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北愕然,被吼得愣住:“……我沒跑啊,是我沒找見你。”


    少棠怒道:“你廢話!老子讓你在原地兒等我不許走,你他媽聽我話了嗎?你在石頭磨盤那兒等我了嗎!!!”


    孟小北一晃頭:“我……玩兒去了麽……”


    少棠黑眉白臉,發飆了:“你就知道玩兒,野慣了你了!腦子裏就缺根弦兒從來就沒讓人省心過、就沒聽話過!老子來來回回跑多少趟找你個小狗日的?我們班的兵要是都像你這樣,每回該集合出任務了一轉眼你媽的就找不見影了,老子還混不混了?!”


    賀少棠剛才是真嚇壞了。人群混戰中看到許多人被砍、跌倒在地、頭破血流,看見段紅宇那混球被一群村民拎大刀追砍,從村東頭追到村西頭,他腦裏閃過孟小北瘦小的身軀,天真猴皮的眼……完全不敢想,嚇壞了。


    這會兒找著人,可消停了,可以算後賬了,賀少棠冷酷地一起身,扭頭就走。


    他這一吼,罵街,覺著自己肩膀後麵的傷口,都吼得開裂了,往外洇血,嘶嘶的疼……


    孟小北趕忙狗腿地跟上,低著頭,不知所措。


    賀少棠悶頭也不看人,低聲道:“別他媽跟著我,丟了我還得對你負責任。”


    孟小北愣住,神情驟然失落,平生頭一回見少棠發這麽大脾氣,不是像往常帶著寵溺的口氣用粗話喊他,而是罵人。


    少棠眼底閃過一絲難見的暴躁,壓抑的怒氣還沒消呢。本來也不是斯文人,實在裝不出斯文,一路甩開膀子在前頭走,後肩膀掛著一道嚇人的傷口。


    孟小北垂頭跟了片刻,突然站住,不走了。


    賀少棠回過頭:“走啊!”


    孟小北薄薄的眼皮斜睨著,倔脾氣也上來了:“不走。”


    少棠:“趕緊跟我回家。”


    孟小北:“你憑什麽吼我?幹嘛生氣啊?我怎麽了?”


    少棠反問:“我還不能生你氣了?”


    孟小北噘嘴,眼底突然洇出一片濕漉,說不出的沮喪與難過滋味兒。他親爹親媽整天呲他不聽話,他從來沒難受過,頑皮地聽著權當耳旁風。他心裏有自己最信任最依賴的人,他對少棠強烈的依賴使他從家庭中逐漸移情,平日也懶得再跟他弟爭寵吃醋,也少見再給爹媽惹事,而是把旺盛精力大部分發泄在與少棠闖蕩在這片野山溝裏。少棠叔叔就好比是他的感情依托,是男孩安放在內心的“偶像”。


    所以少棠罵他,他就受不了,傷害了自尊。


    我這麽崇拜你,腦子裏裝的不是饃饃瓤子都是你,你憑什麽還罵我嫌棄我?


    老狼與小狼都是急赤白臉,互相凶巴巴瞪著,都不說話。


    少棠是硬氣的,孟小北更有脾氣。


    半晌,還是賀少棠先歎口氣,眼底軟化出水樣:“真怕了你了,你那股子勁兒上來,是不是又得離家出走?”


    孟小北粗聲道:“你不跟我好了?”


    少棠眼底已經笑出來,極力繃著臉,揶揄道:“你趕緊從我這兒出走到你親爹那兒去,滾回家去!”


    孟小北咬著嘴角:“哼……我就不滾。”


    少棠無可奈何,歪頭笑道:“還賴上我了,煩死你個小狗日的。”


    說話間,少棠摸到襯衫胸口口袋,摸出那個小玩意兒,慢慢拎起在空中。


    黃銅色彈頭,裹著橘紅的霞光,在兩人瞳膜上都劃出印跡,點亮心底隱埋的熱度……


    賀少棠冷笑:“傻小子,還在那上麵刻個‘棠’!你傻不傻啊?”


    孟小北迅速接過,掛到脖子上,心裏踏實了,知道少棠還是慣著他的,回嘴道:“不行啊?”


    少棠嘴一撇,笑:“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是老子的人,你跟我有多鐵。”


    賀少棠嘴角緩緩彎出弧度,嘴上不願意當場承認,那種被一個男孩深深敬仰崇拜時,內心激發出的得意,任誰也無法自持,掩飾不住。他可不是個聖人君子,他自己也不過是個大孩子,隻是歲月艱難逼人早熟。許多人十六七歲進工廠正式上班,二十歲就是成年人,已經沒人再拿他當孩子,隻有小北,跟他“哥倆好”,又崇拜他,又喜歡他,又依戀他,又時不時需要他護著……


    少棠拉過小北的胳膊,牢牢攥住手腕,踩著河灘上的石頭,往家的方向走去。


    孟小北一路嘮叨婆媽,喳喳呼呼的,哎呀棠棠你肩膀上全是血。


    哎呦你都不包一下麽。


    你血都順著胳膊流下來了!都流到我手腕上了!


    ……


    少年天真,那時親密無間。


    再說當天村民與兵工廠工人持械武鬥,當場受傷不少人,廠門口一片狼藉,兩排綠化樹都被砍禿了枝子。


    段紅宇那壞小子,平生頭一遭落魄到被一群農民手持鐮刀鐵鍬追砍,一路跑進田壟,跌進玉米地一片泥塘裏,被一群人圍毆。玉米地倒伐了一大片……


    孟建民其實當天也從車間裏跑出來,手裏倒提一根棍子。


    孟建民這種人,根本不會打架。他一個技術工人,一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他是出來找他寶貝兒子的!他忽而想起孟小北跟著賀班長進城了,約莫晌晚就該回轉,到這時候還不回來,該不是半道被發瘋的村民給劫了,打了……


    賀少棠帶孩子往回奔。與此同時,孟建民提棍子一路往外找,心都要涼了,兩手心冒冷汗,為這皮孩子簡直操碎了心。


    廠門口路障擁堵,有人砍石頭,有人用拖拉機撞擊大鐵門。


    孟建民撿起塊兒石頭狠狠砸回去,用木棍子開路,也是平生頭一回,手上沾了別人的血……他一雙眼也慢慢洇出血性的殷紅色,被年景逼得,正派人都快要被歲月撕絞著靈魂逼成個土匪。


    小北一眼瞅見,中氣十足地叫道:“爸爸!!!”


    孟建民在人群中聽見那聲音,如同聽到天使召喚,眼眶裏放射光芒,一把撲過去,把兒子緊緊抱在懷裏。


    孟小北被他爸摟得太緊,他爸爸下巴胡茬戳他臉疼,極不習慣,掙脫出來,大聲道:“爸爸別擔心我。”


    孟建民眼眶裏有淚,吼:“你說我能不擔心嗎!”


    孟小北一副不畏天地的口吻:“有少棠叔叔保護我,沒事麽。”


    孟建民一抬頭,少棠身上那件襯衫遍布塵土腳印血跡已然看不出本色。少棠臉上的汗水把黃土黏在臉膛上,簡直像一尊泥塑的人兒……


    賀少棠沉默地望著他父子倆,也說不出一句熱乎的話,心裏大約也是鬆一口氣,完璧歸趙,護著個娃,責任多麽重大啊。


    偏巧就在這時,段紅宇被領頭的村民架到廠門口,談判對峙,討論他們村那個姑娘,該怎麽辦。


    段紅宇也是一臉血,虎落平陽仍然跩得二五八萬的氣焰,說,老子負什麽責?老子又沒強奸她,當初就是個你情我願!


    村民說,你現在搞出人命來了,你拍拍屁股想走人?你們城裏出來的幹部子弟就這狗尿性的,告訴你,沒那麽便宜的事!


    段紅宇渾不吝的,脖子一梗,那你們想怎麽樣?


    村民說,要麽你娶了她,要麽賠五百塊錢出來。


    段紅宇自然堅決不答應。他一個部隊高幹子弟,山溝裏憋壞了玩玩兒罷了,怎麽會是真心,斷然不會娶一個沒文化沒前途的村姑,要錢更是一分都沒有,還想訛本少爺?


    賀少棠把孩子交付小北親爹手上,膀子疼著呢,正要扭頭回去,被眼尖的村民瞄見。


    人群裏有人喊道:“別讓他走了!”


    “那個人跟姓段的就是一夥的!”


    “他們都是從北京軍區過來的,也老往咱們村裏跑,都是一群禍害!”


    孟建民心下莫名怔忡,看向少棠。


    賀少棠別過臉去,緊咬嘴唇,胸中憤慨。他都懊惱後悔剛才發無名火罵了小北,這時候其實最想掐死的是段紅宇,禍水源頭就是姓段的,連累老子被人追砍。


    段紅宇被人按住,破罐破摔,帶著哭腔吼道:“賀少棠你個不講義氣的!你剛才眼瞧著我快被人砍死了你裝沒看見我,老子他媽的落難了你甩手不管?!你當老子是路上的貓三狗四嗎你還是我哥們兒嗎!”


    少棠反問:“你幹出來那種事,你跟村裏人解釋,我怎麽管你?”


    場麵突變,忽而變成這二人反目。


    段紅宇嚷道:“我幹出來的事兒還不都是因為你!要不是因為小惠跟你勾搭我怎麽會上那個女的!……賀少棠你要負責任!”


    少棠氣得:“……我沒勾搭過,我負你個鳥責任!”


    你的鳥惹出來的事,讓我負責任?


    男人撒起潑來尤勝女人,少棠都快被這潑婦一般胡攪蠻纏的段紅宇氣蒙了。


    這回可好,村民們開始揪著賀少棠要錢,甚至有人起哄說,他不娶你娶啊,反正你倆是一路的!


    孟建民喃喃低聲問了一句:“少棠……”


    賀少棠在人群聲浪中隻當沒聽見,麵子上也很難堪,想抽段紅宇。


    孟建民這時心裏仍替人著想,很是貼心:“少棠,那些村民胡鬧,沒你的事你趕緊躲了,別跟那些人糾纏,我帶你從廠子後門走。”


    村民上前攔,圍堵,七嘴八舌地喊:“不許走,就是不許走!”


    “你們他娘的一個個都領到回城指標年底就走了,我們找誰算這筆帳去?”


    “段紅宇你個小兔崽子,走了就再不會回這山溝,你不是已經搞到你們廠工農兵大學生指標了嗎!”


    “你們兩個年底就要回城了!!!”


    ……


    就那一句,四周霎時安靜下來。


    孟建民:“……”


    賀少棠:“……”


    所有人都聽見了,都明白了,孟建民也恍然明白了什麽,滿臉的詫異,震動,隨後迅速陷入最深重的失落,整個人表情凝固,尷尬,整張臉上的光芒與山頭天邊的紅霞一起驟然消失,眼前一片天空都晦暗失色。


    段紅宇跟孟建民他們同是一個廠區,都知曉底細。


    喏大一間兵工廠統共也就兩三個指標,段紅宇占著了先,他們廠區的名額就沒了,就意味著他孟建民這一整年日日夜夜的念想又落了空,等明年吧,熬到白頭。


    孟建民轉向少棠,質疑的表情分明就是在探尋:少棠,你早知道情況了?你不早知會我,還讓我等什麽?我像個大傻子似的,我是不是特傻?


    少棠:“……”


    孟小北那時完全不明白他爸為什麽在那兩個所謂的“幹部子弟”麵前痛苦失望,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悲哀絕望。


    孟小北仰頭輕聲叫:“爸?……”


    孟建民捏著兒子的手,痛心不可自拔,眼神極為落寞,“走,跟爸回家。”


    少棠:“……”


    孟建民那時看都沒看少棠一眼,根本沒那個心思再照顧旁人,調轉身就走。


    賀少棠也變了臉色,試圖拉住這人,想安慰幾句。他想說建民你別著急、你別難過、你明年還有機會!!!


    他伸出去的手懸在半空,手腕上還滴著血,沒拉住,竟眼睜睜看著孟建民從他麵前漠然走掉了……


    這次武鬥風波最終被部隊官兵前來鎮壓平息,雙方都有重傷掛彩。


    也是因為這一回,賀少棠事後與段紅宇鬧翻,幾乎徹底與段少爺決裂,掰了。楚河漢界,道不同謀不合幹脆不相往來。勒不住自己褲腰帶的男人,幹出來的事忒丟人,以後別告訴別人你認識我。


    少棠後來整整三個月沒在家屬大院露麵,沒去孟家。夏秋暴雨漲水,天災橫行的季節,據說他們全營官兵集結,進山執行任務。賀少棠所在連隊是他們營攻堅的主力,肩扛負重給養全副武裝進山。在哨所逍遙自在遛狗放狼的好日子結束了,一出去就是幾個月,沒見人影回來……


    孟建民偶爾問起:“小北,你……你少棠叔叔最近沒來帶你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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