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建民長久地坐在兩個兒子曾經住過的小屋裏,看著孟小北睡過的上下鋪,用過的書桌、台燈,木桌邊緣還有鋼筆留下的歲月的刻痕。或許也在回憶當年,抱在懷裏的那乖巧可愛的小肉團子……


    馬寶純說,咱倆出去哪轉轉,散散心?


    孟建民說,去華清池吧。以前不收門票的時代就去過,現在重新修葺了收錢了,還沒再去過。


    孟小北捏著一張油餅,啃著早點急匆匆出家門。他其實沒有約好同學,是現出去約的,叫了幾個高中哥們兒,打台球去。


    高中常去的那家錄像廳,自從老板坤子帶男友小文離開之後,就關門了,台球廳也換了新老板。一重重陌生身影在大屋當中晃動,煙霧繚繞,談笑風生,卻又有一種物是人非的惆悵。


    天空淅淅瀝瀝飄起小雨,雨絲在灰色的天空裏盤旋,紛紛亂亂,撲打在行人臉上。


    孟小北戴著毛線手套,神情瀟灑,一次次彎腰下杆。他打球贏下好幾局,拿一瓶啤酒仰脖吹了,一頭亂發張揚……


    孟小北不知道外麵下小雨了,他頭發上一滴雨水也沒沾到。


    那一天的華清池,天空陰霾,遊人稀疏,大門口晃著一群兜售紀念品和旅遊照相的小販。車來車往,路麵濕滑,北郊呼嘯而來的大車在路麵刹出尖銳刺耳的輪胎印。


    古城西安,孟小北的第二故鄉,這座城市久經風雨龍脈崢嶸的容顏,在那一天在他腦海裏永遠定格。


    ……


    少棠那天是去醫院幹部病房瞧他爸爸,帶了營養品和果籃,病房內坐陪片刻。他繼母家幾位親戚也在,弄得少棠不太自在,不願和生人寒暄。尤其他繼母一見麵,總是很關心他有沒有對象什麽時候結婚這種事。繼母是個善良的好人,他不忍對老人擺一副冷臉。


    少棠出去找主治醫師攀談,詢問病情,主治醫說,“他這個腎病,是積攢多年病根,而且器官隨著年齡增長肯定是越來越衰老,將來除非做器官移植,不然很難治愈,我已經讓家屬做好思想準備。”


    少棠麵色冷靜,問:“移植器官需要配型吧,需要找直係親屬?”


    醫生道:“那是肯定的,直係親屬的排異反應小些,成功率高,不然就在全國找了。現在全國尿毒症患者很多,排隊等幾年的都有。”


    少棠遞上一張名片:“如果有這方麵計劃和安排,您隨時聯係我,我可以來做配型。”


    主治醫詫異,看名片上姓賀,問:“你是他什麽人?”


    少棠說:“我是他兒子。我父親沒有兄弟姐妹,他隻有我一個直係親屬了。”


    醫生恍然:“他和他夫人對我們說,他沒有血親,所以不考慮移植,就選擇保守治療,治不好就放棄了!”


    “這種手術一般都是父母給孩子捐,我們通常不建議子女為老人做移植,這道理大家都懂……而且一般是要求捐獻者已婚,已有子女。你結婚生孩子了嗎?”


    醫生很認真負責地詢問記錄。


    少棠說:“我不準備生育,以後不要孩子。”


    ……


    賀少棠從醫院出來,沿城裏的街道行走,環繞護城河,看河麵風景。落日熔金,夕陽如血。


    想兒子了。


    將來有一天,自己坐在輪椅上走不動時,終生相伴忠貞廝守的那個人,一直會是小北嗎?


    一個人悶,也不想回家,少棠那晚在辦公室裏熬夜來著,加班看文件,寫東西。整棟大樓燈火闌珊,窗外一片燈影銀河。


    半夜,他大約是在沙發上迷瞪了,身上蓋著西裝。呼機響,孟小北瘋狂呼他:【少棠你在哪啊!給我回電回電回電啊回電啊……】


    少棠往那個號碼打過去。


    他讀不出那是個什麽號碼。


    那是西安最大醫院的重症搶救室的辦公電話。


    孟小北:“小爹……少棠……”


    少棠問:“怎麽了,大半夜的?”


    孟小北聲音嘶啞顫抖,完全就不是本人聲音。孟小北斷斷續續說,爸爸媽媽出事了。


    少棠驚問:“出什麽事,到底怎麽了?你在哪啊?!”


    孟小北好像是在哭,聲帶顫抖,顛三倒四語不成聲,周圍腳步人聲嘈雜:“在醫院,搶救,我在醫院,我爸我媽……被車子撞了……”


    “我不知道,我沒跟他們出去,被車撞了,那車跑了……”


    “少棠你能過來嗎,我不知道怎麽辦,你別問了你能先過來嗎,少棠……嗚嗚嗚嗚……”


    少棠完完全全震驚,大腦一片空白,手指僵硬在話筒上,這時隻能不停安慰:“小北你別著急,別急,你在醫院待著別動窩,別亂跑。”


    “我馬上就到,我先通知你家裏然後我立刻過去。”


    孟小北說:“別告訴我奶奶,我害怕,千萬別告訴爺爺奶奶,少棠……嗚嗚嗚嗚……啊啊啊啊……”


    孟小北是這時開始哭出聲音,少棠聽見小北在電話那頭捂著嘴嚎啕,嚎得他腦子都絞了。他沒時間跟兒子廢話,又強烈叮囑幾句,“你就在醫院別動,需要動手術讓你簽字你就都簽,如果需要錢你就先讓他們搶救一定不要耽誤,我現在帶錢過去。你爸媽肯定沒事兒,你不要擔心!別哭寶寶!”


    少棠趕緊聯係孟家的人。他想到不能給老太太打電話,腦子裏快速一琢磨,決定打給孟建民的大妹。孟小北這幾個姑姑,就他大姑平時說話辦事是個利索明白人,在姐妹間也有威信。


    大姑亦十分驚駭,追問車禍到底傷成怎麽個嚴重程度。大姑隨即又聯絡幾個妹妹,半夜開會商量去西安處理。


    少棠心裏焦急,口吻仍然沉著:“必須趕快過去幾個人,畢竟西安現在隻有孟小北一個。我大哥嫂子都正在搶救,小北身邊一個親人都沒有,他一個孩子,沒有經曆過這種事,他一個人沒辦法處理!”


    少棠深夜打電話訂票,打到他小舅秘書那裏,讓那秘書給他弄到淩晨最近一班去西安的機票。


    訂好票,臨走時,少棠係上衣扣的手指抖動,衣扣脫落掉在地上,燈下影子模糊,窗外深淵如墨望不見底。內心陰影緩緩籠罩上來,少棠衝回辦公室,奔向電話,在電話裏逼問:“小北,你跟我說實話。”


    “你告訴我實情,我才能跟你姑姑們商量下一步怎麽辦,將來怎麽向你爺爺奶奶交代。”


    “你爸爸,現在,這人到底還在不在?”


    少棠問出這句話,像用一把刀將自己心口割開,剖心掏肝血流如注,渾身血管快要流空的感覺。


    孟小北沒有回答,說不出一個字。


    孟小北在電話另一頭放聲嚎啕大哭,哭出的不是人聲,精神近乎崩潰。他的家散了。


    少棠兩眼發黑。


    少棠哽咽:“我明白了。”


    “寶寶你等我一下,淩晨飛機就到,堅強些,等我過來處理。”


    說話時,少棠的眼淚就流下來,瞬間流了滿臉,無法抑製全身的痙攣,天地沒有顏色。


    窗外墨色濃烈,夜空中仿佛一道明亮淩厲的閃電從天而降,光芒照亮整座睡著的城市。他就直挺挺地站在桌前,那道閃電當頭劈落,將他從頭頂中間劈成兩半。天打雷劈,撕心裂肺。


    第九十一章心願


    少棠再次給孩子他大姑打過去,說,“我大哥可能人已經,不行了,或者人不在了。”


    少棠又說,孟小京能聯係上嗎,通知他回西安吧,孟小京從小是親生父母帶大的,別讓孩子留下終生遺憾。


    第二日淩晨,少棠趕到當地,奔赴醫院。


    孟家幾個閨女連夜開會,所有人都哭了。小北他大姑大姑父和三姑是後麵一班飛機趕到,當時就隻瞞著家中二老。


    少棠第一個到的,淩晨樓道內寂靜,一輛擔架車載著戴呼吸機的病人,從他身邊匆匆推過。


    icu門口安靜,孟小北一個人坐在牆邊角落的地上,臉埋在膝蓋之間。少棠彎下腰捏住兒子肩膀,孟小北臉上沒有表情,雙眼充血呆滯,快要哭瞎,臉上好像曾經一遍又一遍覆蓋眼淚,凝結出一層晶瑩的帶白鹽粒兒的東西。


    少棠拎了一箱子錢,當時手頭能拿出的全部現金,還有數張存折。


    醫院搶救很及時,這方麵並未耽誤。廠裏家屬大院的人第一時間就知道了,工會領導親自過來交涉,懇請醫院全力搶救,大家七湊八湊幫墊付了押金。


    少棠慢慢了解到當時情形。


    孟建民馬寶純夫婦是從華清池景點出來,傍晚走在大街上,過馬路時遭遇一輛進城的大車。大車超速,司機約莫也是疲勞駕駛,不看行人,直衝斑馬線……司機逃逸,路人報警。孟建民兩口子身上都有證件和職工卡,可以證實身份。


    孟小北傍晚回家時灶台清冷,家裏已經沒有人,找不到爸爸媽媽了。


    西安城下雨了,天空突然陰下來,像遭遇一場奇異駭人的天象,又好像天上有一口大鍋倒扣下來,突然就黑暗、壓抑下去。孟小北趕到醫院時,站在搶救室門麵,醫生告訴他,他爸不行了。


    孟建民大約是被撞當場就髒器破裂,全身器官衰竭,沒有的救。


    他媽媽一直在裏麵搶救,處於危重狀態。早上醫院兩個科室的專家會診,準備進行第二輪第三輪手術。


    孟小北一晚上,就是看著醫生護士不斷進進出出,都戴帽子口罩,晾著雙手,有護士抱著一袋一袋血進去,然後又說沒血了,從別的醫院調血來。孟小北自己血型不合,工會來的幾位叔叔伯伯擼袖子給輸了血。


    手術大夫走出來,遺憾地說:“我們盡力了。”


    廠裏來的領導含淚道,盡力也要救啊,這人活大半輩子多麽不容易,好不容易把兩個兒子拉扯成人,倆兒子現在都有出息了,都是大學生!還沒來得及享子孫福,無論如何要留一命,人活著,就還有希望。


    主刀大夫將口罩掛在一側耳朵上,眼鏡後麵神情凝重,搖搖頭。


    大夫說:“這人現在已經沒有意識,就是彌留了,靠儀器維持,大概還能撐個把小時。”


    在場的大院鄰居同事,幾位叔伯漢子,都難過得眼紅掉淚。


    大夫詢問:“你們哪位是家屬?我們需要家屬同意。”


    領導表情沉痛,指著孟小北:“隻有他是親屬,孩子還年輕,家裏其他人都在北京,來不及趕到,無論如何你們再多維持一天半天,讓建民等一等他家裏親人。”


    大夫坦率地詢問孟小北:“你是直係親屬?隻能你決定,如果你同意現在拔掉儀器,簽字,終止……我們就終止了。人確實沒有救了,家裏商量準備後事吧。”


    孟小北失聲痛哭,哭著跑去給少棠打電話。


    他沒辦法決定,無法接受現實,為什麽由他來經曆和決定這種事?


    孟小北那一夜陸陸續續簽了很多次自己名字。


    那是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人生最切膚刻骨的恐懼和無助,生離死別。家裏沒有其他人在身邊,就隻有他一人麵對、承擔,他血緣上最親近的兩位親人橫躺在那裏麵,等著他。他在外麵拿著一堆東西,一頁一頁地為他父母翻篇、簽字。


    他人已經傻了,木然,也弄不清簽的都是什麽,好像有手術決議書、輸血同意書、醫院免責單什麽的。


    他直直地坐在走廊長凳上,回想他爸爸早上對他說過什麽。孟建民溫和地對他說,咱們一家三口出去轉轉吧,你想去哪,想吃什麽飯館,爸請你吃好東西。


    醫生又過來問了一遍,要不要拔管子這種事,孟小北神經質地搖頭:“不拔管子,我想讓我爸活過來。”


    他問他爸爸有沒有留下什麽話。護士說,人送來就那樣,早就說不出話,一句話都沒有留。


    孟小北作為在場唯一直係親屬,被準許穿上消毒服戴著帽子進入房間,見他爸最後一麵。


    他立在他父親的床頭,望著床上那張熟悉而滄桑的臉。孟建民看起來十分平靜,臉上完整,沒有任何破損,就像睡過去了。也確實沒有意識了,胸部起伏極其沉重,緩慢,心髒檢測屏上那條波動線走勢危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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