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淩深吸一口氣,收回思緒,看了看公社大門口一群站在他的架子車旁閑聊的人,走了過去。


    那一群人看著柳淩小心的從臭水坑邊走過來,讓開一點路讓他過去。


    柳淩與一群穿著體麵的人擦肩而過,拉起架子車往望寧大街上走去。


    還未走到大路上,一輛裝得如小山一般的拉煤車風馳電掣的過來,卷起的塵煙讓柳淩不得不又後退了好幾步。


    看著那輛車漸行漸遠,卷起的煙塵也慢慢散開,柳淩拉起車子準備繼續走。


    “哎,小夥子,你是哪個村兒的?”柳淩身後傳來一個聲音,說的是標準的普通話。


    柳淩回頭,疑惑的看著剛才還在公社門口,這會兒正站在他身後的一群人。


    他剛才已經看到了這群人中間那三個穿軍裝的,也注意到其中有兩個明顯不像是本地人,也不會是榮澤人,應該是部隊下來招兵的。


    可是,這跟他有什麽關係呢?所以他努力無視他們的存在。


    可現在,他們中那個看起來不像本地人、有二十三四歲的軍人主動和他打招呼,柳淩心跳有點加速,但還是很平靜的回答:“柳家嶺的。”


    那人溫和的微笑著繼續問:“不上學了嗎?”


    “今年剛高中畢業。”


    那人扭頭看了看另外兩個穿軍裝的人,又轉過來問柳淩:“我看你還小著呢,就高中畢業了?”


    “我十八歲了。”不算是撒謊,周圍人都是這麽算年齡的,柳淩這樣開解自己。


    那人又看看其他兩個穿軍裝的人,露出非常滿意的神色。


    有四十來歲、比較像本地人的軍人問柳淩:“ 想不想當兵?”


    柳淩停頓了一下才回答:“ 想,不過俺大隊的人沒資格報名。”


    看起來非常年輕、個子卻是最高的軍人聞言抬高了下巴,眯起眼睛看著柳淩,神態倨傲中帶點驚訝,但沒開口說話。


    說普通話的軍人問柳淩:“沒資格?”他轉頭問本地的軍人:“張股長,為什麽?”


    張股長笑著解釋了一番,理由和柳淩剛剛跟柳俠、柳海解釋的差不多。


    年輕軍人突然開口問柳淩:“你腿有毛病麽?”他斜睨著人居高臨下問話的樣子非常傲慢。


    柳淩把臉扭到一邊,平息了自己幾秒鍾才轉過來,直視著那雙看似淡然實則傲慢的眼睛說:“我家裏現在有兩個曾經的軍人,還有一個正在軍校進修的,我全家沒有一個羅圈腿。”


    那人挑著眉上下打量了柳淩好幾遍,對另外兩個軍人說:“張股長,魯連長,我看他的腿沒問題,”他又轉向柳淩,忽然換成一副笑嘻嘻的臉說:“身材比例不錯,就是你這褲子……嗬,藝術品啊!”他說完還嘬著嘴吹了一聲口哨。


    一口油腔滑調脆生生的京片子,再加上臉上調笑的表情,柳淩的臉“騰”的一下就紅了。


    他這幾天都在地裏掰玉米出紅薯,衣服全都髒了,今天送柳俠兩人來望寧,他隻是洗了一把臉,把裏麵昨天被汗濕透的布衫換成了春天大嫂給他做的一件白粗布布衫,還是這一帶農村男人最常穿的傳統半圓小立領的那種。


    外麵是柳魁給他的一件舊軍裝,已經洗的發白,穿在他身上特別寬。


    而褲子,柳淩尷尬的直想退到架子車後麵讓它擋著自己的下半身。


    這不是他最好的一條褲子,兩條腿的膝蓋處和屁股都打著大補丁。


    收秋幹活的時候動作幅度很大,衣服很容易破,柳淩不舍得穿他那條沒有補丁的褲子,棉布的褲子沒有彈性,他每天蹲著出紅薯,褲子膝蓋處被撐起來,形成兩個難看的大包。


    看著柳淩的窘相,連張股長和公社大院裏幾個作陪的人都覺得那個年輕人的話太刻薄,所以不約而同的為柳淩解圍:“農村幹活的時候都這樣,都這樣,哈哈,都這樣。”


    張股長對一個年輕人說:“你記一下他的名字,給他報個名。”


    年輕人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皺巴巴的本子說:“我知道他,俺兄弟跟他一個班,柳家嶺大隊書記柳長青家的孩兒,俺這公社大院的標語都是柳長青幫忙寫的,他伯跟他大哥都當過兵,他伯還參加過抗美援朝哩!哎,你叫啥,我上次記住了,這會兒不知道咋就想不起來了。”


    柳淩抑製著心裏的狂喜,鎮定的說:“柳淩,柳樹的柳,冰淩的淩。”


    那年輕軍人又挑挑眉,唇角帶著漫不經心的微笑看著他。


    柳淩回去的時候幾乎是一路狂奔,在上窯北坡下看到柳魁的時候他一下衝過去抱住了大哥,欣喜若狂的摟著柳魁的脖子又蹦又跳:“哥,我要當兵了,我也要當兵了……我可以去看看外麵什麽樣了……哥……我要當兵了……“


    柳魁穩穩地站著,輕輕拍著柳淩的背,讓他盡情的歡呼跳躍表達著他的快樂,等柳淩終於平靜了些,他才問柳淩發生了什麽事。


    柳淩興奮的把自己剛剛遇到縣武裝部和下來招兵的軍人的事告訴了他,一貫穩當內斂的柳淩,說話之間居然有點語無倫次。


    但柳魁還是完全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他是真心的為柳淩感到高興。


    在他們這個大家庭的這麽多兄弟裏,如果隻有一個機會,隻能有一個人有改變命運的機遇,柳魁最先想到的甚至不是最小的柳俠,而是柳淩。


    柳鈺和柳海都結實強壯,即使是下地幹農活也讓人覺得踏實。


    柳俠雖然看著也瘦的很,但卻皮實禁摔打,性格生而強悍,沒有一個皮糙肉厚的身,卻有一顆水火不懼的心。


    隻有柳淩,不管他自己多麽好強,從不承認自己的體質比家裏任何其他的一個人弱,但柳魁和家裏其他大人都覺得柳淩還是太纖瘦柔弱了些,這樣的孩子就該是過著嬌貴些的日子的。


    柳魁高興的嘿嘿笑起來,一手拉著架子車,一手拉著柳淩:“如果真的像那個魯連長說的,他們是京都那邊過來招兵,那真就太好了。大哥不想你去我原來當兵的那個地方,您三哥現在的部隊也太艱苦了,走吧,回家,咱伯咱媽他們要是知道你要去京都那邊當兵,不定能高興成啥樣呢!”


    柳淩跳到後麵,一隻手用力推著架子車,仰起頭對著前麵的山川開心的大叫:“哦嗬我要當兵嘍,我也要當兵了……”


    快樂的喊聲在深秋的山林間層層疊疊盤旋回蕩,空遠遼闊,悠長蒼涼。


    第24章 轉折處


    柳俠開學三個月後,學校進行了紀律非常嚴格的期中考試。


    一年級共一千二百人,柳俠在班上排三十五名,全年級排六百八十一。


    他的物理、化學一枝獨秀,可英語還是不及格,四十九分;語文得了六十九分,作文依然是慘不忍睹,


    教語文的蔣老師是他的班主任,盡管柳俠語文整體偏差,但因著柳俠那一手讓他感到驚才絕豔的鋼筆字,他對柳俠還是很好。


    蔣老師覺得,一個能沉下心把字練得這麽好的孩子,至少是個踏實的人,隻是這一點,柳俠就讓他討厭不起來。


    柳海這次是全年級二百六十八名,他們年級的人數比柳俠他們多二百多人,光複讀生就近三百人。


    期中考試後的幾天,柳海和柳俠在一起吃飯的時候情緒都很低沉。


    全家人省吃儉用讓他們來榮澤讀書,以他們倆現在這樣的成績,考上大學的概率可以說是無限接近於零,他們都覺得心中有愧。


    柳俠一直覺得自己是非常非常刻苦的,證據就是他現在已經這麽討厭上學了,但還是每天都從早到晚的認真上課、寫作業,從不敢懈怠。


    可他的幾位任課老師顯然不這麽認為,他們覺得柳俠吊兒郎當根本不知道學習是怎麽回事,光數理化好有屁用,高考看的是總分,總分不上線,轉不了商品糧,說啥都是白搭。


    期中考試陣仗擺的很大,占用了一個星期天,學校決定後麵一個星期給補出來,也就是說柳俠這個星期可以休息星期日、星期一兩天。


    公布完成績的星期六中午最後一節課,柳俠在自責和老師恨鐵不成鋼的譴責目光中,還是第一個衝出教室,一溜煙地跑去找柳海了。


    在上窯南坡下看到貓兒大喊著“小叔”撲過來的時候,柳俠所有的煩惱和自責都忘了,抱著他的小寶貝一路歡歌嚎到家。


    柳淩的體檢已經通過,政審當然更沒問題,不出意外的話,柳淩一個月內就會離開家,按照規定,如果沒有特殊情況,他這一去就是三年。


    柳俠心裏是真舍不得柳淩離開,雖然看起來柳俠是家裏最鬧騰的孩子,而柳淩是家裏最沉靜的,但他和柳淩之間卻有一種不可言喻的默契,柳俠不能準確地用語言描繪那種感覺,但他和柳淩都明白。


    吃完晚飯後和全家人熱熱鬧鬧說了一通話,小兄弟幾個和貓兒就回了他們自己的窯洞。


    柳鈺賭咒發誓說明年該招兵的時候他一定天天去站在望寧大街上,他就不信以柳淩那看上去風一吹就倒的體格都能被招兵的一眼看中,他這樣強壯的就沒有機會,如果他也被人家看上,肯定也會有機會去到柳淩所在的部隊,那時候他們兄弟就能繼續在一起了。


    柳俠問柳淩:“你問過那兩個人,他們一定能讓你去京都的部隊嗎?”


    柳淩逗著貓兒,拉著小耳朵把他的腦袋從柳俠頸窩兒裏拽起來,貓兒張牙舞爪作勢要咬柳淩的手,柳淩笑著鬆開手,貓兒馬上又摟緊了柳俠的脖子把臉偎在柳俠頸窩裏。


    柳淩捏捏貓兒的小臉蛋:“小臭貓兒,幹脆長您小叔身上算了。


    我沒再見過京都那倆人,去體檢的時候,公社負責的小焦說,魯連長跟咱縣武裝部負責的人說定了,把我分到他招的兵裏去。


    那個魯連長是正經來招兵的,另外那個姓陳的年輕孩兒,我走了沒多大會兒他就也走了,好像是原城的電話直接打到了咱公社,催他回京都的,他不是正式招兵的,是跟魯連長認識,跟著來咱這窮地方看稀罕的。


    咱伯跟大哥說,我要去的京都,並不是京都城,而是京都軍區,京都軍區管轄中國北部和西北地區,比咱中原省大多了,沒準我去的地方比咱們這裏還窮,還山高路遠。“


    柳鈺馬上接嘴:“那你還去幹啥?還不如擱咱家教學呢!”


    柳俠立馬伸腳過去給了柳鈺一下:“你懂屁,五哥是想出去看看外麵啥樣,老擱咱這山溝裏頭窩著,時間長了,咱就真成井底之蛙了。”


    貓兒警覺的一下就抬起了頭,眼睛忽靈靈的盯著柳俠:“小叔,你想去哪兒哩?”


    柳俠忙安慰他:“小叔就在榮澤上學,哪兒都不去,每星期都回來看你,是五叔要去很遠的地方當兵了。”


    貓兒聞言放心的又摟著柳俠的脖子搖晃起來。


    煤油燈把影子投射在牆壁上,上麵的小腦袋因為被小叔的脖子擋著,隻有毛茸茸的一個小半圓,跟著小叔的腦袋一起晃。


    貓兒喜歡看影子,小叔寫作業時他趴在小叔背上,他喝奶時小叔抱著他,小叔也是這麽一直輕輕的搖晃著,他就歪頭看著牆上變大了的一大一小的影子晃,特別好看。


    貓兒現在還不知道,他現在這種感覺叫做安心。


    柳淩說:“我真的想看看外麵的世界啥樣,望寧以外的人是怎麽活著的,至於其他,再艱苦的地方還能比咱伯當初在朝鮮戰場上、趴在冰天雪地裏不吃不喝不動幾天更難受嗎?那樣的日子咱伯都能忍過來,我也能!”


    那一夜兄弟幾個說到快天亮。


    第二天早上起床開始,柳俠就發現貓兒因為害怕他又會偷偷離開,一直一步不離的跟著他,一秒鍾也不敢離開。


    他跟貓兒說了好幾遍自己這回休息兩天,貓兒就是不信。


    他知道是因為自己以前騙貓兒騙多了,沒辦法,他就一直拚命的帶著貓兒玩,讓他開心,可柳俠自己心裏卻一刻也輕鬆不起來,總想著明天自己離開時貓兒六神無主的樣子。


    柳俠不知道,因為今年地裏收成很差,申請救濟糧的事一直也沒個準話,其實家裏大人的心裏也都壓著一塊大石頭。


    柳長青從來不會因為大人該操心的事給孩子們增加負擔,柳魁也繼承了他的性格,有難自己作,天塌下來自己扛著,家裏人開心的時候永遠不會去掃興。


    此刻正是午飯後最愜意的時光,初冬的太陽和煦溫暖,一大家人都在院子裏,或剝玉米,或打石頭,或納鞋底,看著樹上一群猴子上躥下跳找轟柿喝,快樂的嬉鬧和笑聲充滿了家園。


    貓兒是第一個發現遠處山路上那兩個人的,他感覺很奇怪,就問柳俠:“小叔,那兒,那兒咋會有人?”


    除了柳家兄弟幾個因為要上學每天都出山,柳家嶺絕大部分人家除了一年一次去望寧拉救濟糧的時候,其他時間極少出去。


    還有相當一部分人家,是若幹年沒有走出過柳家嶺的:沒有出門的衣裳,一個家也沒有一條可以完全遮擋住他們身體的褲子。


    所以貓兒才會對柳俠他們都在家的情況下還有人出現在通往山外的路上感到不解。


    柳俠順著貓兒的手指,看到了兩個搖搖晃晃背著大包裹的身影:“嗯?還真的是,那會是誰啊?”


    柳魁站在坡口看了一會兒,不敢置信的對柳長青說:“咋有一個看著像曾大伯呢?”


    一家人全都站了起來,柳魁和柳長青跑了出去。


    曾廣同回來了,帶著他的二兒子曾懷琛。


    他就像昨天還住在這裏一樣,一進院子就熟門熟路的過來坐在一個樹疙瘩上,看到柳淩、柳俠他們打算從樹上爬下來,笑嘻嘻的說:“接著耍啊,大伯正想看你們幾個孫猴子摸柿猴呢,皮猴子,你背的是貓兒?柳岸?”


    柳俠站在樹杈上把背上的貓兒往上顛了顛:“嗯,大伯你還記得我?”


    曾廣同做出非常震驚的樣子:“幺兒你覺得大伯都老的要得失憶症了?喏,柳俠,柳淩,柳鈺,柳海,柳葳,柳蕤,小貓兒,沒錯吧?”他一個個指著一群孩子點名,一個也沒叫錯。


    一家人大笑起來,曾懷琛拿了東西跟著柳魁往窯洞裏送,忍不住回頭望這邊看了一眼,對柳魁說:“拉腳的在上窯嶺上把我們的包裹放下時,我還怕我爸會受不了呢,誰知道他越走越精神。”


    柳魁看看正樂嗬嗬說笑的曾廣同:“曾大伯跟我們以前想的那些知識分子不一樣,他比那些人堅強樂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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