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隻有他自己知道,其實他每年畫兩幅,一幅獻給皇帝,一幅藏在這密室裏,這是他自己掩藏了十二年的秘密,自十二年前在禦花園芙蓉樹下見到那溫柔少年的回眸一笑,他當晚回家便開始給太子畫像,他的情竇初開不是對著一個美麗少女,而是那個無限尊貴卻無限美好的太子,他看到他為了文雁青長跪皇後宮門前兩天兩夜,最後當他扶起他的時候他是那麽脆弱地暈倒在自己懷裏,他在床前照顧了他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但在他醒來時悄悄離開;他看到他為文雁青的一無所有而著急無助,他拿著自己所有的私房銀子六個金元寶來到他麵前,看到他臉上的不好意思後輕鬆地說著是借給你的,以後可要還我喔。


    他偷偷藏著一個夢,夢想著在宋炔有能力親政的時候,他要把對他的喜歡大聲地告訴他,他要留在他身邊,永永遠遠。


    但妹妹的一紙賜婚如一盆冰水,冷冷地把他從夢中澆醒,他知道,他怎麽可能跟自己的親妹妹搶同一個男人,那是他從小相依為命長大的妹妹呀,而今天,為了家族的未來,為了妹妹的後位穩妥,他要成親了,他連偷偷收藏他畫像的資格都沒有了,而以後,隻有自己的心,才是世人看不到的地方吧。


    他一張一張小心毅毅地拿下畫像,卷成軸,包好防潮的紙,鎖在了一個精致的大在的香樟木箱子裏。然後,輕輕地走到了院子,對著天上那個高遠的月亮,在寒深露重裏,站了一個晚上。


    崔清宛的鳳儀宮一下子變得熱鬧起來。來來往往的太醫,多出一倍的宮女侍衛,三天兩頭來宮裏探視的崔家的當家主母們,當然,還有天天往這跑的安排這些事的皇帝宋炔。


    執著遠陽公主的小手,宋炔正坐在皇後的床前,神色溫柔地盯著皇後那平平的小腹,崔清宛看著他緊張在乎的樣子,不由地開心笑了起來,“又不是第一次當父親,瞧你一幅如臨大敵的樣子,看的我都緊張呢”宋炔笑了笑,說道“朕不是第一次當父親,可你是第一次當母親,我生怕照顧不好你,天天睡得不安穩的很。”說完抱起遠陽小公主,用下巴蹭著那嫩嫩的小臉蛋,逗的小女孩咯咯笑個不停。崔清宛看他清減了不少,忙大聲叫來黃怡,讓他快服侍陛下回宮休息。


    重臣們對皇帝的家事很是滿意,皇後有孕,大楚後繼有人,帝後和睦,聽說皇帝在皇後有孕後不但照顧有加,對後宮其他的狐媚子一概不理,還遣散了一大批沒名分的美人。自己天天孤孤單單地睡在自己的乾元殿。連一向看中正統的衛仲遠都抽著大煙袋讚歎道 “哎,陛下在□□上終於成熟了。


    正獨自宿在乾元殿的宋炔正歪在寬敞的大床上,臨睡前總抽出壓在枕頭低的一些寫了詩的紙來看,看著看著便沉沉睡去,黃怡輕手輕腳地走過來,整理好紙張,小心地重新塞到枕頭低下,熄了燈,再輕手輕腳地走到外間去。


    兩個月後,一場名動京城的婚禮驚豔了整個大楚,多少意氣風發的少年朗都幻想著自己是那個一身紅衣,騎高頭白馬,灼灼其華的新朗,多少春閨的少女都幻想著自己是那個身披五彩嫁衣,十裏紅妝的新娘,這場絢麗無比的婚事也隻有清河崔家才配擁有,因為整個大楚的官家,有錢的不少,有權的不少,但你能有一個身為長平陵公主的祖母?你能有一個正懷育皇嗣的皇後的妹妹?你能有一個自小是自己伴讀的皇帝妹夫來給自己主婚?距離自己太遠的尊貴就談不上嫉妒了,隻有發自心窩的羨慕,崔府門前車水馬龍,真真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你的官職少了四品即便手提萬金重禮都不好意思上門。


    今天應該最幸福的人正站在皇帝身邊,看著宋炔舉著酒杯,代他向滿座賓朋致意,稱他為‘內兄’,他知道,這是皇帝陛下在眾人麵前給他的天大的麵子,看到皇帝賞賜給新娘的一整套皇宮娘娘才能用的華美的頭麵,看到皇帝為自己的祖母加封為慈安長平陵公主,追封自已已過逝的母親為一品誥命夫人,看到賞賜自己的整整六箱的金元寶,崔衡覺得自己已經得到了為人臣子最高的榮耀,還有什麽不滿足呢,是呀,為什麽明明高朋滿座,權貴雲集,自己心裏卻越發空空蕩蕩,像失去了最最珍貴的寶貝?


    第31章 回鄉


    陶疏桐很少出席同僚的宴會,但今天宋炔非拉他來,想到崔衡平日裏也是極為穩妥低調之人,加之一起遊過霸河,一塊登過梅山,也算是自己在上京為數不多有過深交的朋友,便爽快地跟隨宋炔而來。


    路上黃怡小聲跟他說:“陶相的賀禮陛下已經給準備好了,不用操心此事”,陶疏桐看到了一具非常精美的屏風,上麵寫著自已的名字,忙把自己準備的一個小小的玉扳指悄悄塞回了衣袖。


    開宴時,看到極少出現的新貴陶疏桐,像看到了帶蜜的花朵,大人們紛紛爭先恐後地舉著酒杯向他敬酒,圍在他身邊說著巴結的話,嗡嗡一片。


    陶疏桐對這種場合實在沒任何經驗,在喝下幾杯酒後便有點頭暈,正待要再接過一個遞到眼前的酒杯,一隻手來突然從後麵伸出來,奪過了那個杯子。     “陶相量淺,這杯酒,朕替他喝。”


    說完微微仰頭,一飲而盡。喝完便笑著朝眾人說“今日崔愛卿大喜,大家應盡情向他恭賀。”看到皇帝明顯想惡作劇新朗,鬼精的大人們瞬間明了,便一窩蜂地湧向了崔衡。


    在被諸位大人灌醉之前,崔衡依稀看到宋炔俯在陶疏桐耳邊說了一句什麽話,此後無論去哪,陶疏桐都緊緊跟在宋炔身後,前麵宋炔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每個臣子敬的酒,而陶疏桐再沒喝過一杯。


    崔衡閉了閉眼睛,接過一杯又一杯的酒,笑著喝下,一直到痛痛快快地倒在桌子上,再也聽不到那喧囂的賀喜聲,再也看不到那不想看到的人和事。


    當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已是第二天一早,一隻溫熱的手輕輕的撫上他的額頭,接著一條熱毛巾擦上了自己的臉,一張芙蓉麵出現在眼前,麵色微紅,雙眸含情。


    看著眼前這個對自己一往情深的女子,崔衡不知所措地重又閉上了眼睛。


    梅楠是真心為好朋友高興,他覺得這才是崔衡要過的人生,清貴的出身,端方的舉止,低調的才華,隻有配上名門的妻子,生一群富貴的孩子,才像真正的完美。


    他從不懷疑這一切,好像天生他就應該這樣,而自己呢,嗬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在遇到幕容垂之前,這也是自己的完美人生,但是,現在,如果讓自己麵臨那麽一場華麗地理所應當的婚禮,該怎麽辦?


    他想到了今早剛接到的傳書“我想你,片刻不能等待,我想見到你。”


    梅楠覺得自己真地喝醉了,全身燥熱無比,他出了崔府的大門,走到自己的馬車跟前,沒看到小廝,心想該不是也去裏邊吃酒去了吧,笑了笑,搖搖晃晃地想打開車簾,卻被一雙有力的手拽進了馬車,跌倒在一個溫暖的懷抱。


    梅楠想抬起頭來看看是誰如此無禮,嘴唇卻被狠狠地攫住,密地透不過氣來的細吻急急地落在他的唇、他的臉、他的脖子,像一股細細的電流,酥酥麻麻的遊遍了全身,他感受到了那個熟悉的氣息,別過臉,悶悶地問“你怎麽會在這?”


    幕容垂眼色暗了暗,用嘶啞的聲音向外說了聲,“回別院”。


    幕容垂溫柔地細吻著梅楠滿身的汗珠,雙手捧起他的臉,心疼地問“怎麽喝這麽多的酒?”見梅楠閉著眼睛不敢看他,便咬了下他的耳垂,輕笑道 “想我了嗎?”看到梅楠的臉又紅了幾分,更是情動,正要動手動腳之際,忽然覺得馬車停住了,幕容垂抱著梅楠下了馬車,大步走向屋裏,屋內的炭火燒得正旺,室內溫暖如春,幕容垂把梅楠放到了裏間的大床上,三下兩下脫了兩人的衣服,像一頭健壯的雄獅,撲向了那日思夜想了千萬遍的美麗軀體。


    梅楠第二天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他剛想起身,卻覺得腰像斷了一樣地疼,低頭一看,滿身的吻痕青青紫紫,慘不忍睹。一歪頭,看到了那個罪魁禍首,坐在一邊,瞪著一雙深深的眼睛,柔柔地望著自己。


    “君子不趁人之危,昨晚我喝醉了,你應該送我回府”


    “在你麵前,我永遠做不了君子。”


    “真要做個昏君嗎?千裏傳鴻書,萬裏會情人。”


    “得君一夜,雖死無憾,更何談千裏萬裏。”


    “這是哪裏?”


    “我在上京專門置的別院”


    “昏君!”


    當三天後幕容垂離開後,梅楠陷入了狂歡後無限的惆悵,在幕容垂溫柔的漩渦裏越陷越深,怎樣麵對自己寄於厚望的家族,怎樣麵對希望早日抱孫的父母,當他回到家裏,看到窗台上停的信鴿時,緊緊地閉了眼睛,沒去取下那讓自己越來越迷途不知歸路的紙條。


    當飄飄揚揚的雪花覆蓋了整個上京,正打著老白馬小心毅毅前行上朝的陶疏桐接到了從餘姚傳來的家書,母親病危,速歸。


    陶疏桐強忍內心的不安的悲痛,把手頭的事整理好交待給得力的屬下,便來到南書房向宋炔辭行。正在批閱奏折的宋炔聽到後很是吃驚,忙連聲安慰陶疏桐不必太過傷心,老夫人年齡大了有些許小病很正常,也許很快就會好的。又親自安排了自己信得過的兩名暗衛,護送陶疏桐回鄉,又連聲吩咐黃怡給陶相準備一路所用,黃怡一溜小跑去準備了。


    當坐在回餘姚的馬車上,陶疏桐才恍然覺出所乘馬車眼熟得很,當看到那張白色的狐狸毛皮長毯時,心下不禁一熱。看到車裏紅紅的暖籠子,一盒一盒不同風味的點心,心下又覺得黃怡辦事確實精明妥貼。他輕輕地扯過長毯,蓋在身上,好像聞到了久遠的淡淡的曖昧的氣息。溫暖的空氣讓人昏昏欲睡,在閉上眼睛後,陶疏桐便沉沉入睡,在搖晃的馬車上,他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自有記憶以來,陶疏桐從未見生父,隻是從大人的隻言片語裏,知道自己的生父姓陶,是個才華橫溢的破落官家子弟,除了幾代前祖輩的曾經輝煌外,就隻剩下能遮身的五間破屋,當一場風寒奪去這個雄心勃勃想重現祖上榮耀的年輕書生的命的時候,他留下了那五間破屋,其中兩間盛滿了書,還有一個五個月大的遺腹子,就是陶疏桐。


    都道是禍不單行,一場幹旱席卷了整個浙江府,孤立無依的母子在變賣了五間破屋後還是差點餓死街頭,在陶母全身浮腫,滿眼金星之際,一個路過的中年人塞到她手裏一塊野菜餅子,這塊苦澀無比的野菜餅子把她從鬼門關上拉了回來,也讓她搭上了一輩子來報答這個中年人一飯之恩。


    十二歲以前,他叫王疏桐,疏桐是他的生父給他取好的,他的酗酒的繼父是取不出上的台麵的名字的,他叫過他拖油瓶,書呆子,小不死的甚至小畜牲,獨獨從未叫過他的名字。當母親第三次意外流產時,那個醉鬼向自己揮舞起了拳頭,叫罵著你怎麽不去死,你這個天煞孤星,都是你仿得我沒有孩子。


    三歲的孩子全身青腫,被關在柴房裏三天三夜,那貼心貼背的饑餓,那孤獨寒冷的漫漫長夜,讓三歲的孩子從此記住了什麽叫被拋棄。直到三天後母親從昏迷中醒來,哭喊著找到他,把他緊緊地摟在懷裏。


    十二年裏,繼父背著母親不知道打過自己多少次,私下裏不知攆過多少次,為了不讓母親擔心,他隱忍不說,隻是在昏黃的油燈下,在皎潔的月光裏,更加的用功讀書,直到十二歲那年,遇到了師傅。


    陶疏桐到家的時候,見到了油盡燈枯的母親,在母親斷斷續續的話語中,陶疏桐聽明白了,繼父對自己的虐待,母親一直知道,隻恨自己無能不能給救命恩人生下一子半女,才讓丈夫遷怒到兒子身上,她知道陶疏桐從來沒把那個酗酒的人當作父親,所以半年前那個人死時她沒告訴他。


    第32章 陪你過上元佳節


    她用盡全身力氣,看著陶疏桐,說道“我兒,娘知道在你心裏,你的生父才是你心中敬仰的人,我也知道在我身後你肯定會把我與你生父合葬,但是我兒,娘求你一件事,在娘身後,務必要與王一合葬,你生父才高品潔,但心裏沒娘,你繼父是個混混,但他心裏有娘,沒有他,就沒有娘的命,更沒有你的命,人,要知恩圖報。”


    說完緊緊抓著陶疏桐的手,溘然長逝。


    跟隨來的兩個暗衛很是給力,一個悄悄地去了浙江平怡公主府,一個安排府中丫頭小廝布置靈堂,懸掛白幡,很是幹練。


    陶疏桐跪在靈堂母親的棺前,想到母親坎坷的一生,悲痛欲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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