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氣壞了:“滾蛋都滾蛋!!”


    少棠在新家安了一部電話,後來又花幾千塊錢給孟奶奶家也裝上電話,方便奶奶電話找大孫子。


    孟小北大三逐漸忙起來,尤其每學期期末,交考試作品、結課設計之前那一兩個星期,全班都忙瘋了,趕交作業。樓道裏每間宿舍都是點燈熬油,晚熄燈之後,男同學們將畫架擺在水房內,擺成一排,熬夜畫畫。


    孟小北身上套一條圍裙,手上、圍裙上全是油彩,熬夜困了就在水房用涼水猛搓臉,抽一根煙提神。


    王宇輝說:“孟小北你頭上綁那個小紅發箍太逗了,早知道我不畫林碩,我畫你!”


    孟小北晃晃腦袋,一樂:“爺這麽帥氣,我恐怕你畫不出我獨樹一幟的氣質與神韻。”


    一群人“籲籲”地起哄。


    林碩坐椅子上拿本書看,一動不動,抖著眼皮道:“王宇輝你不要得了便宜還賣乖,老子為你坐兩小時了,我不帥嗎?你什麽時候畫完?”


    王宇輝:“是老子的兄弟嗎?你催什麽催啊,你作業已經交了,你不當模特誰當模特?”


    林碩悶悶地,粗聲道:“老子還想回屋睡覺!”


    孟小北笑:“大碩碩,跟哥兒幾個招吧,分手了傷心呢吧?男人也有傷心淚,哭吧哭吧不掉價!”


    王宇輝道:“高中的初戀,上大學以後山高水遠、兩地分居,理想和人生追求逐漸上升到不同高度層次,早晚都要分嘛!你看咱們班,六對高中時有朋友的,林碩你是堅持最久一對,果然最後全部成為舊愛。”


    孟小北手腕移動,畫筆沙沙地在畫布上描摹,完成最後一片渲染色。


    自己很幸運,掐指一算,這是他認識少棠的第十五個年頭。他和少棠才是堅持最久一對,背靠背堅守至今,從未想過要分開,每天彼此都是“新歡”。


    “咱們宿舍六個漢子全部耍單了!”王宇輝興致勃勃提議:“改天咱們勾搭國畫係的女生宿舍搞聯誼吧!國畫係出氣質型美女,妹子們都特漂亮!”


    孟小北一本正經道:“你們幾個去吧,我就不去聯誼了。”


    王宇輝:“為什麽不一起?人多勢眾才好向妹子開口啊。”


    孟小北說:“我一露麵,人家一屋六個美女,肯定都看上的是我,你們五個還有份兒嗎?算了,我謙讓給你們了。”


    眾人怒吼,“不要臉!滾吧你!!!”


    孟帥哥慘遭圍攻,被潑一身顏料汁,滾出水房。


    孟小北心想少棠我對你多麽忠貞,小爺在學校吃虧受委屈了,又不能和女同學搞聯誼,回家統統在你身上找回來。


    有一次回奶奶家,正好小表弟也在,纏著北哥和棠棠叔教他打《超級瑪麗》。


    孟小北兩腳翹在茶幾上,指揮他表弟:“吃綠蘑菇綠蘑菇,傻小子別吃那個紫的,那個是毒蘑菇!”


    “骷髏龜!打掉那隻骷髏龜你就能噴火球了!”


    “管道裏有食人花食人花快跳過去!!!”


    孟小北指揮的淩厲度趕不上一大波食人花凶殘來襲的步伐,小表弟迅速掛掉。孟小北讓表弟閃開,和少棠玩2p,兩人配合默契,手指都極靈活,少棠每次打遊戲也像個大孩子,認真,專注,時不時吼一嗓子招呼同伴火力加持。瑪麗夫夫打怪破關所向披靡,這是多年培養出的契合度。


    家庭關係巨變,滂湃之後緩緩歸於平靜。然而在海平麵下看不見的地方,仍波濤暗湧。


    這年農曆新年,孟建民破天荒回來了一趟,陪老太太過年。


    少棠當天也在奶奶家。老爺子在屋裏慢條斯理兒地給涼拌西紅柿剝皮、挑蛤喇肉,少棠幫老太太在廚房殺魚呢。那魚在池子冷水裏遊了一早上,不停吐泡,越遊越活,也是一條倔種,堅不肯就範投降。少棠伸手把魚捏出,兩刀拍下去,魚從砧板上頑強地蹦起來了!


    魚滿地蹦躂。


    一家人亂躥抓魚。


    “我靠我靠,這肯定是一條鯉魚精啊!”孟小北摩拳擦掌,興奮。


    “我來,我來抓!”少棠擼開袖子,跪在走廊裏,趴著從碗櫃下麵摸那條魚。


    少棠其實根本不會殺魚,他哪幹過這個?摸一手黏糊糊的魚鱗,手忙腳亂。這就是在老太太麵前逞能,裝大拿呢,哄爺爺奶奶開心。


    大門敞開,孟建民拎著行李和煙酒進來。一家人打照麵,都怪不自在的。孟奶奶詫異道:“俺還以為,你明天才到。”


    少棠喊了一聲:“大哥。”


    孟建民硬著頭皮點點頭,調開目光,不說話。


    少棠趿拉著拖鞋,褲腿挽著,袖口擼開,襯衫後襟從褲腰裏扯出。那種既邋遢又很隨意愜意的感覺,就像是出入自己家,居家漢子模樣;好像在這家裏,他才是老太太親兒子!


    少棠把魚撈回來,在砧板上剁死,收拾完畢,擦淨手,穿上大衣主動告辭了。大過年的,不觸黴頭。


    孟小北不開心,眼皮一翻,那個爸來了,這個爸就一定要躲嗎?少棠用眼神叮囑臭小子:老老實實陪你爸說話,哄哄你爸。


    孟奶奶夾在中間也為難,不忍令建民傷心,然而以往這些年除夕,都是她大孫子和少棠陪伴她左右,看晚會,聽放炮仗。少棠和小北都能聊,那倆人一唱一和,逗得老兩口特開心……少棠殺完的魚,還沒吃就要走?!一家人,什麽時候能真真正正像一家人的樣,坐下一桌歡歡喜喜吃頓團圓飯呢。


    少棠離開時,與孟建民在走廊處錯肩而過。


    建民盯著少棠的手,突然說了一句:“你手上戴那戒指,也是‘地攤’買的?”


    少棠不知道“地攤買的”這典故怎麽回事,坦白:“是我買的,買了一對,我送給孟小北一個。”


    建民:“……”


    孟小北靠在門框邊,昂著下巴,倔倔地目送少棠離開。


    在孟小北印象裏,事後反複的回憶中,這大約是他爸爸平生對少棠說過的,最後一句話。


    除夕夜,孟建民坐在孟小北床上,看小北的畫冊。


    這是祁亮幫孟小北印的一本個人畫冊,精選了孟小北這些年素描鋼筆水彩和漫畫作品。不是拿出去賣的,隻印三十冊,送親戚朋友看著玩兒。孟建民從前翻到後,再倒過來仔細端詳欣賞。其中有幾張素描,顯然是畫的少棠,形似且神似;成年男子穿上軍裝,就是爆氣場的,英武逼人。


    孟小北後來畫風越來越抽象動漫。寫實流的人物寫生之中,他隻有畫少棠畫得最好最妙。其他人物在他這裏,全部被豬馬牛羊卡通化。


    建民說:“送你爸一本?”


    小北聳肩:“您喜歡就拿走唄。”


    電視裏歌舞聯歡,熱熱鬧鬧地拜大年。老太太拉過兒子的手,“建民啊,這些年病好些沒呢?俺多麽記掛你,別的事情都不要太操心,兒孫自有兒孫福,你養好身體好好地生活,比啥都重要!你這頭發,比俺的都白了啊。”


    ……


    之後這半年過得非常快,時光如飛般流逝,孟小北自己都不知道怎麽的,沒心沒肺就把日子混過去。


    大學終於不用再念數理化和外語,孟小北應付繪畫類設計類的各科考試,遊刃有餘,從未感到吃力。他一直是他們係教授的得意門生。少兒出版社的童話書出版了,業內小有名氣之後,很快就有新的出版編輯聯係上門,找他畫動漫本子。他與瞿主任談好一個五點檔的少兒節目,他自己編了腳本,隻要台裏資金到位,就立即建組開拍。如果節目成功投拍,他就上央視了,他才二十一歲一個在校大學生,這個起點已經很高。


    孟小北這年的生活狀態,一步步邁向他為自己設計的人生目標理想,軌道正確,勢不可擋。


    暑假,他隨係主任和班裏同學,去河北內蒙兩省的交界地帶,旅行寫生。


    畫架立於山巔,麵對一望無垠的透藍色的天際。遼闊的大草原上騰起一股煙柱,紅色的太陽,美麗得不真實。孟小北可以耐心地在山裏一坐一整天;早上坐在那是畫日出,傍晚時分,仍然坐在原地,畫日落。晚上,他在招待所裏給少棠打長途電話,告訴少棠,旅行途中邊走邊畫,在山裏混得像個野人,這日子多麽逍遙快活。


    他親爸又打電話來,問,小北,什麽時候能回家,回西安家裏一趟。


    依孟小北平時沒心沒肝的性格,他爸隻要不找他,他絕不主動回西安,從內心抵觸逃避,怕他爸又要試圖阻撓他和少棠。他心裏有不安全感和不確定,平靜的幸福來之不易!


    少棠說:“回去吧,你爸可能有事找你談。”


    孟小北咕噥:“有事不能在北京談麽?過年回來又談過一輪,還是那些話麽!你陪我一起回去?”


    少棠搖頭:“你自己回去,該怎樣就怎樣。”


    孟小北認真地說:“西安畢竟不是北京,不是咱倆人的地盤!萬一我爸我媽把我扣下,不讓我回來了,你打算怎麽辦?你這意思是準備妥協?”


    少棠說:“你爸就不是耍心計的人。”


    於是暑假期間,孟小北回了一趟西安。少棠當時,嘴上說得平靜而通情達理,心裏當真做好思想準備,孟小北可能會被家裏扣下,不準回京。小北大四這一年,指不定還要出幺蛾子。


    孟建民骨子裏是極倔強的,在少棠麵前,一直沒有軟化,沒開口同意兩人感情,維持著作為一個男人、一個父親最後的底線尊嚴。


    親爹隻要一天不點頭恩準、緩和關係,他與小北就名不正言不順。少棠在他大哥麵前,總覺著像在作奸犯科,而且是監守自盜,養著兒子還偷兒子,每一天都是偷來的。


    孟小京這個暑假不在家。圈內熟人介紹,有一部民國大戲找他演男二號,檔期正好在暑假。這是個絕好機會,係主任給他開了後門批準他去拍戲。於是,孟小京這幾月就在甘肅某影視基地,吃著漫天黃土風沙,艱苦拍戲。


    家裏冷清清的,就一家三口,每天早中晚三頓飯上桌吃,相對無言,就怕談要緊話題。


    孟建民私下仍勸老大:“這五年,好好思考一下將來怎麽辦。畢竟男人活在這世上一輩子,肩膀上扛起的,不僅僅是一己之好,還有對社會家庭的責任。將來年紀長了,還是要有家庭,有孩子,人生才完整。”


    孟小北態度堅決:“我對我的感情也有責任,我不辜負他。沒有愛情人生能完整啊?”


    孟建民說:“別把你爸當作你人生對立麵,不是說我反對什麽,你就偏要逆反著,一定要那麽幹,一條道走到底不回頭。”


    孟小北調開視線,否認:“我也不是那樣。”


    孟建民反複回想,艱難地問:“……你們倆究竟什麽時候開始,你從多大喜歡你幹爹?”


    孟小北不假思索:“從小,在西溝裏,他總是來咱家吃麵條,陪我玩兒,帶我去山裏打野豬打狼,帶我去軍營看西洋景,那時就最喜歡他。”


    孟建民難以置信,你那時幾歲啊?


    “後來,您讓我認他當爸,喊他幹爹,您征求過我的意願嗎?”孟小北壓抑著喊了一句:“我從來就沒真正把他當作我爸爸輩的,我喜歡他很多年了!您為什麽就看不出來為什麽就不能同意啊!!”


    建民滿麵震動,望著兒子。


    回想當初,私心為幫兒子掙前途而打了個盤算,拉攏少棠認小北做幹兒子,陰差陽錯似的……


    孟建民眉宇間突然黯淡,仿佛全部的堅持和希望在刹那間,順水流空一去不返。他艱難地說:“別讓學校裏老師同學知道,我怕你因為這件事,影響你畢業分配,將來走到社會上被人用另類眼光看待。回到家裏來,你爸怎麽說你罵你,其實全無所謂,我是你親爸我不會迫害你。到了外麵,你爸永遠還是站在你這邊,想要保護你。”


    孟小北側過頭凝視窗外一片綠色,沉默不語,年輕人一身錚錚反骨。


    他也知道他爸不會害他,心裏覺著辜負了爸爸,然而不想在這時鬆口服軟,怕一年的努力抗爭功虧一簣。


    第二天,孟小北記得,天空有些發陰,遠處北城外籠著一層灰色霧氣。


    他一大早借口買早點,悄悄溜出去打電話,把少棠迷迷糊糊從被窩裏拎出來。“少棠我爸又找我嚴肅談話了,老子頂住了巨大的壓力和炮火攻勢,我過幾天就能回去!”


    孟建民忽然提議說:“小北,今天咱們一家三口出去轉轉?城裏景點多,找個你想去的地方,想吃的飯館,爸請你吃好東西。”


    孟小北心裏一閃:“……我不去了,您倆去吧,我跟同學都約好了。”


    他揣摩,他爸爸這是又準備發動下一波柔情攻勢?


    馬寶純私下也勸孩兒他爹:“兩個兒子都太有主意,根本管不住,算了,一家人和睦為上。別說孟小北了,當初你不讚成老二跟聶卉交往,老二聽你的嗎?那你覺著孟小北他能聽你的?”


    孟建民心事重重:“我怕兒子老了將來沒人陪。”


    馬寶純說:“你老了有人陪不就完了嗎!反正兒大不由爹娘,那倆孩子愛幹嘛幹嘛去,咱倆老兩口過一輩子!孟建民我好不容易把你這個病伺候好,差不多痊愈了,別再操心了……”


    倆大兒子皆名草有主,而且都很有本事,攀上很不一般的家庭。哥倆在感情事上,甚至將來婚事,完全不給父母置喙的餘地。兩口子心裏,怎麽可能沒有惆悵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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