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年紀輕,感情生澀未經曆練,因此情緒上就戳不到某處至痛的點。聲嘶力竭的哭喊聲就在耳邊,我卻不太能體會感受到,那種親人離散天人永隔再回首風流雲淡已是歲月百年的悲壯滄桑。


    小北的父親非常之英俊;照片中,穿極普通的工作製服,整齊短發,雙眼俊秀有神。其人眉眼間,擁有屬於那個特定年代的正直、熱血與真摯,氣度不凡。他家老二也說,倘若他父親仍在,戲劇圈裏肯定沒他自己什麽事兒了。那個年代的人,臉蛋不做假,氣質沒一絲矯揉造作,沒有沾染上虛偽油滑的俗氣。


    當年數十萬有誌青年,遠赴大西北大西南支援三線建設,小北父親母親列在其中。那一代人充滿坎坷波瀾壯闊的人生,悲歡離合的故事,現在已越來越多地被人揭開,在文藝影視作品中展現。許多人當年拖家帶口,白發送別黑發,年輕時將自己埋沒於深山,中年動蕩沉屙甚至妻離子散,晚年卻又經曆改革陣痛被迫分流下崗,一輩子難返家鄉,老無所依……那也是曾經為這個國家燃燒熱血青春的一代人,是被命運洪流席卷悲折的一代。


    我們這些後輩,對上一代人冒然置喙,隨意評價他們曾經的付出奉獻是否有意義,從某種程度講,也屬於無知無經曆者的輕率。我個人仍堅信,他們那一代,每一個人,也都曾經年輕朝氣,擁有端莊崇高的理想,也曾胸懷豪邁激情,這些都值得後人敬佩尊重。那就是屬於他們的青春,不可複製,也永不再來。在燃燒生命創造價值的那一刻,人生就是有意義的。


    隻不過,如今的社會以及這個社會盛行的價值觀念,都變化得飛快,早已不複當年信仰的單純。人倘若跟不上時代步伐、社會變遷,難免畫地為牢陷入窠臼,這也代表了部分人晚年經曆的悲哀。


    後來,我出走求學,遠離家鄉,漂泊海外。這些年再回首一些往事,這時才逐漸地,頭腦裏被一些淡漠模糊的記憶一寸寸侵占,感染。人都是到失去時,才發覺永遠有一些人、一些感情,今生無法舍棄,久久不能忘懷。我以己度人,聯想到自己日益衰老年邁的父母親,家鄉的種種美好,逝去的青春,自己那再也回不去的純真少年時代,才慢慢體會出當事人當初經曆的生活變故與心靈衝擊。


    夜深人靜時想起,忍不住淚流滿麵,因此想要為這一家人寫一篇文,平凡而生動的一家人。


    小北近些年很忙,又買了一輛運人辦貨的“保姆車”。每次見到,車裏都裝著一堆一堆的圖書,有些是他設計出版。


    那時見麵,就是吃飯聊天,常去海底撈吃火鍋,或者城裏某家“郭林家常菜”。那是我們的根據地!


    小北平時不會經常提他爸爸,也不提愛人。最常掛在嘴邊的是那一群狐朋狗友,亮亮長亮亮短。他的摯友亮亮最近又弄了一個生意,投了很多錢,如果賠了就要損失掉一套房子。這人總之很襯房子,在城裏和望京都有高級公寓,是個款爺。亮亮又來找他談心,訴說感情上糾纏不清的苦惱,每回在酒桌上被小北狠狠地噴一臉,再抽倆大耳歇子抽回去,才能消停數月,然後故態複萌!


    我問:“亮亮後來,還有女朋友吧?”


    孟小北夾著煙說:“小蜜,不能算女朋友。”


    我說:“這樣不好,你也不管管他。”


    孟小北說:“有些人生活方式,十多年已經成為一種固定的模式,也能從某種程度達到和諧統一。他和他家裏那位感情很穩定,不會輕易分開。亮亮也不傻的,他要真傻他做不成生意。手裏攥那麽厚的家底兒,家裏需要有個人為他持家、管錢,大後方要穩定。他的錢都擱在他媳婦手裏,錢絕對不給外人,他精著呢。”


    我:“說實話,你有沒有小蜜?”


    小北笑道:“你看我像麽?”


    小北不介意講出一些私事,但也不會隨便對誰都講。並非因為懼怕,而是不願被周圍人過度八卦圍觀,沒有必要炫耀生活。小北笑說“網上的腐女太彪悍”。


    小北和他那位當家的,在一起也已十多年。


    我問:“有過厭倦嗎?你們倆吵架嗎?”


    小北說:“吵架那肯定有過,誰家不吵架啊?你和你們家陳先生不吵?”


    我很煩地說:“吵啊!我不寫文就沒事,隻要閉關寫文一定要鬧,說我眼裏沒有他了,男人都是吃奶耍賴的小孩!”


    小北說:“就是這樣!我倆一般都是互相埋怨對方太忙,不顧家,賺錢賺得容易情淡愛遲,其實感情上沒什麽值得吵。”


    “嫌我不做家務,不洗衣服,我有時候一件衣服連續穿一星期不換,他就煩躁了,說把我連人一起塞洗衣機裏洗了!”


    我說:“典型的老夫老夫模式麽,真膩歪。”


    小北一笑,雙眼就眯起來,不帥,但是夠壞,招小姑娘喜歡的那種壞吧。孟小北說:“小時認識的人,就是青梅竹馬,後來再認識的,感情深度上就沒法比,怎麽都比不過舊的。就像我畫畫用的那幾杆鋼筆,筆尖都讓我磨彎了快磨禿了,金屬的都能磨掉一毫米,可我還是喜歡用那幾杆舊筆,用順手了,換新的我就看不慣。”


    感情能夠有多麽忠貞,那些肉麻浪漫詞匯,是言情耽美小說裏的描寫,未必是真實生活。


    真實的生活相對平淡,其間有各種波折與不完美。九十年代那時,是社會發展最迅速各方麵日新月異的時代,社會上的年輕人都在大步飛快地朝前走,在改變自己,也改變時代。孟小北算半個圈內人,那時經常接觸的風頭正勁的明星名人,很多人的人生都發生巨大變故。那個唱《大中國》的高楓後來死於隱疾病症,毛寧因為同性戀愛風波遇刺,羅琦和謝東都吸毒了,楊鈺瑩因遠華案隱退出走;還有那個叫紅豆的,猥褻男童進了監獄;再後來,張國榮拋下男友跳樓自殺。


    整整一個時代的人,已漸漸遠離塵囂。當年的美好,歸於沉寂。


    小北那時特推崇張國榮,將《霸王別姬》這個電影珍藏起,翻來覆去看過無數遍,唏噓感動。


    《泰坦尼克》上映時,小北與家屬去青島遊玩,在海邊登上一艘展覽的軍艦。小北站在船頭,張開雙臂,讓海風吹起發簾露出額頭,高喊“hey露絲露絲!快抱住我,咱倆一起飛一個!”他們家那位,當時在他屁股上輕踹一腳,“滾了,我是傑克。”


    十餘年過去,毛寧楊鈺瑩皆回歸複出,羅琦戒毒成功,紅豆早已出獄泯然眾人,張國榮十周年祭。也仍然有很多人的人生軌跡和理想如初,沒有改變。小北和他的棠棠,仍平靜生活在一起。


    某人百忙淩亂中偶爾想起來敲我:【為什麽起名‘棠棠’,肉麻。】


    我說:【這名字好聽,我喜歡,你別操心我怎麽寫。】


    小北:【聽起來像張國榮的那個老公唐唐。】


    我說:【人設差得遠呢,讀者不會看混淆的!】


    小北粗略看了一下大綱,我飛快解說,我要把全部人物時間點往前挪若幹年,讓你們倆提前“浪漫”地相遇,加入一段岐山西溝裏的生活,這樣比較體現時代的厚重與鄉土小說的紀實氛圍,h h。小北是常寫劇本腳本的人,看後隻評價一句:【你這樣布局,你不是想寫我,你是想寫我爸。】


    我說:【我確實對你爸更感動感慨,而且寫出來更有情感爆發力。】


    小北:【那你就專門寫我爸,別寫我了,我沒有什麽可寫。】


    我也曾經問過,小北,你後悔過嗎。


    如果讓你重新選擇一次,你選擇跟一個男人一起生活嗎?


    小北說,這個根本就沒的選,這種事不是我選擇,我認為是命中注定。噯,男人哪有你這麽婆婆媽媽,喜歡就是喜歡了嘛!


    那麽,如果讓你重新抉擇一次,你會出櫃嗎?你會像當初那樣,跟你家裏鬧?


    這個問題很難。換言之,男孩子,放縱一時的感情很容易,做愛又不會懷孕,承擔一輩子的責任壓力則要艱難許多。小北想了很久,說,如果重新再來一次,可能不會選擇那時衝動地出櫃了,會多忍幾年,慢慢地向父母解釋,或許,很多事情就不會發生。


    這種問題比較殘忍,完全出於我本人私心,相當於去揭對方的傷疤。


    我理解小北真實而坦白的想法:如果重來一次,他更傾向於選擇隱瞞,先委屈幾年,慢慢地哄他爸爸,或許他的家庭現在仍然完整,他父親還活著,他也就有機會向父親證明,他的選擇是正確的,他的感情嚴肅而忠貞,不是年輕人胡鬧。


    小北對我各種離奇的腦回路和胡編意淫的梗很無語,比如那一泡狼崽子的尿什麽的,這就是您所謂“浪漫”的相遇嗎?我說這是小說!


    小北不太愛看我寫的東西,這讓我作為一個寫手十分受傷,一定是我寫得太爛了!當然,他解釋說他平常什麽網絡小說都不看!別說是我這個小透明寫的小破文兒,唐家三少天蠶土豆蝴蝶女神的他都沒有看過。這讓我脆弱的心靈稍覺安慰。


    真正的牛人,根本不用看小說去唏噓別人的故事,他們的人生本就是一部跌宕的長卷。


    小北評價道,還重點中學呢,你寫的是你念的那間學校嗎,老子就沒念過正經的高中。


    我說,那我隻能這麽寫,校園生活,貼近普通學生讀者的生活環境,更容易產生共鳴,我能照實寫嗎?


    我總感覺,在我這部小說裏,從某種程度上將小北小京哥倆的人生經曆傳奇程度弱化了。恰恰因為我自己日子過得太平淡平凡,我很難揣摩他們這些人的心態與經曆,寫不出本人真正魅力。


    孟小京也很不容易。所謂天生麗質難自棄,在大賣場裏賣電扇空調,都能被星探一眼看中。沒有任何背景,沒有藝校基礎,全國數萬名考生裏選拔幾十人,孟小京考上了。


    我在文中將年代和細節進行各種虛構模糊化,將兩兄弟的年紀、學校、涉及的各處地名都篡改和重新編排。而且寫這種文很費力,從始至終,幾乎一直是在耽美小說的虛幻美感與同誌文學的殘酷現實中間,艱難地尋找一個平衡點。說白了就是,寫得太虐太真實,我很功利地怕損失我的讀者;寫得太迎合流行口味,我又覺得,對不起寫這篇文的理想初衷。


    兄弟二人當年分開時,年齡比我寫得還要小,幾乎從未在一起生活。


    兄弟見麵一桌吃飯喝酒,談笑風生。平時一個在北京,一個在西北,不見麵時,就互為“路人”,各忙各的,極少聯係。我想這樣的家庭關係絕不是唯一特例,不是誰的責任或者錯誤,這也屬於特定的時代背景,造化弄人。


    小北的家屬,對於周圍人來說,相對比較神秘,神龍見首不見尾。


    京城遍地權貴和幹部子弟。真正的世家高幹,平日做事都十分低調,穿著普通,開的車也普通,大街上與常人無異,待人客氣而疏離,很難深交。呲著大金牙開豪車舉止狂妄囂張的,一般都是暴發戶土財主。


    偶然見過一麵,當時的感覺說不上來。隻一眼,就讓我覺著,孟小北幸運,這樣的男人,眼神,舉止神態,一定是個穩重而值得信賴依靠的人。而且,當過兵的人,走路及坐姿都有軍人風範。安靜的時候很靜,喝酒爽快,於不經意處吸引人。


    我問,人家怎麽看上你?


    孟小北說,我這人也挺好啊!


    我問,平時誰聽誰的?


    孟小北說,小事隨意,大事比如買房和重要投資,換工作單位,我還是聽他的。


    我假裝外行天真地問,好像你們都說1和0什麽的,我都不懂噯,快給我講講,你們誰1誰0?


    孟小北笑,盯著我,你覺著呢?


    我這種耽美狼老江湖,一猜就猜對,眼光不賴。


    孟小北說,還是我做得比較多,現在基本都是我做。


    孟小北簡單解釋了一下,性的取向、誰上誰下這種問題,與年齡、外表都沒有必然關係,不是因為誰年紀大了,這僅隻關乎於生理的愉悅程度。誰的g點長在那裏,覺著舒服,就在下麵唄。男人性事上追求爽快感覺,有些人特別怕疼,做一次疼好幾天有什麽意思?或者根本就沒那個點,不舒服,就在上麵。


    在小說裏,讀者總希望少棠這樣的男人是個純攻。我隻能安慰我的讀者,少棠比大家揣摩想象得更寵他的北北。


    再說那一家人現今狀況。


    小北的母親晚年獨身,也曾有同事鄰居前來,措辭委婉,想為她介紹個“老伴”。她還是婉拒了,不想再找。


    小北母親就在家帶孫子,享天倫之樂。孟小京和他媳婦的工作都是不著家的。他演戲,他媳婦在電視台裏,經常隨攝製組跑外地,全國各處跑。依小北母親的意思,少年夫妻老來伴,要的就是那幾十年共同走過的人生路,彼此熟稔,是最親的人,老來為伴才舒心快樂。半道弄來一個“老伴”,彼此性格生活習慣都未必合適,雙方子女再吵成一團,那不是“老來伴”,純粹是給自己生活添煩添堵!同時我也堅信,在她心目中,哪個也比不上小北父親那樣深重的地位。


    孟家孩子們都順利長大成人,各有所成。孟小姑竟然最後也沒有與那男人離婚。男人年過四十之後,翻不起浪了,沒錢沒貌的,年輕小姑娘都瞧不上他,這時才浪子回頭,回歸家庭,重視妻與子。那兩口子,後來竟能放棄前嫌,湊合著過。對於很多人,婚姻就是人生必要的社會關係,以及繁衍後代的一道法律手續,“愛情”二字太奢侈,太驚心動魄。


    而擁有愛情的兩人,他們的關係恰恰為社會傳統禮法所不能容,他們得不到法律手續的承認。


    山東老家那邊的長房“大姐”,比孟家老太爺還年長幾歲,後來去世了。


    孟奶奶往老家寄些衣物和錢,在那時才突然感到悲慟,為了那個甚至從未謀麵的原配夫人,坐在床上抹淚哭了。我猜老太太哭的不是那位原配,而是幾十年支撐這個家庭嚐盡艱辛悲歡的滋味,親情無價。


    老太太是這個家閱曆最豐也最從容堅強的人。再後來幾年,小北爺爺亦高齡壽終,老太太在醫院搶救室門口,目睹老爺子安詳闔眼。五十載金婚,相冊上那一雙璧人,絕代風華。


    有一年回國,三五親友小聚,吃完飯去朝外錢櫃唱歌。


    期間小北一直不停看手機,手指靈活,發短信。


    我們問:“你家總設計師還不來?”


    小北說:“總設計師剛從香港回來,挺累的,在家睡覺。”


    當晚唱k昏天黑地時,他家賀總還是過來了,小北在若幹不懷好意的起哄聲中,屁顛顛兒親自跑下樓接駕。小北平時隨便,對旁的其他人絕沒有如此“諂媚”和上心。或者那倆人在外麵先說了一頓悄悄話,嘲笑我們這些外人很無聊。


    錢櫃房間裏光線較暗,然而我仍然從某些人臉上看到光芒,當真是從眉宇眼睛裏能發光。


    小北他們家賀總,二人自始至終並排坐,不必過分親密,一看就有某種默契。賀總對大夥都很客氣,淡淡地招呼點頭,不說太多話,卻還拎了香港買的好吃的芒果布丁榴蓮酥,招待我們。


    有人問,這地兒不是不準自帶零食?賀總看我們一眼:“我帶,就能帶進來。”


    ……


    一群人開心地吃東西。小北和亮亮喜歡唱歌,那倆人合唱張學友鄭中基的《左右為難》、《你的眼睛背叛你的心》什麽的。小北的家屬大部分時間靜靜地看他玩兒,一條胳膊搭在沙發靠背處,偶爾伸過來捏小北後頸的小窩,把張牙舞爪吆喝亮亮的某人捏回來,坐好。


    我時不時側目偷窺是有收獲的,小北與家屬講話時一定要回過頭來,雙眼對視,手握對方膝蓋,眼裏有那麽一種混合了尊敬崇拜的複雜感情,與一般情人確實不同。我在腦裏瞎琢磨他會不會下一秒腦抽,喊聲“爹”什麽的,哈哈。


    賀總長相極有味道,眼睛好看,線條略柔和,不是那種很糙的人,但也不軟。神情總令人以為他好像在笑,其實沒笑,嘴角微彎出一道從容的弧度。


    我仔細瞄,這人身上沒有名牌,所有衣服鞋子都沒有標,看不出品牌。


    兩人戴同款白金戒指。


    小北唱歌,家屬盯他腳上的鞋。賀總自歌曲後半段就開始研究小北那雙靴子,終於說,“你鞋帶穿錯眼兒了。”


    小北端著麥,低頭,聲音從麥克裏傳出:“哪穿錯眼兒了?你弄來的高級鞋,我就沒穿過,我不會穿。”


    賀總於是扒掉小北一隻鞋。他一條腿橫端著置於另腿的膝上,穩穩地坐著,慢慢地重新穿鞋帶。穿好一隻丟回去,再扒另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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