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園是座掩映在黃葛樹叢中的西式別墅。於學忠讓李振唐把車停在兩條街外,獨自撐著黑布傘走向雨幕中的鐵柵門。門房是個獨眼老漢,驗過他的證件後,遞來一盞美孚煤油燈。


    穿過爬滿常春藤的走廊,會客廳壁爐裏的柴火劈啪作響。背對門口的高背椅上,坐著個穿陰丹士林布長衫的背影。


    \"於總司令別來無恙。\"那人轉過身,竟是原東北大學流亡校長周鯨文。於學忠記得最後一次見他,是在武漢抗戰聯合會議上。


    壁爐火光映著周鯨文鬢角的白霜:\"今天這場會,是要把你們東北軍連根拔起啊。\"他遞來份油印文件,標題是《東北現狀調查實錄》。


    於學忠越看眉頭皺得越緊。文件記載著國軍接收東北後的種種亂象:蘇聯紅軍拆運工廠設備、昔日偽滿官吏搖身變成接收大員、民生凋敝物價飛漲...


    \"關外三千萬父老盼了十四年,盼來的卻是這樣光複。\"周鯨文的聲音發顫,\"現在有人想重走張漢卿當年的路...\"


    窗外炸響一聲驚雷,煤油燈的火苗劇烈搖晃。於學忠突然明白這次會麵的真正目的,手心的汗水浸濕了文件邊緣。


    回到寓所已是子夜。於學忠剛脫下淋濕的外套,李振唐就匆匆遞上電報:\"山東來的密電,老密碼本。\"


    電文隻有寥寥數語:\"沂蒙山區部隊遭第五軍強行繳械,王參謀長等三十餘名軍官被拘,罪名是''私通匪類''。\"落款是\"沂水老周\",那是留在山東的軍需官周福貴的代號。


    書房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於學忠想起三個月前那個自稱《大公報》記者的訪客帶來的消息——他那些留在敵後的舊部,有些確實和山裏的遊擊隊達成了某種默契。


    \"要不要找陳誠說情?\"李振唐急得嘴角起泡,\"王參謀長他們可是在台兒莊流過血的!\"


    於學忠搖頭。他知道這是殺雞儆猴。牆上的日曆顯示今天是民國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五日,台灣光複典禮的日子。收音機裏正播放著台北民眾歡慶的場景,主持人興奮地描述著日本總督簽字投降的細節。


    他忽然起身從書櫃暗格取出個牛皮紙包,裏麵是張學良當年給他的親筆信,紙頁已經泛黃。\"漢卿啊漢卿...\"於學忠摩挲著信紙上\"收複東北\"四個字,想起西安華清池那個風雪夜。


    淩晨三點,於學忠獨自在書房燒毀文件。火盆裏翻卷的灰燼中,隱約可見\"東北自治民主聯軍\"等字樣的殘片。福伯悄悄進來添茶,看見主人正對著牆上軍用地圖出神。


    那是幅泛黃的東北三省全圖,上麵用紅藍鉛筆標注著密密麻麻的符號。於學忠的手指從旅順口劃到黑龍江,又在鬆花江畔的哈爾濱停留——他出生的遼南於家屯太小,在這張地圖上甚至沒有標注。


    \"您該歇息了。\"老管家忍不住勸道。


    於學忠恍若未聞。他拉開抽屜取出把勃朗寧手槍,這是張作霖在他升任旅長時賞的。槍身上的烤藍已經磨損,但機械結構依然完好。窗外雨勢漸猛,排水管裏的水流聲像極了沈陽北大營的槍聲。


    天亮前,他寫了三封信:一封給軍政部稱病請辭明日會議;一封給山東舊部囑托他們\"相機行事\";最後一封沒有署名地址,托福伯交給上清寺陶園的門房。


    當第一縷晨光穿透霧靄時,於學忠站在穿衣鏡前整理軍裝領口。鏡中人兩鬢霜白,唯有那雙眼睛還像二十年前在郭鬆齡陣前請命時一樣銳利。


    \"備車。\"他對聞聲趕來的李振唐說,\"去林園官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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