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母的心態非常的積極樂觀,她先是接受了右乳全切手術和整形再造手術,後又接受了幾次大劑量的化療方案,這也的確是治療乳腺癌最經典的方案。


    按照這個經典的方案治療,早期乳腺癌十年生存率能高達百分之九十,也就是說至少能存活五年以上。


    當然,也隻有醫學界會認為乳腺癌是高存活率的疾病。五年?五年對那些愛著、舍不得病人離去的親朋好友來說,真的是太短暫了。


    那時候席澍清在磨博士畢業論文,收到消息後,他沉默了半宿,他慶幸自己就快畢業了,終於可以回去好好的陪陪他母親了。


    等他完成了博士的全部學業,終於正式的畢業了後,他回席家照顧席夫人,發現了他母親的情況已經不容樂觀了。


    有一晚,他跪在他母親的病榻前,自責悔恨,說自己回去得不及時,不孝,未能盡足孝道。


    席夫人半起身親自把他扶起來,笑得一如往常般的柔和溫婉,她說,古人說不孝有三,哪三者,你說說看。


    席澍清微微垂眸,低聲回答了《十三經注疏》裏的原話。


    ——“於禮有不孝者三,事謂阿意曲從,陷親不義,一不孝也;家貧親老,不為祿仕,二不孝也;不娶無子,絕先祖祀,三不孝也。”


    席夫人笑了笑,一聲不吭,又閉眼躺下了。


    大家都是聰明人,讀書人最講究點到為止,都不太喜歡把話說得太明了。席澍清在聽到不孝有三這四個字的時候就明白她母親到底想表達什麽了。


    原來她母親生命中最後的心願是看他娶妻生子。


    席夫人生於傳統的書香門第之家,曾飽讀聖賢書,即使是國家改革開放後她的思想變得更加西化,更加開明,也仍未能完全的拋棄傳統保守的婚育觀。


    再者,作為一個母親,希望看到自己的兒子成家,甚至傳宗接代那也是人之常情。而且這麽多年,她就打擦邊球似的跟席澍清提了這麽一次,這已經相當難得了。


    席澍清整整沉默了一宿,第二天他給照片上的女人打了通越洋電話,那是他在米蘭遊曆時結識的好友。


    他跟她聊他母親的情況和他本人的憂心,順便請她幫自己一個忙,幸運的是對方通情達理,沒多言就很爽快的答應了。


    那個女人比他小幾歲,北方人,隻是他們一家早就移民歐洲了。她當時在米蘭攻讀聲樂專業的碩士學位,她的家世相貌人品都是一流的。


    換句話說,她跟席澍清門當戶對,二人極為登對。


    席母對那個女人自然是非常滿意,應該說是整個席家對她都很滿意。就這樣,順水推舟的,席家迅速的給他們辦了婚禮。


    這整個過程輕描淡寫不過幾十個字,但在當年,真的沒有一個人能理解席澍清的痛苦,包括跟他逢場作戲,無時無刻都能顯得八風不動的形婚對象也不能完全的理解他。


    席澍清明白自己的性向,讓他跟一個女人逢場作戲真的太難了,他掙紮了很久很久,最終還是選擇了做戲做全套,做得滴水不漏。


    那是他過往的人生中,唯一一次在家庭和自己內心的意願發生衝突時,把忠於家庭排在了忠於自己前麵。


    世事果然不能盡如人意。


    他們辦完婚禮後的第五個月,席夫人的癌細胞轉移到了肺部和腦部,三個月後,席夫人與世長辭。


    生命何其脆弱,香消命殞快得恰似彈指一揮間。


    料理完席夫人的後事之後,那個女人的任務也正式的完成了。


    不久後他們就辦理了離婚手續,兩人至今都沒有因為那段形式婚姻發生任何的糾紛。


    後來那個女人嫁給了一個意大利人,如今她都有三個混血寶寶了,席澍清和她之間仍舊保持著很純粹的好友關係。


    畢竟她於他有恩,也算是他的患難之交,這人情太重了。


    他和她分開後周圍所有的人都替他倆惋惜,都議論說果然是太遠的距離隻會消磨美感和感情,還是找一個離得近一點,日日都能見著的伴侶比較好。


    對此他從不做任何解釋,都是一笑而過。


    盡孝盡忠,他在他母親的墓碑前燒了所有關於那段背離法律初衷的、隻為慰藉他母親的形式婚姻所留下來的痕跡,包括結婚證、禮服、照片等等的一切物品。


    他還將婚戒果決地拋入了南太平洋中。那枚金環如一粒塵土落入銀河,瞬間就被吞噬得了無蹤跡。


    真的到此為止了。


    自此,他從不主動的提及那段往事。


    他終於可以堂堂正正,了無牽掛的,隻忠於自己了。


    ......


    席澍清真的沒料到宋應雪還有與他那段婚姻相關的照片,有就有吧,這照片畢竟不是他專有的物件,然而,為什麽就是好巧不巧的被那孩子看到了。


    喻熹為什麽不辭而別,他定然是多想了,介意了。


    快將近十年了,他早就已經能把那件事看得很淡了。但是,在麵對心尖尖上的人,這事再被挖出來鞭屍,他也還是會心懷芥蒂。


    因為當年的那件事,他做得不夠坦蕩,也不夠敞亮,那的的確確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即使那個謊言是善意的。


    現在想來,他多少還是會覺得有點堵。


    那晚,席澍清如同毫無神智的行屍走肉。


    他拿著照片上樓,先去浴室放了一缸水,再去書房,在一個角落的書架上抽出了一本像中世紀古籍的書,其實是一盒書本木盒包裝的限量珍藏版的雪茄,裏麵整有20支,他拿出一支,把照片隨手放進去,關好木盒,把它放回原處。


    他用雪茄剪剪開末端,將雪茄點燃,再赤腳走進浴室,整身衣服都沒脫就沉進浴缸裏。


    席澍清自成年之日起,就一直過得克己自律,猶如苦行僧。如無必要,他幾乎不沾煙酒一類有損身心的消耗品。即使是他作為資深的茄客,極喜歡雪茄,他也能克製的很少去碰。


    他那一身定製款高光麵料的深黑色西裝,把整個浴缸映得如同墨池。免燙的硬料襯衫在水裏也依舊挺括,他抽著雪茄,吐納嫋嫋雲霧,想著他那段過往和很可能跟他一別兩寬的小花貓兒,有難言的痛苦感和寥落感牢牢盤踞著整個身心。


    濃厚的煙帶,白中透籃,淺黑色的水微蕩,波點一圈圈漾開,浴缸中的男人神色陰鬱寂寥,俊逸的麵龐像是用工筆細勾出來的一般,難得帶著野生和危險的氣息,細看又顯得魅惑,此情此景,隨手一拍就可以用作尖端時尚雜誌的封麵圖。


    他拿起手機,準備跟他的小花貓兒好好溝通一番,結果,他多點了一下喻熹那個海綿寶寶的頭像,見喻熹更新了朋友圈動態,他就忙不迭的點進去一看。


    這一看,波濤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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