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來確定你沒事的。我還有公務要處理,助理一直在催促我回去呢。”伊安走出門之際,忍不住停下腳步,朝萊昂補充了一句,“毛巾挺可愛的。”


    伊安走後,萊昂坐在長凳上,不住深呼吸,努力平息著遍身欲火。


    毛巾可愛?


    萊昂低頭朝下看。


    毛巾是他慌忙中順手抓來的,不知是哪個隊友的。雪白的一張小帕子,上麵印著一串粉紅桃心,圈著兩個紅色的大字:“kiss me”!


    kiss me……


    萊昂石化中。


    剛才過去那幾分鍾裏,他就這麽光溜溜地坐著,重點部位上蓋著一張“kiss me”,正麵對著伊安的臉?


    難怪伊安要笑。他一進門就見看到自己掛著“kiss me”的標語,療傷的全程,一抬眼就看到自己頂著個“kiss me”的帳篷。


    這要換成桑夏估計已經狂笑著給自己拍照並且發朋友圈了。而伊安隻是笑一笑,這內斂的功夫真是已臻化境!


    kiss me……


    萊昂的腦子裏翻來覆去地回響著這兩個字,好像有個dj在狂熱打盤:“kiss me!kiss me!ki-ki-ki-ki-kiss me——”


    “啊——”萊昂一把將毛巾摜在地上,跳上去猛踩。


    校球隊員嘻嘻哈哈地推門而入,驚見數分鍾前才開著機甲上台、帥得讓人睜不開眼的畢業生代表,正中邪似的在更衣室裏跳來跳去,咬牙切齒地怒吼,並且啥都沒穿。


    隊員們:“……”


    萊昂長籲了一口氣,朝對方瞥了一眼。


    “看什麽看?沒見過星際大炮嗎?”


    他滿臉怒氣,回浴室重新衝澡去了。


    年輕的神父快步穿過熱鬧的校園,深藍法袍在他身後蕩著優美的弧度,身影好似一隻優雅的青鷺。


    “出什麽事了,阿曼達?”伊安鑽進了等候已久的懸浮專車裏。


    助理阿曼達是個和伊安年齡相仿的beta女郎,聰明幹練,神學院畢業的高材生,一貫最得伊安重用,不離左右。


    此刻阿曼達正坐在對麵,神色嚴肅,手在光子板上一劃,車載全息屏開始播放實時新聞。


    “……抗議的人群在當地時間下午五點二十分,開始衝擊政府大樓……當晚十時左右,抗議的人數達到十萬……武警動用煙霧彈和無人機,試圖驅散人群……雙方因此產生劇烈衝突,將暴力進一步升級……使用不當,引發了連環爆炸……現在爆炸還未停歇,救援隊暫時不能靠近災區中心地帶……”


    航拍的畫麵中,長街被憤怒的人群擠滿。當地正是隆冬,下著鵝毛大雪,而人們怒火中燒,舉著抗議的牌子,在風雪中嘶吼。


    緊接著,房屋和街道邊的車輛爆炸,警報聲大作。


    人群開始慌張奔逃,互相踩踏。


    “他們要殺我們!”人們大叫著。


    “這是屠殺!他們在——”


    下一秒,畫麵劇烈抖動。


    埋在街道地底下的燃液管道被引爆,高濃縮能源液爆炸產生的巨大威力將整條街都炸飛。高溫的金白色火焰將房屋,來不及逃走的人群,一口吞滅。


    “聖主……”伊安閉上眼,不敢去看那慘烈的畫麵。


    “卡羅爾主教剛才給您來了好幾個電話,想把會議提前,也是為了這個事。”阿曼達說,“他的秘書告訴我,現在整個西林都在關注這個事。一些抗議人群為了躲避武警的追擊,逃到了附近的教堂裏。但是大爆炸把教堂也摧毀成了平地……”


    伊安緊握著胸前的米字架,俊顏覆著寒冰。


    “這一切都發生在一個小時前?”


    “是的。”


    就在伊安坐在大禮堂裏,開心地聽著萊昂演講,看著他從校長手中領過畢業證書的時候。在遙遠的星雲的另一端,拜倫帝國皇太子的領地裏。一場慘絕人寰的大爆炸發生得猝不及防,死神正瘋狂收割著人命。


    伊安早就對拉斐爾皇太子領地內的遊行有所耳聞。


    自從年初皇太子在自己的領地裏強行推行新稅法後,受影響最深的中下層民眾的抗議就沒有停止過。新稅法看似減輕負擔,卻反而加劇了他們的貧困,最終令他們忍無可忍。


    這半年來,抗議遊行的規模一直在擴大。但是政府並沒有將這個事放在眼裏。


    “如果把用在抗議、吸毒、搶劫上的精力去找工作,早就能過上安定的生活了。”政府總是將貧困怪罪在民眾的懶惰和邪惡上,認為他們不過是一群想要不勞而獲的人。


    可偏偏今年,太子封地“卡桑諾瓦”星主星的南半球遭遇了數百年難得一見的嚴寒。新型流感席卷整個半球,在貧民窟肆掠,死亡率一路高攀不下。


    按照帝國醫療法的分級製度,所有公民必須用積分來兌換醫療。貧民用勞動力兌換來的積分根本不堪一用。在流感麵前,他們要不選擇死,要不選擇背負巨額債務。


    教廷的政策一貫是絕不幹涉各國內部事務,當地的教會所能提供給災民的食物和藥品在強大的病魔前,如同杯水車薪。


    卡桑諾瓦的遊行人數最後超過三十萬,光是擠在政府大街上的人就有十來萬。誰都沒想到,這條大道在那天成為了地獄。


    “當地的大主教已盡力了。”視頻通話裏,卡羅爾一臉疲憊,下巴上冒著胡渣,“他們一直在督促拉斐爾政府多開放一些慈善醫療窗口,或者調整一下積分兌換製度。但是拉斐爾那邊回應很勉強,覺得他們已經投入足夠多了。政客和商賈們都不再樂意為‘那些懶惰的賤民’掏錢。再說天氣就快回暖了,這病怕熱,很快就會平息下去。”


    “這簡直太荒謬!”伊安怒道,“死在流感裏的人已過十萬了,其中90%都是貧困線以下的人!”


    “死在今天的大爆炸裏的人怕也還有好幾萬呢。”卡羅爾嘲道,“現場的營救才剛剛開始,最終死亡字數要過幾天才能統計出來。我們都不樂觀。現在的香榭宮是後半夜,但是皇帝於十分鍾前對拉斐爾太子下達了禦令,讓他立刻從封地回帝都,顯然是要當麵和他算賬。這也沒啥。不過皇帝還發了另外一條禦令,我想奧蘭公爵今天也會收到。”


    “是什麽?”


    “皇帝命所有皇室成員留守封地,不可擅離!”


    這條禦令中提到的“皇室成員”,指的是所有頭銜中帶有“神聖的”這一條尊稱的皇家近親,他們也都是排名較前的皇位繼承人。


    比如奧蘭公爵,他頭銜的全稱是“神聖的,高貴的,奧蘭公國的公爵,人民的領主,政府的總督”,又長又拗口。


    每年弗萊爾政府的新年媒體會上,主持人請奧蘭公爵上台致辭時念頭銜的時候,公爵本人都會打一個嗬欠。而媒體還會把他每年的哈欠圖做成九宮格……


    為了確保政權的穩定,按照政府規定,皇位繼承人們理論上都應該住在自己的封地裏,以防他們在帝都裏勾結大臣,結黨營私。


    但是實際操作上,要求並不這麽嚴格。皇帝的兒孫們成年後都一直住在帝都,承歡膝下。基本上除了奧蘭公爵被嚴格地限製在了弗萊爾星本地外,別的繼承人出行並沒有受過限製。


    而皇帝限製繼承人們的行動,隻意味著一點:第一順位繼承人的皇儲之位遭到動搖。


    “皇太子被彈劾在所難免。”卡羅爾說,“二皇子路易斯的機會也許來了。”


    “皇帝不會因為這一樁事就更換皇儲的。”伊安冷靜道,“這次事件的調查結果還沒有出來,現在下結論還太早了。究竟是失控的意外,還是人為的陰謀,還兩說呢。”


    “當然。”卡羅爾說,“對了,上次和你說的事,你考慮得怎麽樣了?”


    卡羅爾說的是自己身邊空缺出來了一個樞機秘書的職位。他很樂意把它留給自己親愛的小師弟伊安。


    夏利大主教如今已是亞特蘭聯邦的宗教領袖,卡羅爾分管著整個亞特蘭教廷的人事,權力滔天。如果伊安接受了這個職務,他將會直接從弗萊爾這個偏遠的小地方搬去亞特蘭聯邦首都,進入一國權力和政治的中心。雖然是平級調職,但是權限大了數十倍,環境提升,眼界開闊……


    “謝謝了,師兄。”伊安說,“我非常感激你和大主教對我的賞識和提拔,但是我覺得我還應該留在弗萊爾,再多磨練幾年。”


    “不出我所料。”卡羅爾哂笑,“我和大主教說過,你舍不得弗萊爾,尤其舍不得公爵一家子。”


    伊安從容道:“我的資曆太淺,如果擢升太快,恐怕難以服眾。再說,約瑟夫主教還需要我的幫助……”


    “也罷。”卡羅爾不耐煩地打斷了伊安,“總之,這幾天你謹慎一點,和教廷隨時保持聯絡。”


    結束了通話後,伊安將畫麵跳轉到了新聞上。


    爆炸已基本結束,救援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著。死難者的遺體擺滿了路邊。幸存者滿臉鮮血,如受傷的獸一般哀嚎,場麵慘不忍睹。


    屏幕裏滿目瘡痍,窗外卻是一片光明歡喜。歡樂與哀愁在紅塵中交織如鏈,承載著世人起伏的希望,不知要飛向何方。


    而神,那賜予人類聖光的主,他並未出手拯救這些可憐的人,而是看著他們一批批殞命於病魔的利爪之下,葬身於爆炸的火焰之中。


    我無所不能的聖主,如果這一切就是你的安排,那你是要將我們引導向何處?


    伊安跪在聖壇前,開始為死難者禱告。


    願他們遍布創傷的軀體得以被妥善對待,願他們疲憊的靈魂終能歸於聖光之中。在那裏,將不再有貧困、饑餓、傷痛,不再有無涯的苦熬和看不到希望的黑暗……


    真的會有嗎?


    伊安抬起頭,望向高懸在聖壇牆上的巨大的金色六角聖光符。


    聖明教並不祭拜聖相。神無形而萬能,信徒們隻膜拜神撒給人間的光。


    可是始終有那麽一大群人,縱使再虔誠,也隻能世世代代生活在光照不到的角落裏,活得卑微,死得渺小。


    他們的屍體堆積成了高山,以供上麵的人站得更高,吸取到更多的陽光。


    而人類的社會,也在犧牲了這一部分人的基礎上,在更多人的自我麻痹中,機械地運轉下去。


    第36章 第一卷 ·終章


    學校的露天咖啡裏, 萊昂同桑夏坐陰涼的角落裏。


    “啊哈哈哈哈哈……”桑夏的笑聲如魔音,整個人東倒西歪, “ki……kiss me是什麽鬼哈哈哈哈……這畫麵簡直閃瞎了我的狗眼哈哈哈哈哈哈——”


    “……”萊昂板著一張俊臉。


    “你就……哈哈哈……一直頂著那個‘kiss me’……正麵……對著他?”


    “……是。”萊昂艱難道, “而且,你這個‘頂’字用對了。我當時簡直……”


    “抱歉。”桑夏打斷了他, “我還沒有笑完。”


    於是萊昂不得不耐著性子,看著桑夏又花式狂笑了三分鍾,直到咖啡店老板聽不下去,提醒他們倆這裏還有別的客人。


    “你居然好意思笑?”萊昂冷嘲, “這全都拜你所賜。”


    “開什麽玩笑?”桑夏叫起來, “正因為有我, 你和他才擁有了這麽一段親密相處的時刻。你才能享受到神父無微不至的關照。雖然你們說起來啥都沒做, 但是你精神上難道沒有爽到嗎?不爽你‘頂’什麽‘kiss me’呀?”


    萊昂無言以對,嘴角抽抽。


    桑夏把耳朵湊他麵前:“抱歉, 我沒有聽到你在說什麽。”


    萊昂不得不說:“謝謝。”


    桑夏一臉滿足:“所以, 他沒有察覺什麽不對勁?我現在都還能聞到你身上那一股味道。你們alpha發起情來, 也一點都不含蓄。”


    “我不知道。”萊昂把玩著咖啡勺, 眼簾低垂,側顏輪廓硬朗俊美, 眉眼裏有一股冷冷的躁意。


    隔著校園道路, 對麵有幾個小0已站在樹下偷看萊昂很久了,卻都不敢上前一步。


    公爵家這個身份尷尬的長子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處處被嫌棄的熊孩子。他俊朗英武,才智出眾,又還是海陸警衛隊的一名戰隊隊長。年紀輕輕的他所取得的成就已遠超眾多年長他十歲甚至數十歲的成人。


    萊昂納多自打十六歲以來, 就成了花都公學裏公認的校園男神,alpha們的代表,所有小o們的春閨夢中人。


    但是萊昂對圍繞在身邊的熱切目光都不上心。那種年輕稚嫩的崇拜,狂熱的迷戀,都遠遠不及那個人溫和沉穩地輕輕一瞥,能讓他瞬間全身血液沸騰,犬齒本能地酸癢難耐。


    “伊安他很穩得住氣。”萊昂說,“如果他有意遮掩,很難從他表情上看出什麽端倪。我想在他看來,這不過是尋常的青春期衝動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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