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星期的周六上午,柳俠根本沒心思上課,英語老師提問他的時候,如果不是同桌的趙麗提醒,他還在滿腦子的想著下課後去給貓兒買點什麽好吃的帶著呢。


    英語老師是個年輕的女老師,姓羅,她本來看著柳俠神遊天外的樣子挺惱火的,可真到柳俠站起來回答了問題,她看著柳俠明顯比其他學生更稚嫩的臉、又穿著那麽老土的藍布衣服的樣子,心一下就軟了。


    她沒有讓柳俠站到教室後麵去,而是一節課提問了柳俠五次,嚇的柳俠一秒鍾也不敢分神了。


    最後一節課鈴聲一響,學生們邊爭先恐後的衝出了教室,柳俠年齡小個子矮,坐在第二排靠邊的地方,他第一個衝出教室,東西是早就收拾好了帶著的,一出教室直接往柳海的教室跑去。


    柳海他們是二年級了,功課比他們還緊,老師拖堂也更嚴重,今天是周六老師也沒急著下課,足足拖了十分鍾,布置了一大堆作業才意猶未盡的下課。


    張鵬和柳海今年分到了一班,三個人一起在大門口等齊了羅各莊煤礦的五個學生,往羅各莊煤礦在榮澤的招待所走。


    走到十字路口的供銷社,柳俠讓大家等他一下,他跑進去,在賣糖果的玻璃櫃跟前看了又看,買了五分錢的水果糖,一分錢一個,各種顏色的,這種糖望寧的供銷社也有,但柳俠已經快不記得它們的味道了。


    柳俠隻在報到的當天和第二天趁著沒開學跟柳海來榮澤的街上轉過兩回,這一星期連校門也沒出過,但他一點也沒有心情看榮澤大街上的繁華,隻想快點回家。


    羅各莊煤礦的招待所在知青大樓所在的那條大街上,很氣派的兩層樓。


    他們站在外麵招待所外麵等,柳俠心裏非常忐忑,他害怕會出意外,人家的車今天不開了,那他們現在回去也趕不上汽車站的車了,他還害怕人家煤礦上的人今天坐車的多,不讓他們這些搭車的人趁了。


    他們等了大概二十分鍾,柳俠幾乎忍不住要問是不是沒有車的時候,車從招待所旁邊那個大鐵門裏開了出來,車子上隻坐了七八個人,他們全都上去後座位空了一半還多。


    因為是班車,不用見個村就停,柳俠他們在羅各莊下車的時候還不到四點。


    倆人一下車就開始小跑起來,羅各莊通往望寧公社的路上因為經常有拉煤的車過,塵土煤灰到處飛揚,倆人盡量靠路邊,但還沒走出一裏地頭發上就全成了灰。


    到了望寧大街上,柳俠心裏覺得暖洋洋的,那種熟悉親切的味道,讓他鼻子竟然有點酸。


    從望寧大街拐上通往柳家嶺的山路,倆人開始狂奔起來,路兩旁無比熟悉無比親切的景色,讓柳俠心情格外好。


    遠遠的看到院子裏的三間瓦房,柳俠就大聲叫了起來:“媽貓,大哥四哥五哥……”


    安靜的山裏聲音能傳出很遠,他們馬上就看到了孫嫦娥抱著貓兒出現在坡口。


    “啊,啊,小叔,小叔”貓兒掙紮著下地,從坡口跑了下來。


    柳俠大喊著:“貓兒,別跑,別摔著,貓兒,等著小叔……”


    貓兒撲進柳俠懷裏,緊緊的抱著他的脖子,柳俠拍著貓兒的背,喘的半天說不出話。


    晚上一家人坐在堂屋熱熱鬧鬧的說話,貓兒從柳俠抱著他就沒有再下過地,柳俠洗臉的時候是都是抱著他用一隻手洗的。


    柳俠買的五塊糖讓貓兒和柳葳、柳蕤高興壞了,倆大的給了三塊,貓兒自己兩塊,但仨人都是隻吃了小半塊就主動不吃了,他們要留起來慢慢的吃。


    貓兒的晚飯依然是一瓶牛奶和饃,他非常理直氣壯地坐在柳俠懷裏讓喂著吃。


    秀梅看的好笑,對柳俠說:“你回來啥都別幹,好好抱抱孩兒吧,這幾天可是委屈的不行了,天天叫著小叔小叔,從榮澤回來那天一夜都沒睡,哭的嗓子都啞了,這兩天才出音。”


    柳魁發愁的看著柳俠:“明兒你咋走啊?貓兒又該哭了。”


    柳俠親親貓兒的小臉兒,貓兒大口在他臉上親了好幾下,心滿意足的樣子讓柳俠心疼的不知道怎麽才好。


    晚上,柳俠沒有做作業,一直抱著貓兒和他玩。


    柳鈺看他倆都回來了,也在這邊住了,他不用上學的興奮期已經過了,覺得一天到晚沒意思的要死,還不如在學校時候,雖然考試怪難受的,但至少天天有人一起耍。


    柳海做完作業,兄弟四個擠在炕上說話,


    柳淩問柳俠覺得咋樣,能不能跟得上榮澤老師講的課。


    “能,就是英語不中,咱原來學的那些發音跟俺羅老師講的都不一樣。”


    “那就按現在老師教的算,你數理化都沒問題,就是現在剛開始考試不太好也沒問題,以後肯定能攆上去,英語和作文是你的弱項,你得多往這兩門上偏一點。”


    柳俠也知道自己的問題在哪裏,但他就是不喜歡學英語,至於作文,他覺得自己寫的挺好,可是每次考試分數總是很低,他也沒辦法。


    柳海在發愁即將到來的高考,他不知道自己是明年考試還是後年考試,他們在學校已經聽說了,明年鐵定的初中和高中都要改成三年了,他們這一屆不上不下的不知道該咋辦。


    柳淩說他:”改三年這事反正咱也管不了,你就好好學,到時候再說吧,總不會不讓你們參加高考。“


    柳海也知道自己操心也白搭,可就是忍不住老去想,關係到自己一輩子的大事,誰能不想呢?柳海高一期末考試的時候已經進入了年級前一百八十名,但那遠遠不夠。


    老師說,想考上大學,至少要排到年級前五十名才有希望。


    九點半,柳俠喂著貓兒喝了奶,貓兒奮力掙紮著想堅持著和小叔玩,但他從早上知道柳俠今天要回來就特別興奮,午後覺都沒睡,到底是小孩子,說著話就閉上了眼睛,小腦袋一點一點的。


    貓兒睡著後不停的發囈怔,一會兒叫著”小叔不走“,一會兒又叫著”小叔回家“。


    柳俠摟著貓兒小小的身體,恨不得把貓兒揉進自己身體裏,這樣就可以到哪裏都帶著他了。


    柳俠第二天又在院子裏和貓兒一起上演了傳統的‘裸男出浴’,把自己和貓兒在大盆裏洗的幹幹淨淨,柳海則是和柳鈺、柳淩一起在鳳戲河洗了個天浴。


    兩點半柳俠和柳海要離開的時候,貓兒哭的撕心裂肺,抱著柳俠的脖子不撒手,什麽也說不出來,就是一直“小叔小叔”的叫。


    柳俠一直走到羅各莊都難受的沒說一句話。


    柳俠回到學校後趁晚自習完成了星期天的作業。


    四個星期後,柳俠迎來了他到榮澤高中後的第一次考試,考完回家,這次有兩天的休息時間,因為把國慶節和星期天調在了一起。


    沒有了秋假,柳俠覺得很對不起貓兒,所以那兩天,他的作業連一個字都沒有寫,全部是帶著貓兒到處跑著摘枸杞子吃,摘熟透的野梨吃。


    可是今年溫度有點高,柿子成熟的晚,他帶著貓兒把附近溝溝坎坎的柿樹全都上過來了,也沒有找到一個’轟柿‘。


    貓兒卻非常高興,他當然想喝轟柿,但他更喜歡小叔在家,隻要一睜開眼就能看見小叔,不吃飯也高興。


    貓兒的國慶節高興了,柳俠節後的日子慘了,他們返校的當天晚上自習課,數學老師就讓課代表收作業,柳俠還沒有開始寫呢!


    柳俠被數學老師叫到了辦公室,一頓劈頭蓋臉的很批之後,被勒令回到教室罰站,在柳俠那兩天的作業沒有補回來之前,所有的數學課他都得站著上。


    柳俠覺得數學老師好像故意似的,那幾天布置的作業非常多,他當天的作業完成都很緊張,哪有時間再去補前麵的。


    於是,一星期的數學課柳俠都是站著上的。


    讓柳俠堵心的還不止是站著上課,還有他的考試成績,全班五十六人,他的總成績排四十五,最好的是物理,年級第一,滿分;數學吃了八十一分,也還算勉強。


    拉他分數的依然是英語和語文,英語他吃了四十二分,語文六十四,這次語文的作文占了五十分,柳俠得了二十六分。


    他想到了自己作文肯定得不了高分,但也沒想到這麽差,不過,那什麽“四個現代化和我的理想”這樣的題目真讓他頭皮發麻啊!


    他真不知道那幾個現代化和自己有什麽關係,他家的地連拖拉機都用不了,他們村連個手電筒都沒有,他的理想是想辦法掙錢先給家裏買一頭牛或者驢,這樣他伯,他叔,還有大哥、四哥、五哥他們就不用熱的要死還去一鍁一鍁的翻地了,這理想關現代化屁事。


    柳俠到現在上了七年多的學,還從來沒有不及格過,這次竟然有一門四十多分,他真覺得丟死人了。


    第23章 奇遇


    國慶節後,天氣很快就涼爽了,山山嶺嶺的樹開始慢慢的變了顏色。


    秋收已經差不多完了,犁地種麥的活才開始,一家人都在忙,連柳蕤和放秋假的柳葳都在跟著大人後麵撿紅薯,隻有星期六回家的柳俠帶著貓兒在痛痛快快地玩。


    貓兒已經快三歲,有記性了,柳俠前麵因為下雨連續兩個星期沒能回家,他被嚇怕了,這次在彎河那道嶺上接到柳俠後,他就一秒鍾也不肯離開柳俠身邊了。


    而且,他還知道,自己一睡覺,起來小叔叔就會不見了,所以星期六的晚上,他一直熬到快十一點才堅持不住睡著,睡夢裏還是囈語不斷,都是在喊“小叔抱抱”、“小叔回家”“小叔不去學”。


    柳俠一夜都沒睡好,一直在發愁第二天午後怎麽才能在不讓貓兒發現的情況下自己離開家。


    星期天吃過午飯已經快一點了,無論柳俠怎麽抱著晃悠怎麽拍著哄,貓兒都硬撐著不肯睡。


    最後沒辦法,柳俠幹脆躺在炕上摟著他,拍著背給他讀《悲慘世界》裏大段的議論,好長時間才把他哄睡著了。


    柳淩早已經把架子車套好了,這一次,柳海和柳俠要帶上冬天的厚鋪蓋。


    柳俠輕輕的親了貓兒好幾下,才慢慢挪起身讓孫嫦娥躺貓兒身邊。


    孫嫦娥摸摸柳俠潰爛的嘴角,歎了口氣:“清早起來打嗬欠慢點,別光讓流血,本來就瘦。”


    柳俠咧嘴笑笑,嘴角疼的厲害,但他還是樂嗬嗬的說:“沒事,俺班人全都這樣,過一段自己就好了。”


    今天是柳淩拉車去送他們。


    柳魁吃完飯就跟著柳長青一起去大隊商量申請救濟糧的事了,開完會他去上窯北坡下口接柳淩。


    要不,上窯南坡太陡,即便是空架子車,柳淩一個人也不可能順利的拉回來。


    事實上,在陡峭的山路上負重運動,下坡比上坡要危險的多。


    哄貓兒睡耽誤了時間,比平時動身晚了十五分鍾,所以一路上他們都不敢停一下。


    上坡路柳俠和柳海撅著屁股使勁在後麵推。


    柳淩駕轅,他奮力向前的身體幾乎和路麵成了平行線。


    到上窯南坡,柳海和柳淩背起鋪蓋先爬坡走。


    平時都是等上麵的人回來一起推了架子車再上坡,今天柳俠也不敢站著幹等了,吭哧吭哧硬是往坡上拉了二十幾米。


    柳淩和柳海折回來,趕緊接過架子車,柳海駕轅,柳淩和柳俠在後麵推著,三人齊心協力的把架子車弄到坡頂,貼身的衣服早就濕透了。


    一到望寧大街,柳俠他們又看見電線杆子上扯著的紅色橫幅:響應國家號召,積極報名參軍 。


    柳海對柳淩說:“五哥,咱伯不是說現在沒法招合同工嗎?那你幹脆報名參軍吧!”


    柳淩看了看那條橫幅,淡淡的笑了一下:“人家不在咱大隊招人。”


    柳俠驚訝:“為啥?咱這裏好像好幾年都沒來招過兵了,今年有了,為啥不讓咱大隊的人參加?”


    柳淩說:“咱縣每年都會來招兵的,隻不過這幾年都沒有咱和三道河、楊廟的,都是在榮澤附近和北麵那幾個公社招,說是咱這邊文化素質太差,身體條件也不好,主要是羅圈腿多,以前每年參加體檢那麽多人,費那麽大勁,也招不到幾個人,縣武裝部就幹脆不在咱這邊瞎耽誤工夫了。


    今年是咱公社書記王永民去縣裏要求的,聽說鬧的很大,才爭取到的機會,不過公社的人也怕武裝部的人不耐煩,以後更不會給望寧機會,就決定隻招望寧附近和靠北邊那幾個大隊的,咱南邊這幾個大隊根本就不讓報名。”


    柳俠和柳海同時怒道:“這也太欺負人了,咱生到山裏就倒八輩子黴了?學校要解散合並,連招兵都不要了?咱這兒的人就該一輩子窩死在裏麵啊?”


    柳淩笑笑:“不說這個,快走吧,要不趕不上人家的車了”


    他們到和張鵬他們約定等車的地方不到三分鍾,車子就來了。


    柳海和柳俠趴在窗戶上使勁跟柳淩擺手,讓他趕快回去。


    柳淩從羅各莊走回柳家嶺的時間,要比柳俠他們坐汽車從羅各莊到榮澤時間還長,柳淩到不了家天就黑了。


    離開羅各莊,柳淩拉著架子車往回走,大坑連小坑的公路上不斷有拉煤的大卡車呼嘯而過,卷起的黑灰色塵煙讓他連眼都睜不開


    走到望寧大街,他把架子車停在公社大院門口,去衛生院把一包銀花送給王君禹。


    出來後站在衛生院門口,抬頭看著深秋湛藍澄澈的天空,明媚的陽光照著公社大門口的一片臭水坑,也照在旁邊柿樹和白楊樹金色的枝葉上。


    太陽高高在上,公平的照耀每一片土地。


    大地卻崎嶇不平,自然造就出無數永遠無法沐浴到陽光的黑暗之地。


    而他們,鳳戲山深處的人們,生活在人類世界的陰影中,掙紮在文明世界的邊緣,仰望文明世界的曙光,卻終其一生無法到達曙光照拂之地。


    命運是無法更改的存在,他把自己禁錮在這個偏僻貧窮的山溝的同時,也給了自己一個充滿溫暖的家和一大家相親相愛彼此守護的家人,比起那些連親情都沒有的人,自己已經夠幸運了,如果再祈望更多,是不是太貪心了呢?


    大哥說,大隊所有的幹部都想讓自己去大隊小學校教學,回去就答應了吧,聽說以後的民辦教師也有工資,掙了錢就可以幫家裏還賬了,三哥也可以喘口氣,給自己攢一點談對象結婚的錢了。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一路凡塵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一葉葦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一葉葦並收藏一路凡塵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