作太猛了,頭有點暈。


    太陽已經下山了,醫院早就下了班,三樓卻還亮著燈,圓臉小護士一臉嚴肅地瞪著特護病房。


    不行不行!他現在誰也不能見!跟你說了不行,陳大夫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被他知道了不得了的。


    求求您了姐姐,我就進去看一眼,就隻看一眼!我保證馬上就出來,我實在是不放心,我就這麽一個弟弟啊姐姐!大姐?阿姨?大媽──


    小護士氣得臉都紫了,什麽大媽!我有那麽老嗎?不行不行就是不行你叫我姑奶奶也不行!


    值班室的門猛然被拉開,嚷嚷什麽這裏是醫院!要嚷嚷到街上去!陳醫生很不耐煩地嗬斥小護士。


    小護士很委屈地住了口。


    你要進去幹什麽?病人正在休息,他休息得越好手術成功的幾率就越大,我不是已經跟你說得很清楚了?!


    大夫,求求你,我、我就進去看看他,我保證不吵醒他,我就隻想看看他,我怕,我怕……王其實說不下去了。


    陳醫生沈默了很久,衝小護士擺擺手,你盯著點兒,我出去抽根煙。說著轉身朝走廊盡頭的陽台走了過去。


    大夫……王其實頹然地低下了頭,小護士壓低了聲音,還不快進去!


    啊?王其實沒聽明白。


    陳醫生答應你進去了,你不知道他從來不抽煙嗎?


    第40章


    病房已經熄了燈,借著走廊上的燈光,王其實找到了合衣睡在床上的燕飛。


    燕飛已經瘦得不成樣子了,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兩道濃眉分外明顯地糾結在一起,臉頰處泛起淡青色的胡渣,讓人看得心酸難忍。


    王其實捧起燕飛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到處都是針眼,王其實把那雙手貼在自己的臉上,眼淚就那麽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


    燕子啊。


    我還沒死呢。燕飛淡淡地開了口,眼睛仍然緊閉著。


    啊,你沒睡著嗎?


    廢話。燕飛歎了一口氣,我能睡得著嗎?明天還不知道是生是死呢。


    燕子……


    幹什麽?


    你聽清楚了,王其實湊到了燕飛的耳朵邊,你知道手術中心在幾樓嗎?


    14樓,怎麽了?


    明天我就在手術室外麵等著你,你要是不給我全須全尾地出來,我就從14樓的窗戶上跳下去!


    你開什麽玩笑!燕飛猛然睜開了眼睛。


    不是開玩笑,你記著,你要是敢死在手術台上,我追到十八層地獄也要找到你,你答應過要養我的,你敢說話不算話我讓你在地底下都不安生!咱們倆耗了這麽多年了誰也不肯先說,我以為咱們要耗一輩子呢,誰知道連半輩子都還不到你就不耐煩了想一腳踹開我,我告訴你,沒門!都到了今天這份兒上了你還是不肯說是吧?行!燕飛,你有種!王其實咬牙切齒,你行!你夠狠,你tmd連命都可以不要你存心把我往絕路上逼是吧?好,你贏了,你敢拿命跟我賭,我認栽!我服了你還不行嗎?


    你到底要說什麽啊,放開我。燕飛的話很硬語氣卻很軟,眼睛裏什麽東西反射著亮光。


    說什麽!我告訴你,豎好了耳朵給我聽著,我隻說一遍,就一遍!我喜歡你我愛你從十四歲我就看上你了,我知道你也喜歡我別瞪眼聽我說下去!我想逃開你想離你遠點可是我舍不得你,這麽多年我試了120回要離開你可是剛一動念頭心口就疼得慌,我知道這樣下去遲早要出事可是我管不住自己!早知道出事的會是你,我他媽的我他媽的……我殺了自己的心都有啊……王其實一把扯過被子蒙住了頭,難聽的號啕聲透著被子傳了出來。


    燕飛說你哭夠了沒有?大半夜的當心把狼招來。


    胡說。王其實不好意思地抓過毛巾擦臉擤鼻涕,燕子,咱們別這麽下去了好嗎?這麽多年你不好受我更不好受,都說我沒心沒肺我混蛋我缺德我不是東西,我確實不是東西!以後我再也不傷你的心了好不好?


    是誰把你說得那麽難聽啊?混蛋缺德不是東西,嗬嗬,一針見血啊。


    是小包,他罵起人來真是一套一套的,他還罵你了,罵你……瞎了眼了才會看上我。


    小包?他和你哥還真是天生一對啊,燕飛又閉上了眼睛,伸出手把王其實拉上床,讓我靠一下。


    哦,好。王其實脫下鞋子上了床,雙腿一盤把燕飛抱在懷裏,這樣行嗎?硌不硌?


    還行,燕飛沒睜眼,你哥哥也這麽說過我。


    我哥?我哥什麽時候說的?王其實嚇了一跳。


    很早了,你還記得我考上大學臨走那天嗎?你明明答應了要送我上火車的,我到你們家去等你,結果你一直沒回來……


    王其實沒說話。那天他在小公園的秋千架上坐到了天黑,回來還被父母埋怨了一晚上。


    你哥那天正好休班,勸了我半天。你知道他說你什麽嗎?


    說我什麽?王其實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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