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驚濁說:“不考慮變異人群和先天性病變,心髒一共十個孔。八根血管,一根主動脈,一根肺動脈,四根肺靜脈,還有上下腔靜脈各一根,這就有八個孔。再加上二尖瓣,三尖瓣,兩個孔。一共十個。正常人都心有十竅。”


    柳息風:“……”


    李驚濁第一次在口頭上明顯占了上風,心中偷喜。


    柳息風卻說:“不對。竅是腔的意思,正常人四個,比幹有七個。”


    李驚濁說:“竅是孔的意思。十個孔。”


    柳息風說:“竅在這裏指心髒分成的區域。你去看《封神演義》。”


    李驚濁說:“你非要狡辯,真要說,現代醫學裏心髒根本沒有竅這個概念。”


    柳息風說:“好,我不辯。你們都有十竅,我做我的比幹大人,你們做你們的三倍林黛玉。”


    李驚濁沒反應過來什麽叫“三倍林黛玉”,柳息風說:“《紅樓夢》第三回說黛玉:‘心較比幹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黛玉才多一竅,你們卻多三竅。”說罷,他理一理外衫,“我回去了。”


    李驚濁拿著畫卷和裝了印章的小荷包,送柳息風到大門口。


    門口有石階,柳息風走到階下的平地,李驚濁站在門檻上,怕他明天不再來,便朝他的背影說:“明天要不要同去鎮上?”


    柳息風不回頭:“做什麽?”


    李驚濁想了想,說:“我好久沒有畫畫,想買一套畫具,回來畫畫。”


    在黑夜裏,柳息風轉過身,幾步又走回來,期盼地問:“這次畫什麽?我想看。”


    李驚濁說:“山水田園。”


    柳息風點點頭:“你畫的時候,都要喊我來看。”


    李驚濁說:“如果你願意,我也想畫你。”


    他根本就是想專畫柳息風,可偏要先拿山水田園做鋪墊。


    柳息風驚喜道:“好,你要畫什麽樣子的?我有六種顏色的發帶。”


    李驚濁忍不住笑起來,已經開始想象柳息風束著不同發帶的樣子:“都好。披著頭發也好。”


    柳息風說:“那我明天一早來找你,你要等我,我們去鎮上吃早點。”


    “好。”李驚濁想起拿回來的花,“你等等。”


    他回屋將各種花草都取了一半,用舊報紙包起來,交給柳息風。


    柳息風抱花的背影拐了個彎,消失在西屋的一角。


    李驚濁在門邊站了好一會兒,回屋拿起小荷包看,還忍不住聞了聞。小荷包上繡了荷花與荷葉,散著極淺極淺的一點兒幽香。李驚濁打開荷包,去看印章,摸了半天,又忍不住去聞印章的味道。印章沒有什麽味道,隻有印泥的氣味鑽進他的鼻子裏。


    收起印章,他再展開畫卷,鋪在書桌上。


    這是用殘茶做舊的紙。殘茶,柳息風喝過的茶。


    李驚濁的手指在畫卷表麵逡巡了一會兒,突然站起來,朝門外走去。他一徑走到柳息風租的房子前,才反應過來自己幹了什麽。這行為就像有心理問題的stalker,暗搓搓地跟到別人家門口,想看看別人在幹什麽。


    柳息風正在伏案寫作。


    陳宅的格局和李宅差不多,也有一間窗子向西開的東屋。那窗子現在向外開著,窗台上擺著李驚濁剛剛送給柳息風的花,臨近窗戶就是書桌,桌上立著一盞煤油燈式樣的電台燈。


    燈下,柳息風低著頭,拿一支鋼筆,在方格稿紙上寫字。


    李驚濁輕手輕腳地繞到東屋的南牆靠著,再挨著牆,慢慢轉過牆角,到西牆,一步,兩步,緊貼著牆麵,不發出一絲動靜。他就這麽貼著牆站在柳息風的窗戶旁邊,聽鋼筆接觸紙麵的“唰唰”聲,柳息風拿起茶杯時茶杯底與小托盤的摩擦聲,放回茶杯時碰撞出輕輕的“叮”的一聲……


    “喵~”


    忽然,一隻狸花貓從不知什麽地方躥了出來,輕盈地跳到窗台上,對著李驚濁的方向叫個不停。


    柳息風對貓說:“是的。今天有花。”


    還好!


    李驚濁一顆心落回去,還好,柳息風以為貓一直叫是因為窗台上添了新花,而不是外麵站了一個偷聽人寫作的變態。


    貓叫了一陣,又跳上了書桌。


    “哎,墨水還沒幹!”柳息風低呼。


    貓才不管,踩了一紙的梅花印。


    李驚濁聽房內的聲音已經猜到發生了什麽,極力忍住笑聲。


    貓在稿紙上走夠了,伸出兩隻爪子,按到柳息風胸前,要抱。


    “我的衣服……”柳息風低頭一看,外衫的胸口也多了兩隻墨藍色的梅花印。他把貓抱在懷裏,一隻手去撓貓下巴。貓被擼得舒服,眼睛眯起來,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李驚濁微微探出一點頭,去看窗內,想看柳息風抱貓的樣子,卻隻能看到一截被貓弄髒的稿紙。


    那稿紙是朝著柳息風擺的,從李驚濁的方向看去,不是完全倒著,而近乎是側著,角度比九十度翻轉多一些,可能有一百度出頭的樣子,所以其實不太難認出稿紙上寫的內容。


    李驚濁仔細辨認,發現稿紙上記錄了一點自己今天對柳息風講的事。從論文被導師轉手給了別人,到手術失敗,往下再多李驚濁就看不見了,或許柳息風也沒有繼續寫,他不知道。


    李驚濁盯著那些字,心情一下變得複雜起來。


    他有點後悔偷看了柳息風的稿紙。


    因為看到柳息風在寫他的事後,他胸中的謎團又全部湧了出來:關於柳息風的第一本書,關於柳息風寫完書後發生的事,關於柳息風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也許這是日記。李驚濁告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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