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息風問:“為什麽?”


    李驚濁說:“你租的房子裏是新灶台吧?我家還是舊的,因為祖父母用慣了,沒有改。舊灶要一個人在下麵燒柴火,扇風,關心火候,一個人在上麵炒菜煮飯。硬要一個人也不是不行,不過估計會弄得手忙腳亂。”


    柳息風把筷子一放,就想去看:“啊,早知道我就問問你家的房子能不能租了。陳先生的房子是老屋,但是家具裝修都是新的,跟城市裏區別不大,已經沒有原來的味道了。”他說著,四處打量起李宅,看見房梁上還有不少掛臘肉的繩子,茶杯櫃裏的茶杯都是白搪瓷的,“李宅有味道。”


    李驚濁說:“這是備茶室,那邊就是廚房,等你吃完,我帶你去看。你要是想看,還有臥室,裏麵的床和櫃子都是舊式的,還可以去二樓,上麵也有幾間臥室。”


    柳息風眼睛裏放光,拿起筷子,說:“你快點吃,吃完我們去看,都看一遍。”


    李驚濁點點頭,連著湯水快速扒了幾口麵,想說,其實柳息風也可以住在這裏,反正有那麽多空置的臥室。但是這話一旦說出來,便等於是邀人同居,好像太唐突。


    柳息風先吃完了,看一眼李驚濁的碗,說:“怎麽不吃蛋?”


    李驚濁一向不吃溏心蛋,溏心蛋中間沒有經過足夠的高溫,他擔心有沙門氏菌。


    “不吃給我。”柳息風的筷子伸過來。


    “吃,留到最後吃。”李驚濁趕快端起碗,連著剩下的一點兒湯麵將蛋吃下去。


    全吃個幹淨了,碗底露出來:一個大大的紅色“囍”字。


    李驚濁看柳息風的碗底,也是一個一模一樣的“囍”字。柳息風也許不知道,在這裏,這樣帶“囍”字的杯、碗、盆都是新婚的時候才會買。


    李驚濁不敢再作多想,他今天已經想得夠多,想太多就容易想錯,成了自作多情。他簡單把兩人的碗筷收一收,便喊柳息風去廚房看。


    柳息風蹲在灶前麵,問:“這個具體怎麽用?”


    李驚濁說:“我記得,就是放一些柴,打火機點著,扇風就可以了。”


    柳息風又問:“那怎麽關火?”


    李驚濁被問倒了:“明天我打個電話問一問。”


    柳息風看見一處沒見過的玩意兒:“那是什麽?”


    李驚濁說:“井,隻是沒外麵的井那麽大。是以前沒通自來水的時候打的,手搖就有水上來。”


    柳息風去搖了搖,打了一盆水浸手,說:“井水就是涼快。”


    “你也來。”柳息風示意李驚濁把手也放進水裏,“夏天家裏有口井,真的舒服。”


    聽到“家裏”二字,李驚濁第二次生出問他要不要住進來的想法,但是左思右想,還是不敢提。


    看完廚房,他又帶柳息風去看小客廳、堂屋、臥室,柳息風但凡見到自己沒見過的東西,就很興奮,什麽都要問一問,什麽都要學著用一用。看到一樓的最後一間臥室時,柳息風問最東邊還亮著燈的屋子是做什麽用的。


    “書房。”李驚濁說,“剛剛給你開門的時候忘了關燈。你忘記了,前一晚,我就是在這個房間的窗戶裏給你的蠟燭。”


    柳息風點頭:“原來就是那間。從屋子外麵看和從裏麵走,感覺不一樣。”他的手放在門邊,沒有拉開門,“可以看嗎?”


    李驚濁說:“可以。”


    柳息風把門拉開,李驚濁突然想起桌上放著的書還沒有收進抽屜,連忙阻止道:“等一等。”


    可是書房不過方寸之地,開門就是書桌,桃木桌上孤零零的一本《禁止說話》顯眼至極。


    八拾窗外


    “什麽時候買的?”柳息風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去年。”李驚濁怕柳息風把他想得壞了,便多言好幾句,“學校附近的舊書店,有些絕版書,我常去逛,碰見這一本,翻了幾頁就買了。那時候確實不知道書是你寫的,回來遇見你,才知道。這書,之前我也沒來得及看,昨天才看完。你是寫書的,既然書已經出版,應該不怕人看吧?”


    柳息風不語。


    “不是我要討你歡心,所以油嘴滑舌,這本書,是真的好看。”李驚濁說,“進到你寫的故事裏,我都忘了自己的境遇。你不是想看書房?我們進去?”


    柳息風說:“夜了,我還是先回去,改天再來。”


    李驚濁說:“不是改天,是明天,你說好明天要帶畫給我看。”


    柳息風從新換的長外衫口袋裏拿出一幅卷軸:“已經帶來了。”


    李驚濁本來對這幅畫極為好奇,可是現在竟有幾分不想接,但柳息風的手就定在那,他隻能接過,展開。


    紙麵有幾分恰到好處的舊,“李驚濁”三字印章就在下角,可畫上空空如也,公子不知去向。而站在畫前的柳息風,正如剛從畫上下來。


    李驚濁已有心理準備,可真見到了,仍覺大奇:“這,到底怎麽做到的?”


    柳息風從另一邊口袋裏摸出一隻小荷包,打開,從裏麵取出一枚印章。印章不知是什麽石料刻的,通體白色,李驚濁接過來,覺得觸手一片光滑,石中隱隱透出一股清涼。而還殘餘著紅色印泥的印章底部,果然刻著“李驚濁”三字。


    “你一天都跟我在一起,哪來的時間刻這個?”李驚濁問。


    柳息風說:“印章是你祖父送我畫後就刻了的。照著原畫上的印刻的,我手上功夫不快,刻了一個月。當初是聽你祖父說,你長大以後不再學畫,舊印早就不知道丟到哪裏去了。我就想,既然收了你的畫,要送你些什麽,作回禮,便刻了一枚章子。所以,這是送你的。”他將裝印的小荷包也給了李驚濁。


    李驚濁又問:“那紙?”


    柳息風終於笑了,笑中有一抹自得:“你猜?”


    李驚濁說:“你總喜歡讓我猜。”


    “你又不笨。”柳息風調侃道,“你十六歲高中畢業。”


    李驚濁也笑起來:“你不要抓住這個不放。我猜一下。你中途跟我分開兩次,一次回去拿傘,一次回家煮麵,是哪一次?在茶室你就說早有準備,看來是回去拿傘那一次。一石二鳥。”


    柳息風點頭:“拿傘不要多少工夫,做舊花了幾分鍾。殘茶濾渣,浸滿整張紙,烤三分鍾,鋪在桌上晾著。等我回家,已經晾了一天,效果不錯。”說著,他眼睛一挑,“怎麽樣?是不是七竅玲瓏心?”


    李驚濁心裏明明有些佩服,覺得柳息風很有意思,嘴上卻逗他:“你比普通人少三竅。”


    柳息風不解:“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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