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二天的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貴人來到了陶府,是宋炔的二姐平怡公主。平怡公主帶著皇帝宋炔祭拜的挽聯和追封老夫人為一品誥命夫人的聖旨,親自給老夫人上了三柱香,殷殷囑托陶疏桐克製傷悲,保重身體。陶疏桐忙跪下領旨謝恩。


    當平怡公主的車駕剛剛離開,陶府門前立刻變地一片繁忙,整個浙江的大小官員皆悲痛無比地前來祭拜老夫人,像多年深交的好友那樣寬慰陶疏桐節哀。當第三天老夫人出殯時,竟是車馬長龍,華蓋雲集,公候官員十裏相送,陶母苦難半生,卻在最後享盡了一把死後哀榮。


    大楚風俗,母喪,要在家守孝三年,不得致仕。


    陶疏桐在燈下寫了一封辭呈,辭去宰相位,在鄉為母守孝三年。


    孝道乃是仕大夫立身之本,宋炔無理由不批,他傳旨命太師謝銘出任宰相,崔衡為副相。並嚴令陶疏桐在任時的所有國策不經皇帝批準,不得擅自改令,並指定崔衡具體負責新法的所有事宜。


    慶曆四年的春節在呼嘯的北風中如約而至。


    一個暗衛在看了一張紙條後轉身便走了出去,暗衛和皇帝是有渠道聯係的,這個陶疏桐知道,所以當另一個暗衛拿著一封信交給他的時候,他一點也不吃驚,但當他打開那封信時,嘴巴卻是意外的微微張開,那是一首詩,是宋炔第一次作給他的詩:


    碩風北來,帶來雪花少許


    少許雪花飛舞,落至梅蕊深處


    深處梅蕊點點,開到離人傷心地


    傷心離人,不知何處是歸途?


    看到那熟悉的紙張,陶疏桐知道,這是宋炔在小院書房裏寫的,那個高貴的天子,坐在窗外開著梅花的書桌前,望著片片雪花,深眸遠眺,他在思念自己嗎?


    這個想法讓陶疏桐嚇了一跳,但這首盼歸的詩是怎麽回事?是這樣嗎?自己可以多想嗎?整整一個下午,陶疏桐就被這首詩折磨地高興一陣,失望一陣,暈眩一陣,心酸一陣,真到夜幕降臨,出門的暗衛提了一個食盒走了進來。


    暗衛打開食盒,拎出一壺酒,溫在紅泥小爐上,一聞味道,陶疏桐便知道,那是梨花白。看到桌上擺的菜,那道踏雪尋梅被放在了自己的麵前。


    兩個暗衛朝陶疏桐笑了笑,“大人,陛下旨意,著我二人同大人一起守歲,並看著大人,梨花白雖好,但不可多飲,大人酒淺,點到即可。”


    陶疏桐端起酒杯,垂下眼簾,遮去了那意欲奪眶而出的眼淚,低聲說道“謝陛下,謝二位,費心了。”


    陶疏桐沒有喝醉,但吃光了那盤踏雪尋梅。


    陶疏桐在家除了每天給母親上香磕頭,便窩在書房裏看書,每次吃的東西全是素食,而且量很少,不到半個月,便更瘦了,原先合身的衣服便寬鬆了許多,空空蕩蕩的顯得整個人更是清雋飄逸。


    當下人們在門口掛起兩個白色的梅花燈籠時,陶疏桐才恍然覺得,又一年的元宵節,到了。


    想到每年元宵節拉著自己逛遍上京街頭的那雙手,心下更是惆悵。晚飯也沒吃,隻一個人呆呆地坐在院子裏的台階上,癡癡地望著天上那輪圓圓的月亮。


    一個暗衛走了過來,恭敬地向他行了個禮,抬頭望著他,說道“大人,我與衛四兩人皆第一次來餘姚,人生地不熟,又想體驗一下江南的風土人情,不知可否請大人,一同前去?”陶疏桐本來懨懨地,但看到暗衛期待的眼神,想到平日裏二人對自己的細心照顧,便不忍心拒絕,隨著暗衛來到了布滿花燈的街頭。


    陶疏桐背著手,漫不經心地領著兩個暗衛朝前走,走了一陣後,突然覺得後麵沒了二人聲音,安靜地很,不解地回頭望去。


    他的身後,站了一個人,一個說什麽也不可能此時出現在這個小城街頭的人,他呆呆地看著他,看著他一身玉色的長衫在站在街道正中央,晚風輕輕揚起他的衣角,優雅地打個旋,又輕輕地放下。


    宋炔走上前,執起陶疏桐的手,低聲說道:


    “沒有梅遠陪伴的上京街頭,萬燈失色,我打馬跨過六天的山水,隻為與卿共度元宵佳節。”


    “陛—“


    “在外叫我望北”


    “望北,此地花燈比不上上京萬一。委屈你了。”


    “梅遠,聽說你不思飲食,神思憂慮,我隻是想來看看你。聽說你晚鈑還沒吃,正好我也一天沒吃東西了,走,咱們先去吃飯。”


    宋炔的到來,好像給陶疏桐注入了一股勃勃生機,他壓抑許久的心在看到宋炔神彩飛揚的臉時,慢慢變地輕鬆起來。他拉著宋炔的手,兩眼黑亮,語氣輕快地說道“望北,前頭拐彎處有一家豆花店,很是好吃,是我小時候最最喜歡的美味,咱們去吃吃看?”


    “好,梅遠覺得好吃的,那肯定好吃,走吧。”宋炔爽快應道。


    兩人拐了個彎,便看到不遠處一盞風燈,挑著幾個字‘西施豆花店’,宋炔哈哈大笑,”店老板竟自比西施,我倒要看看,是個怎樣的美人。” 這話若從別人口裏說出來陶疏桐定會覺得輕浮,但換作宋炔,卻隻覺得是風流倜儻的貴公子的調侃,隻是寵溺的笑了笑。


    待走進店裏,看到的不是沉魚落雁的西施,卻是個滿臉鬆樹皮的老嫗,便調皮地向陶疏桐眨了眨眼睛,陶疏桐向他靠了靠,輕輕地在他耳邊說“西施老矣,年輕時亦是美人。”


    陶疏桐很少與自己主動靠的如此近,當陶疏桐的嘴巴撫過他的耳尖時,宋炔竟有了一種久違了的初初見到王美人時的心跳加速。


    他慢慢地轉過頭來看著陶疏桐為自己調配豆花,心裏不禁自問“自己千裏迢迢地來看望他,難道隻是為了顯示君王對重臣的寵信嗎?寒風雪路的一路勞苦在看到他時煙消雲散,全身的輕鬆愉悅難道隻是久別重逢的激動嗎?


    一個想法驀地跳入宋炔的腦海,驚得他差點也像黃怡一樣打了自己一個小嘴巴。耳邊傳來陶疏桐的說話聲,“望北,要不要加一點點辣?”


    “啊,辣?加一點吧”宋炔元神迅速歸位。


    陶疏桐疑惑地看了宋炔一眼,第一次看到皇帝如此失神,因為剛才的話他已問了三遍。


    宋炔拿起小湯勺,舀起一勺豆花放到嘴裏,隻覺得爽滑可口,齒留清香,一大碗不一會就見了底,抬手又點了一碗,老嫗端來了一碗清豆花,示意自己加調料,宋炔把碗往陶疏桐麵前一推“梅遠給我調”,陶疏桐寵溺地笑笑,按剛才的調法幫他調好,輕輕地端到他麵前,宋炔很快又見了底,不等他說,陶疏桐起身又給他端來一碗,調好汁,笑吟吟地送到他嘴邊,宋炔像吃山珍海味似地又吃了個底朝光。


    看到陶疏桐又去給自己端,他看了看他麵前吃了半碗不到豆花,忙衝著那個瘦削的背影喊,“梅遠再吃一碗的話,我就吃第四碗,不然,我就不吃了”


    陶疏桐嘴角上翹,輕輕說道“好”


    兩人吃得全身熱氣騰騰地走出了西施豆花店,漫不經心地在街上走著,看到別致的花燈便駐足品賞一翻,心情愉悅,談笑風生,花燈好壞倒是其次了。


    突然,宋炔停下了腳步,他伸出手指向前麵,驚喜地看著陶疏桐,陶疏桐向前一看,也不禁一呆,前麵一樹花燈下,那個連續兩年在上京街頭遇到的清爍老者悠閑地坐在那裏,猶如世外仙人,麵對眼前的喧囂渾然不覺。


    宋炔拉著陶疏桐大步走過去,朗聲說道“老人家,天地之大,我們可真是有緣,想不到競在這裏又見到您擺的花燈。”


    老者抬起眼睛,微笑著看了他們一眼,“小公子確實是小老兒的有緣人,花燈樹頂隻餘一燈,還請小公子賜教”。


    宋炔取下那最高的一個花燈,看到字麵是一字“豔,略一思索,便脫口而出,這豔字不正寓意“萬紫千紅”嗎,老人家,我說的可對?“


    老者點頭,取出一方硯台遞給他,看了看眼前的兩個年輕人,輕輕地說“小老兒連續三年與兩位小公子相見,實是有緣,今天起小老兒將雲遊四方,以後元宵佳節當無緣再見,小公子所猜三個字謎,是一個有關大楚的預言,到時小公子自可驗證。”宋炔聽老者話音裏透著玄機,便想再詳細問問,但老者也不收拾那一樹花燈,徑自灑脫而去,轉眼便在人群中消失不見。


    第33章 血燕


    當兩人賞完花燈回府時,已是月至中天,陶疏桐親自燒了熱水,服侍宋炔洗腳,宋炔看到陶疏桐垂首站在一邊,便拉著他的手,大大咧咧地說“一起洗”。


    陶疏桐有點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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