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憶這話一出,全場嘩然。尤其是那些陸鳴的小迷妹們,早就看這個被陸鳴盯了許久、身著墨色衣裳的少女不爽,當即開始破口大罵起來。


    什麽大言不慚,什麽沒有教養…… 百般數落之語紛至遝來。


    就連一旁的李扉宮也用古怪的眼神看向江憶,仿佛在說 “你是不是又犯病了啊?”


    陸鳴收斂了笑容,本想打開的折扇最終並未打開,而是在左手心上輕輕拍打,仿佛在思量著什麽。


    “江道友好心機,用以二對一之勢威脅小生,這就沒意思了。也罷,那小生之物便暫且寄存在江道友那,早晚拿回都一樣。”


    陸鳴此刻終究還是打開了折扇,平靜地化解了江憶那充滿挑釁的語言攻勢。


    好家夥,這陸鳴知道打不過李扉宮和江憶聯手,又不能失了勢,便施展這手以退為進。加之此人本身名聲在外,一下子就引得周遭看客頷首認同,對江憶的非議更是此起彼伏。


    江憶隻是淡淡一笑,也不生氣,更不辯解,與李扉宮一起緩步向宴會閣樓走去。和陸鳴擦肩而過之際,更是絲毫沒有理會對方的打算。


    “你打算就這樣糊弄過去?” 李扉宮以神識傳音江憶,顯然沒看明白江憶與陸鳴短短三句話之間的博弈。


    “別著急,文人嘛,既然跟你起了爭執,不占你點口頭便宜,他們渾身都會癢。” 江憶則是頗為玩味地以神識回複李扉宮。


    跟儒修爭執,可以說規矩,卻絕不能講道理。正如跟和尚說佛法,隻可說頓悟,絕不能言經典。否則就隻能落入這些人劃定的圈套之中。


    儒修之流一個個看似正氣凜然,實則對敵之際大多有以文亂法的傾向,給你講道理便是為了與你劃定他們的規矩。


    故而,儒修不怕你罵他,就怕你不理他。隻要講起道理,將道理化作束縛人的規矩,儒修自然就會立於不敗之地。


    麵對壞規矩之人,儒修戰力究竟有多強,在場之人除了江憶和陸鳴,相信沒人比他倆更清楚。


    畢竟千峰儒修莊雲飛曾跨越兩個大境界硬是接下了億律境大能一擊,這般江憶想都不敢想的恐怖戰績,就是儒修對壞規矩之人戰力碾壓的最直觀表現。


    所以,江憶根本不打算接陸鳴的話茬,就是有意防著他以講道理為由頭,不知不覺間給自己立規矩。


    果不其然,正當江憶走到香織閣大門之際,陸鳴終究還是回頭發話了:


    “素聞安國文人墨客如過江之鯽,風流才子人才輩出,更有傳說中春秋第一美人琴斕為那安國太後。江道友既為安國國師,學識當是不淺,不妨對小生這稷下學宮監察為這香織閣題字,簡評一二如何?”


    江憶步伐驟然停下,心中喃喃道:“這家夥是要用稷下學宮監察的名義,以安國國格捧殺我啊……


    我出使身份乃是安國國師,若還是對他置之不理,便是有失禮節的怠慢行為,這是壞了規矩!”


    江憶此刻臉色隱隱變得有些陰沉,盡管麵對儒修她已然萬般小心,還是險些著了對方的道。隻要自己壞了規矩,李扉宮即便與自己聯手,想要壓製陸鳴也會變得相當困難。


    這些讀書人怎麽能這麽壞啊!


    旋即,江憶輕歎口氣,斂去臉上陰霾轉過身去,語氣平淡地對陸鳴說道:


    “既然陸監察如此說道,在下便獻醜點評一二吧。”


    江憶不得不回應陸鳴的情況,自然早在陸鳴的預料之中。此刻陸鳴心中暗自冷笑,江憶要是繼續不理他這王朝監察自然是壞了規矩。


    可若是應承了,江憶一個區區凡俗之地散修,又是大鴻那種尚武之風盛行的山村女子,能有什麽文化修養可言?談何點評簡評?


    儒修應敵,規矩之說是其一,心理對弈是其二。哪怕今天實在沒機會討回【文心九龍硯】,江憶被他心理上的壓製也會形成,這般心理對弈上的勝勢,必然會成為下一次擊潰江憶的決定性伏筆。


    江憶不修儒道,卻比大多數人要清楚人心人欲,旋即在眾人灼灼目光之下行至閣樓大門之前,凝視兩側聯板。


    “一缽承來,空我虔心通法界。五觀淨處,味參真諦養禪心。


    嗬嗬…… 狗屁不通。”江憶雙手附後,張嘴就是暴論。


    “江國師,你莫要胡言亂語。” 最先著急的是那位大廚打扮的閣樓管事老僧,他的會客樓好不容易有了個 “香織閣” 的雅名,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江憶這般出言不遜。


    “這位道友,不懂就不要妄言!”


    “不愧是凡俗之地的散修,還什麽國師呢,胸無半點墨,也敢對陸先生作品嚶嚶狂吠?”


    一時間,謾罵詆毀之聲此起彼伏,更多的人則是蹙眉搖頭,紛紛認為江憶是在嘩眾取寵。


    唯獨陸鳴,手中折扇收起,臉色嚴肅,似有不好預感。


    “佛門之地,卻讓儒家門生提筆題字,簡直視佛道禪理於無物,可謂滑天下之大稽!此為其一。


    陸鳴,你身為儒家門生,卻強作佛語,行文落筆空有其形,全無神韻,完全是牽強附會!此為其二。


    佛門以慈悲為懷,儒生為生靈立命。春秋之地,其北有北蕪叩關,其南有大鴻東侵,百姓哀鴻遍野,民不聊生,餓殍遍地。你不憫蒼生疾苦,卻一味舞文弄墨,簡直有違聖人教誨!此為狗屁不通其三!


    門聯寫得這般不堪,不如讓本國師來寫!”


    江憶的話語鏗鏘有力,鋒銳如劍,不光每一下直擊陸鳴要害,更是深深刺入在場每一個曾經沉醉於陸鳴題字意境中的人心坎裏。


    就在所有人都被江憶這驚人銳評震得啞口無言之際,她小手一揮,兩副聯板上的黑字瞬間被徹底抹去。而後憑借她【捭闔陰陽道】超凡的靈力控製能力,隔空招來了書桌上那杆沾墨的毛筆,踏虛而上,重新在左右聯板上書寫。


    “千金散盡,空餘朱門酒肉臭。


    百味嚐時,路有麻衣凍死骨。”


    短短二十二字,與陸鳴所書完全一致,卻不似陸鳴的字那般神采飛揚、才氣外溢,卻有一股濃重得讓人壓抑的紅塵苦楚之感撲麵而來,真切且滄桑。


    唯有那 “香織淨膳” 四字匾額高懸正中,原本的佛理禪意蕩然無存,隻剩滿滿的虛偽與譏諷。


    香織閣前,眾人啞口無言、鴉雀無聲。


    而在此落針可聞之際,陸鳴雙拳緊握,連右手所握的折扇在此一刻,甚至都在某一瞬發出了一聲咯吱的木條摩擦之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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