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息風說:“有人還賴在我家不走。”


    李驚濁想起了周郎的話,酸道:“出版社的漂亮朋友。”


    柳息風說:“漂亮朋友?他又老又禿。”


    李驚濁放下心來,嘴上卻不顯,隻說:“是嗎?周郎說很漂亮。”


    柳息風說:“周郎有眼疾。”


    李驚濁就笑:“醫學生倒沒有看出來。柳大夫是怎麽診斷的?按個人需求診斷的?”


    柳息風說:“眼睛正常的人不會覺得他漂亮。他不僅又老又禿,而且為人很是討厭。”


    李驚濁說:“背後少講人壞話。”


    柳息風說:“我講的是實話,當麵也這麽講。”


    走到陳宅,李驚濁才知道到底是誰有眼疾。


    此時還是上午,日頭很烈,李驚濁看見一個看不出年紀的高瘦男人坐在台階前剝蓮蓬。男人戴著一頂竹編鬥笠,遮了大半張臉,袖子和褲腿卷起來,露在外麵的手臂和雙腿都十分修長,明明是一副好皮肉。他剝開一粒蓮子,就往自己嘴裏塞一粒,吃得津津有味,卻難得地優雅。


    柳息風對李驚濁說:“就是那個老禿子。”


    剝蓮子的人聽見“老禿子”三字,抬起頭來,說:“柳息風,你交不交稿?”


    柳息風跟沒有聽見一樣往屋子裏走。


    剝蓮子的人好像也習慣了,隨意擦一下手,走向李驚濁,說:“你好。餘年。柳息風的編輯。”


    “你好。李驚濁。柳息風的……鄰居。”李驚濁下意識地去看餘年的頭頂,那裏被鬥笠內簷遮著,看不出發際線高低,不過老肯定是不老的,隻不過他眼下有隱約的細紋,可是反而顯得那雙眼睛更深邃,更有故事。


    餘年發覺李驚濁的視線,說:“不要輕易相信柳息風說的話。他答應我的稿,拖了快半年,連影都沒有。光是這裏,我就已經是第三次來。”


    李驚濁於是想到了柳息風說好的兩月之約。


    餘年看李驚濁神色,說:“他是不是答應你什麽了?”


    李驚濁不語。


    餘年說:“不管他答應了什麽,不要信。還有,保護好隱私,別什麽都跟他說。他——”


    柳息風從屋子裏走出來,打斷餘年的話:“你什麽時候走?”


    餘年說:“你什麽時候交稿?你交完稿,我立馬走。”


    柳息風說:“我發郵件給你。”


    餘年說:“你少來。你郵箱密碼是多少,自己還記得嗎?我給你發了少說二十封郵件,你回過一封嗎?”


    柳息風說:“我寄給你。”


    餘年說:“你先報一下我的地址。”


    柳息風說:“北京市——”


    “我住在上海。”餘年說。


    柳息風說:“我還沒說完。”


    餘年說:“你不會想說北京市二十幾環,就環到上海去了吧?”


    柳息風不講話了。


    餘年對李驚濁說:“看到了吧。”


    李驚濁看一眼柳息風,心想,沒想到還有人能對付得了柳息風。想到此處,又有一絲羨慕,或者承認了吧,就是嫉妒,嫉妒有人竟然這樣了解柳息風。


    餘年說:“我認識他十年。吃一塹,長一智。”


    李驚濁發現餘年這個人,好像很容易看穿別人的心思,他剛想到什麽,還沒問出口,餘年就能說出來。


    柳息風說:“所以這十年我潦倒落魄。”


    餘年說:“如果你不認識我,這十年就不是潦倒落魄,而是餓死街頭。”


    柳息風低語一句什麽,鑽進書房。


    餘年說:“又在罵我。來回來去隻知道一句老禿子,詞匯量貧瘠。”


    李驚濁對餘年說:“餘編輯要在這裏等他寫完稿嗎?”


    餘年說:“他能讓我等到五十歲。”


    李驚濁發現,柳息風說話,分明有餘年的痕跡。他又問:“是要出新書了嗎?我看過他寫的《禁止說話》。”


    餘年點一下頭,問:“介意我抽煙嗎?”


    李驚濁說:“沒事。”


    餘年用下巴指一下遠處的田野,一邊點上一支細長的薄荷煙,一邊說:“去那邊說吧。”


    李驚濁回頭看書房緊閉的窗戶一眼,跟上餘年的腳步。


    餘年站在田埂上,看著北方的山,抽一口煙,眼睛微微眯起來,問:“覺得怎麽樣?”


    李驚濁反應過來他在問書,便如實答道:“寫得很好。”


    餘年說:“垃圾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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