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電話問問,”鄭和撥通床頭櫃旁的座機,道:“你們這裏提供幹洗麽?”


    白恩走過去按了免提,電話裏的女聲突然變大:【是的,請問您需要幫助嗎?】鄭和道:“我這裏有幾件衣服髒了,是這樣的,我明天就要走,最快多長時間能出單?”


    白恩插嘴:“鄭和你要不再待一天吧,等衣服幹了再說。”


    那邊的服務小姐說道:【您的衣服需要保養嗎?如果不需要,四十分鍾就好,但您要多加費用的百分之六十作為小費。】鄭和很開心。


    白恩臉色很臭。


    一百六十七


    鄭和跑回去拍戲去了。


    白恩一路送他去渡口,水那邊就是片場,白恩看著鄭和坐著船過去,吹了會風,攏了攏領口開車回去了。


    鄭和一走,白恩忽然又不知道自己做什麽好。


    他這個時候應該去找自己的私人醫生把病情控製住,但他從小就和這個病朝夕相處,早就習慣了,有和沒有對他來說都一樣,隻不過發病的時候那些醫生會給他注射一堆藥物,其中的鎮定劑讓他真心不喜歡。


    除此之外,他沒覺得發病時的自己和平常不一樣。


    白恩在酒店的床上一動不動地躺了一上午,他分不清楚自己到底睡沒睡著,因為他的眼睛還是睜開的,但他的大腦已經不會思考了。


    快十二點的時候,電視機定時打開,這是兩天前鄭和設置的,他想要看這個點的一部古裝喜劇電影,白恩挪動了下腦袋,電影的情節他一點也沒看進去,光覺得屏幕裏蠻熱鬧的,人來人往、敲鑼打鼓。


    白恩自己都知道他其實有很多方法可以不讓鄭和離開,但他自己都很矛盾,昨天鄭和在電視上看到自己那麽開心,他對自己的事業那麽熱衷,白恩是看在眼裏的,他一麵想提拔鄭和,讓更多的人看到他,一麵又想把人藏起來,完完全全的,隻有自己才能擁有他。


    到底怎麽辦才好,他真的覺得很困擾。


    電影播到高潮部分,白恩忽然靈光乍現,他坐直了身體,沉思。


    既然鄭和看到自己上電視那麽開心,那麽如果讓他知道自己獨占一檔節目會怎麽樣呢?


    白恩記得王舒樺似乎有很多這方麵的朋友,正好鄭和這段時間拍戲,《春劫》跟蹤采訪的效果不錯,白恩覺得值得一試。


    一百六十八


    因為性質原因,beacher公司雖然很多人,但除了部門經理就是董事會成員,當然,都是掛名的。


    桑北是董事長的首席秘書,掌握百分之三點八的股份和兩處房產,他受人青睞、有五十平米的辦公室、掌握著絕對的自主權和決定權,但再多的金錢、權利都無法磨消桑北打算辭職的信心,原因隻有一個——


    他有個不靠譜的上司。


    上司姓白,名恩,行裏尊稱白先生,但他本人確實黑的,由內而外散發黑水,從桑北在他手下兢兢業業工作了十多年就放了一周假期足以可見一斑。


    桑北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想起白恩那有些花白後來被情人鄭和染黑的鬢角,害怕自己會不會因為過度勞累導致像他一樣未老先衰。


    太可怕了。


    桑北決定今天辭職之後明天就去買瓶黑色染發劑。


    他的助理十四啃著早餐走過來,桑北攔住了他,問道:“哪兒來的?”


    十四臉一紅:“問這幹嘛?”


    桑北道:“我也餓了,你這份就先給我吃吧。”


    十四一步退出去老遠:“滾吧你,餓死你活該,想吃自己拿去,我這是特製的。”


    桑北抽抽嘴角:“算了,白先生呢?知道他現在在哪嗎?”


    十四道:“今天一點鍾左右的消息,白先生回h市了,在四環洋房那邊。”


    “行,我知道。”桑北揮揮手:“我去找他了,有事等我回來再說。”


    “啊,等一下。”十四道:“嘉和的文件剛傳過來,他們說半個小時之後就要,不然貨就留不下了,您看……”


    桑北腳一頓:“我這就去。”


    十四笑嘻嘻的說道:“還有beacger這個季度的賬目已經維修管理費用,剛才李姐拿上來了,在我這呢。”


    桑北道:“等我看完嘉和的再說。”


    十四繼續道:“夜色上星期開了四次聚會,其中有兩次是王舒樺的,白先生讓你看著辦,這兩次一共開了四瓶櫃台上的酒,標價在你桌子上。”


    桑北:“……我知道了。”


    於是。


    桑北的辭職計劃,就被那麽無限製地推延了下來。


    半夜,星光璀璨,桑北終於忙完一天的工作,披星戴月地來到了四環洋房。


    “當當當。”


    “白先生,我是桑北。”


    門開了一條縫。


    阿姨驚恐地看著麵色慘白的青年:“您、您是?”


    桑北道:“我是白先生的秘書,白先生呢?”


    阿姨往後躲了躲,道:“白先生他早就走了啊。”


    桑北:“去哪兒了?”


    阿姨:“他說要開飛機去安第斯山看夕陽……”


    桑北:“……”


    第43章


    一百六十九


    白恩自然不可能真的跑去安第斯山。


    他直接去了趟y國的母家,好幾年沒回去了,幾個舅舅看見他挺開心的,雖然都快忘記了他的長相,但仍然很熱情的招待了他。


    白恩進去看他母親的舊房間,物品照故在那裏,和自己印象中的一樣。


    有個他不認識的老仆人抹著眼淚說道:“自從夫人走後,這裏的東西我們都沒敢碰過,先生讓我每天過來打掃,這都一晃快二十年了。”


    白恩冷淡地回視著對方,那人哆嗦了一下,轉身要走,白恩忽然道:“謝謝。”


    老仆人眼淚頓時又流出來了,他對白恩鞠了一躬,道:“您現在這裏看吧,我不打擾您了。”


    白恩看的累了,找了個地方坐下,椅子發出木頭腐朽的吱嘎聲,白恩心想這裏雖然看著幹淨,但東西好多年都沒保養過了,忽然湧出陣陣難言的無奈。


    多少年了。


    自己仍然記不清母親的模樣。


    白恩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麽時候患有精神類疾病的,醫生們說是天生的,但白恩覺得可能這不是事實。


    記憶中有一幕,最簡單的畫麵。


    明晃晃的陽光照進來,白恩趴在母親的膝蓋上,雪白的百褶長裙上有鏤空的紗布,白恩伸著肉嘟嘟的小手指一個一個穿過去,仰頭,看見母親正在看書,書擋住了母親的臉,隻能看到她栗色的長發被絲帶綁在胸口。


    書翻了一頁,白恩注意到,書名叫做《呼嘯山莊》。


    【媽媽?】白恩似乎問了這句話。


    母親拿下書,她的臉特別模糊,這種畫麵很奇怪,所有的事物都是清晰的,輪廓分明的,隻有母親的臉什麽都看不見,就像被什麽包裹住,不讓白恩知道其中容貌。


    母親溫柔的摸了摸白恩的腦袋,她的手很柔軟,像團棉花一樣,她將書合上,放於桌子旁,用一把紅木梳子輕輕梳理自己的長發,忽然張開嘴說道:【……】白恩的記憶中明明不清楚她到底說了什麽,但他有次在醫生的催眠下知道了事實,母親說的是:‘該打藥了。’


    然後,小小的白恩跟在母親身後,母親站在了一扇漆黑的櫃子前,打開玻璃找出一管藥,抽藥、注水,針頭插入,白恩傻愣愣地看著乳白色液體進入自己的身體,沒有痛感,也沒有難過。


    這隻是回憶,白恩早忘記了當時的自己。


    他當晚住了在母親臥室的隔壁,一間曾經死過人的地方。


    白恩雙手合十,呆呆地躺在床上腦袋放空,突然手機響鈴,白恩一看,竟然是鄭和,這麽晚了他應該早就睡著才對,白恩忽然笑了笑,他竟然忘記了,自己現在在y國,和c國有五個小時的時差,算起來現在正好是鄭和的晚飯時間。


    鄭和打電話過來沒什麽大事,他今天拍戲進行的並不好,他先是和白恩磨嘰了一會自己的難處,然後又開始和白恩講今天發生的好笑的事情,白恩在這邊沒什麽感覺,他早樂得前仰後合了。


    白恩聽著他的聲音,不禁也勾起嘴角。


    不過是一通電話,白恩覺得他忽然被鄭和拉回人間。


    一百七十


    第二天大清早,白恩找了個仆人上山去給母親掃墓。


    收納母親骸骨的那個教堂已經屹立在這座山上足足兩個世紀了,白恩找到了她的照片,照片有些泛黃,邊角微微卷起,上麵的女人的麵目被什麽東西擦去,但勉強能從輪廓上看出姿色不錯。


    很多見過他母親的人都說白恩長得很像她。


    算上昨晚,白恩已經在打電話的時候把鄭和的聲音錄製了十七份了,這個功能還是白先生從桑北那裏搶來的手機才有的。


    白恩順著數字找到了墓碑,用腳把野草胡亂踩平,他坐上去靠在墓碑旁。


    墓地很安靜,今天除了白恩並沒有其他人預約,微風徐徐,旁邊的樹林裏有蟲聲鳴叫與鳥類的嘰喳聲,但就像是個分界線一樣,那邊生機勃勃,墓地這邊卻是一片死寂。


    白恩調出手機錄製,點開第一個錄製的音頻軟件。


    【白先生白先生,你猜猜我現在在哪裏?哈哈,我告訴你,我在片場!都是民國的裝扮,如果不是還有劇組人員,我還以為自己要穿越了呢,哈哈……】白恩輕輕閉上了雙眼。


    他鼓噪的心終於安靜了。


    一百七十一


    白恩來到了鄭和所在的卞溪市。


    他不太清楚自己來這裏是做什麽的,莫名其妙就到這裏了,後來又覺得自己也沒什麽地方好去的,倒不如留在這裏了。


    白恩在生活上向來沒什麽計劃,他坐船去片場那邊找鄭和,剛過河就被攔住了,當地的警察跟他說:“片場已經被租下,閑雜人等不能進去。”


    白恩想了想,道:“我是家屬也不行嗎?”


    警察遲疑了一會,問了下後麵的人,回頭道:“你有工作證嗎?或者那人能現在來接你嗎?”


    白恩道:“他就是裏麵拍戲的,現在應該在忙,不能過來,不過我有他經紀人的電話號。”


    十多分鍾後成少風塵仆仆趕過來,一把跳上了白恩的船,緊張兮兮地問道:“白先生,你怎麽來了?”


    白恩選擇實話實說:“我沒意思,就過來逛逛。”


    成少無語凝噎半晌,招呼鄭和的助理阿龍劃船帶著白恩去片場。


    片場此時正是拍戲時間,成少帶白恩走的是建築房屋上麵臨時搭建的木梯子,為的就是怕真正開始拍戲的時候有人不小心鑽出來。


    梯子挺高的,足有五米,下麵的人看不到上麵,上麵的卻可以清晰看清整個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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