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北也一肚子哀怨氣呢,坐在單元門口小板凳上望天,一夜間就成熟沉默了許多,手裏捏著那枚銅彈頭。


    馬寶純嫌棄那爺倆,那勁兒上來了就跟女人生理期似的,勸慰道:“算了,都別惦記內誰了,人家是什麽身份?。”


    “我看少棠那人脾氣性格真挺不錯的,又疼小北。可惜了,說到底跟咱們就不是一路人,不是一種家庭出身!”


    “他早晚要回北京,可能年底就跟姓段那小子一起走,你們這倆土老冒的快別成天眼巴巴惦記人家,飯都吃不下了!”


    “你爺倆跟人家交往,咱們確實也沒吃虧,可是……也別讓外人閑話說咱們上趕著,去巴結人家。”


    小北媽說出一句人心裏的大實話,人家都不理你了,不上咱家來了,難不成你還跑去求人家來?


    家屬大院裏熱愛八卦的大媽大嬸們都傳開了,賀班長家裏是北京的幹部,什麽勞動局的局長,挺大一個官兒。賀少棠從小在玉泉路軍區大院混出來的,據說還有個舅舅更加了不得,總參的姓賀的大頭目,說白了就是軍方“特務”頭子。總之一句話,賀少棠是根正苗紅的一名高幹子弟。


    第十二章泄洪


    據說後來,段紅宇還是賠了些錢給那姑娘,才算了結。武鬥風波的餘韻逐漸淡漠,繁重的生活重擔歲月的艱辛迅速碾平人們記憶中帶有血沫的波瀾。轉眼秋收時節,一個車隊的解放牌大卡車拉著許多官兵回村了。


    孟小北是在窗口聽見樓下大媽圍一圈兒諞,說隔壁部隊小兵都回來了,看見軍車開過廠門口。


    孟小北轉身從窗口跑開,一腳踢開他們家紗門就跑出去了,踢得“咚”的一聲。


    “咱家門框早晚讓你給踢碎了。”孟建民在身後喊:“唉你幹嘛去?你媽飯都做好了吃飯了!”


    孟小北奔下樓,頭也不回。


    馬寶純從廚房抬眼皮瞧了一眼,哼道:“少棠回來了吧。”


    “別攔著。”


    “讓他去吧,脾氣擰著呢,你攔不住。”


    還是當媽的最了解兒子心思。馬寶純搖搖頭,表情耐人尋味……


    灰土綠色的大卡車和軍牌吉普在街邊停了一溜,當兵的往下卸運裝備和各種帳篷麻袋。


    孟小北沿著街跑,眼前晃過一輛一輛車,一隊一隊的兵,尋找他的少棠。


    大卡車結實的磨盤大的輪胎上,糊滿一層膠泥。軍車下半身車幫上全是泥漿,幾乎看不出本色,路途多艱。


    孟小北瞧見一個熟臉,麻利兒叫道:“小斌叔叔,少棠呢?”


    小斌從車廂裏鑽出頭來,一看是小北,嗓子啞得都喊不出話,拿手拚命指:車後邊兒,後邊兒。


    孟小北轉過車尾,一頭撞進一個瘦高挑兒的懷裏,把對方撲個踉蹌。他拔出頭來繼續跑,都跑出去兩步,驀地愣住,迅速轉回頭!


    他幾乎都沒認出來!


    賀少棠也轉過臉,冷哼了一句:“找誰呢?”


    孟小北傻張著嘴,愣愣得。


    少棠沒戴軍帽,頭發長了,板寸幾乎變成兩寸頭,眼眶布滿濃重血絲,整個人黑瘦了一圈,精瘦精瘦得,脖頸上皮都縮起來了。


    孟小北笑了,喊了一句:“棠棠!!!”


    “哎呦喂……”


    少棠被孟小北撲得趔趄了一下,後背撞在卡車後廂蓋子上,呼吸粗重,低低地哼了一句,“幹嘛啊這是……”


    孟小北笑得特開心:“哈哈哈哈哈哈!……”


    少棠說:“傻樂什麽啊,你個小狗日滴……”


    少棠可能是真累了,這回叫小北“小狗日滴”與往常很不一樣,聲音都沙啞了,帶著疲憊,發起膩歪。


    孟小北咧開嘴,沒心沒肺說了一句:“棠棠,我還以為你不理我了呢!我爸我媽還說你再也不來我們家吃飯了,說你肯定已經回北京了,不跟我們玩兒了!”


    賀少棠愣了一下,這小子沒心沒肺這麽痛快把自己爹媽出賣了。


    這人眼底就遲疑約莫有一秒鍾,被男孩天真單純又強烈的喜歡和依賴打動,躊躇轉瞬即逝,笑容迅速堆滿嘴角,恢複痞痞的一絲笑意:“瞎說,我是誰啊,我幹嘛不找你玩兒?”


    孟小北:“哈哈哈哈……我就說嘛……哈哈哈!”


    少棠低聲問:“這麽想我啊。”


    孟小北:“想得我腦仁兒都疼了!”


    少棠又關心道:“最近沒生病吧?身體好嗎?”


    孟小北吊兒郎當的:“大夫說了,我水痘腮腺炎猩紅熱都得過了,終生免疫,我都沒病可得了!每天這日子真無聊啊,唉!我數了數,我下回隻能得小兒麻痹了啊!”


    少棠大笑,狠命掐他嘴巴:“胡說八道吧你,沒見過這麽喪吧自己的!”


    融冰化雪,消除芥蒂,有時就需要一句暖心的話,一個毫無心計的單純笑容。


    孟小北在大人們麵前,仍然守規矩地喊“少棠叔叔”,然而到私底下就沒了矜持,就是“棠棠”長“棠棠”短地耍賴,沒大沒小。或者在他心裏,從一開始,少棠就不像個大人長輩,既不算大人,也不是小孩,與所有其他人都不能歸為一類。少棠自成一派,在孟小北心裏當仁不讓,占據特殊位置。


    仨月不見,賀少棠發覺小北竄個兒了,一晃似乎就長寬了,眼睛狹長,眼珠精明黑亮,手腳捏著都更有力氣。


    孟小北三下兩下猴似的就爬到卡車車廂上,從身後摟住少棠的脖子,想騎上去。


    少棠躲:“我髒著呢。”


    “別摟我,老子都忒麽十天沒洗澡了!都臭了!”


    少棠的軍裝領口裏全是黃土,脫下來,抖一抖竟然就是一地土渣子。軍營綠的背心裏是一層精健肌肉,摸起來硬瓷實的,曬成銅褐色。小北離對方很近,也沒聞到少棠所說的餿臭餿臭味,聞著就是汗水混合幹涸的泥土,就是少棠這人身上的味道。


    這人也沒工夫跟孩子瞎諞,揉揉小北的頭:“我馬上還得走,我們連的人去水庫那邊兒有任務。”


    “最近連天暴雨,哪條河都漲水,水庫也滿了,可能要放水泄洪。”


    少棠用心叮囑道:“小北,你這回給我聽話,最近不許去河邊溜達,回家跟你爸爸說,讓他千萬別去河邊遊泳釣魚!明白嗎?”


    少棠臨走還不放心,捏捏小北的臉,帶殷紅血絲的眼裏全是關切,目送小北走過馬路、進了大院門,從車窗裏遙遙對小北揮手……


    當晚連隊出發前,賀少棠還特意來了一趟家屬大院,在樓下跟居委會傳達室的人匆匆說了幾句,都沒有時間上樓,從樓下喊孟建民。


    賀少棠行色匆匆,喘著氣,摘下軍帽在大腿上磕一磕黃土渣。


    少棠衝樓上喊,“建民,我就來跟你們家人說一聲,水庫那邊馬上要開閘放水,泄洪!”


    孟建民從樓上往樓下喊:“是嗎,這麽嚴重?”


    少棠喊:“你們廠裏明兒一早肯定要發通知了,你留心一下,千萬別往河灘上去,水漲得可快了!”


    孟建民忙說:“我明白了!你在外麵自個兒一人當心啊!”


    少棠黝黑的臉膛映著大院裏的燈火,揮一揮軍帽,馬不停蹄:“那我走了!……你管著孟小北,別讓他胡跑!”


    “放學就讓孟小北回家,哪都不許去!”


    他心裏隻惦記叮囑孟小北的安危,提了兩次,卻都沒提孟小京,或許因為知道小京老實,不用操心?


    賀少棠剛跑出沒幾步,呼哧呼哧地又跑回來,從兜裏摸出大半包金絲猴:“你接好了啊。”


    孟建民喊:“你幹嘛啊,我不要你的!”


    少棠喊:“水裏泡著,回頭都有哈喇味兒了,不好抽了!”


    少棠從地上拾起一塊圓石頭子兒,包在煙盒裏,後撤兩步,嘴角忽然就笑了。


    兩人隔空打手勢,少棠讓孟建民站開一步,孟建民趕忙側身躲到陽台一角。


    賀少棠瞄準了,遙遙地一擲。煙盒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拋物線。孟建民伸手一接,拋的和接的都眼明手快,動作矯健。


    ……


    隨後那幾天,橫貫西溝連綴幾座兵工廠的這條河,翻滾著洶湧的黃土色浪花,就漲起水來。


    秦嶺夏秋多雨,內澇,整個山溝穀底一片汪洋。大片小麥地和玉米地尚未及收割就被洪水吞沒。中遊兩個小型水庫蓄水量已滿,一旦漫庫,會對廠區造成滅頂之災,危急情形下隻能開閘放水,犧牲下遊鄉村公社的大片農田菜地。


    廠裏工會組織人在廠區周圍值勤、放哨,提醒附近鄉民不要靠近河邊,不要下水。


    水暫時褪去,河灘上放眼望去,躍動著無數條幾十斤的大魚!


    有人就趁著這一會兒工夫,被那些魚誘惑著,跳下土坡去撿魚。


    孟建民與幾個工人站在河堤上拚命地吼,不要跳下去,快回來!水要漲回來了!


    山穀裏水聲轟鳴,湍流受峭壁擠壓,如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在狹窄的河道內爭先恐後,一瀉千裏。洪水卷來時,岸邊人聲呼號,眾人七手八腳,拋出浮木繩索打撈在河灘上掙紮的人影。孟建民的工作褲卷到膝蓋處,鞋子跑丟,兩條小腿糊滿泥巴……


    孟小北每天傍晚都站在傳達室門口,等他爸爸。


    說是等他爸,每回都問,今天看見少棠叔叔了嗎……


    而賀少棠這撥人,當天已經從水庫方向下來,在下遊救災。


    棗林公社的農田被淹大半,旱田變成水田,鄉民欲哭無淚。少棠他們蹚在一片汪洋中,疏通淤泥,搶收玉米。


    有個農民蹲在自家已經變成池塘的田邊,抽著煙鬥,眼神直愣愣的,認出少棠。


    少棠朝那人喊:“別在水裏泡著,有螞蟥。”


    那漢子說:“上回跟廠裏人打架……我拿鐮刀砍過你。”


    少棠麵無表情,臉上是一層焦黑的泥,扶著那漢子上去,然後赤腳返回泥田裏撈鄉民們被水衝走的家夥事兒……


    他還出車往返縣城和西溝之間好幾趟,運送物資設備,忙翻了,幾天幾夜都沒正經睡個覺。累了就跟小斌換班,自己窩在卡車後廂內、木板集裝箱之間,眯瞪倆小時,眼眶深深凹陷。


    他們連隊連續奮戰幾天幾夜,被其他連的戰士替換下來,原本是要集結回營,休息整編。


    就這時候,不遠處轟隆一聲巨響!


    “嘩”的一陣,那是土石方坍塌瀉入河道的轟鳴!


    少棠回頭一看,驚吼:“都退後!……卡車!!!”


    臨時用巨石麻袋壘起的防洪牆,禁不住洪水長久衝刷,下麵的土石被水掏空,發生垮塌。就是他們剛下來的那輛車,停在牆邊,直接被衝入滔滔河水!


    小斌倒吸一口涼氣:“餓日他個親娘呦!這要是咱們剛才還沒來得及下車,就一起卷到水裏喂大魚了!”


    少棠怔了一下,突然說:“車裏還有咱們從城裏運來的東西。”


    “你們待這別動。”


    少棠迅速扔下一句。


    這人轉身飛奔,跳下河堤,眼底一片漆黑,神情焦急。


    “噯!”小斌追在後麵大叫:“少棠你回來!”


    他們班戰士一路追著,少棠你小子不要命了嗎!


    孟建民他們這邊也聽到信兒,“出什麽事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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