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驚濁說:“我講真的。”


    柳息風沉默一下,說:“我也治不了人心。”


    李驚濁正色起來,認真道:“我看過你的書,我知道,你可以。真的。”


    周一開水渠那天,柳息風一早來敲李驚濁的門,說要一起去看。


    李驚濁說:“我大概等不到開渠。十點有泰拳課,我等下就要走。”


    柳息風失望道:“好吧。”


    李驚濁說:“想吃什麽?我帶回來。”


    柳息風說:“小缽子蒸菜,要有辣椒蒸茄子、芋頭蒸排骨、芙蓉蒸蛋、豆豉蒸香幹……還要小缽子蒸米飯,小缽子甜酒。”


    李驚濁說:“小缽子是店裏的,怎麽帶得回來?”


    柳息風說:“你想辦法。”


    李驚濁說:“好。還要什麽?”


    柳息風說:“星星月亮。”


    李驚濁就笑:“我盡力。”


    柳息風想起什麽,說:“對了,你見到我的發帶了嗎?”


    李驚濁說:“什麽發帶?”


    柳息風說:“一條暗紅色繡花的。上次好像落在你這裏了。”


    李驚濁若無其事道:“有嗎?我沒有看見。”


    柳息風想了想,說:“怪了。不是你這裏,還能落在哪裏……”


    李驚濁說:“不知道。我留意一下,如果看見了就幫你收著。”


    待他到了泰拳館,換好衣服,然後便從包裏取出一根暗紅色繡花發帶。他把玩那發帶一陣,笑了半天,才將它當做止汗頭帶係在額頭上。


    這天的泰拳課和往常一樣,先練體能再練動作。一次課消耗很大,每次上完課都是李驚濁最疲憊的時候,但是卻帶著運動過後的好心情。上完課,衝澡換衣服,順便將汗濕的發帶洗幹淨,係在單肩包的背帶上,等他走出拳館的門,街上的夏風便會將發帶很快吹幹。


    正午的白日和平時一樣烈,空氣濕熱,四周散發著各種街邊食物和行道樹的味道,李驚濁戴上耳機,放一首吉他版的《summer》。不知怎麽的,他突然想起《百年孤獨》的經典開頭,而自己在心裏仿寫了一遍:多年以後,麵對一成不變的生活,李驚濁醫生將會回想起上完泰拳課以後包上係著柳息風的暗紅色繡花發帶的那個遙遠的中午。


    他想著,就笑起來,覺得這一定是受了柳息風的影響。


    走到柳息風要的小缽子蒸菜館,李驚濁與老板娘商量半天,租下十個小缽子,打包各色菜肴回去。老板娘見他做派,打趣說:“小帥哥是第二位租小缽子回去的。也想得出來。”


    李驚濁說:“第一位,是不是長頭發,桃花麵孔,講起話來比唱歌還要好聽?”


    老板娘驚訝道:“你怎麽曉得?就是他。柳郎好久不來,對門施姐、林姨都講想他。”


    李驚濁心裏大罵柳息風一通,嘴上講:“老板娘不曉得,柳郎回去結婚了。”


    老板娘更為訝然:“什麽?怪不得柳郎這麽久不來,原來是家裏有人管著了。”


    李驚濁故意說:“是啊,柳郎懼內,天天在家裏做家務。”


    老板娘邊笑邊搖頭:“我道柳郎最風流,原來怕老婆。真是看不出來。”又說,“小帥哥也怕老婆吧?要不怎麽如此不嫌麻煩,打包這麽多東西自己提回去?給小帥哥做媳婦哦,有福氣,真的舒服。”


    李驚濁臉熱,再不講話,等飯菜備好,戴上耳機,拎了飯菜便趕緊離開。


    他轉身的一刻,旁邊麵館幾個正在吃麵的男人將筷子一放,跟了上去。麵館老板說:“才吃了兩口就不吃啦,不合口味還是怎麽回事?”


    走在最後的男人拿出鈔票,說:“我們趕時間。浪費老板的心思,不好意思。”說完便也跟上去。


    而提著飯菜的李驚濁耳中還是吉他淺淺彈撥的旋律,滿目的街景也在琴弦聲中變成了工筆畫,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精致,張張招牌有韻味,來來去去的行人,人人眉眼裏有深情。


    二十一拾發帶


    李驚濁回去時,柳息風剛巧來找他,一見麵,就興致勃勃地講開渠的事:動土前要殺一頭豬,豬頭放在案上,兩側放水果,一邊蘋果,一邊香梨,講的是平安、順利。


    “香梨備多了,盤子裏放不下,大嬸送了我一顆大的。”柳息風摸出一個梨子,說,“一起吃?”


    李驚濁瞥一眼,說:“你倒是討婦女喜歡。”


    柳息風去廚房拿了刀和盤子,站在灶邊削梨。


    李驚濁說:“我把飯菜再蒸熱一下。”他正熱著,看見柳息風削梨的手法,說,“我來吧。一顆梨子,被你一削,隻剩下原本一半大小。梨子皮哪有那麽厚?又不是你的臉皮。”


    柳息風把梨子和刀往碗裏一放,說:“你又無緣無故找我麻煩。”


    李驚濁說:“我沒有。我句句實話,哪一句講錯了?”


    柳息風不講話了,撐著下巴看他削梨。李驚濁刀工好,速度快,一圈下來,皮都不斷一下,隻去薄薄一層,剩下的梨肉晶瑩剔透,香甜汁水似乎都要溢出來,好像望一眼,便可止渴。削完皮,李驚濁再將梨子切作小塊,整整齊齊裝進盤子裏。


    柳息風拿兩根牙簽,插在梨肉上,自己吃一塊,給李驚濁遞一塊。


    李驚濁吃了,柳息風忽然說:“哎呀,這梨子吃得不吉利。”


    李驚濁說:“什麽意思?”


    柳息風說:“分梨呀。吃了要分離的。”


    “我不信這些講究。”李驚濁雖然這麽說,卻再也沒有動牙簽。


    柳息風一個人吃得歡快,李驚濁說:“你是不是故意氣我?”


    柳息風說:“我哪會?我又不是你,我從來不記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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