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的十月總是浸在濕冷的霧氣裏。於學忠站在曾家岩寓所的窗前,望著嘉陵江上往來穿梭的舢板,船夫們的號子聲穿透濃霧,帶著某種淒涼的韻律。他手裏捏著今早剛送來的《中央日報》,頭版頭條印著\"國軍光複南京\"的粗黑體字,旁邊配著南京受降儀式的照片。


    \"總司令,藥熬好了。\"老管家福伯端著青瓷碗走進書房,碗裏褐色的藥汁泛著苦味。三年前在山東落下的咳疾,每到霧季就發作得厲害。


    於學忠接過藥碗一飲而盡,喉間火燒般的灼痛讓他皺了皺眉。窗外突然傳來汽車急刹的聲音,副官李振唐快步走進院子,軍靴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響比平日急促許多。


    \"出事了?\"於學忠放下窗簾,轉身時碰倒了桌上的黃銅鎮紙。那還是張學良當年在沈陽大帥府送給他的。


    李振唐摘下軍帽,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剛接到軍政部通知,所有原東北軍係統少將以上軍官,明日八點必須到國防最高委員會參加特別會議。\"


    \"特別會議?\"於學忠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鎮紙上的貔貅紋路。自從去年被調離山東前線,他這個軍事參議院副院長就像件過時的兵器,被高高掛起。


    \"據說...是關於東北接收的人事安排。\"李振唐壓低聲音,\"還有傳言說,要整編所有非中央軍嫡係部隊。\"


    書房裏的德國座鍾突然敲響整點報時,驚飛了窗外槐樹上的烏鴉。於學忠望著那些四散的黑點融入霧中,想起九一八那年沈陽城上空的硝煙。


    入夜後的重慶像座浮在霧海中的孤島。於學忠披著舊棉軍大衣,走進七星崗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川菜館子。穿堂風卷著辣椒的嗆味撲麵而來,角落裏已坐著個戴圓框眼鏡的中年男子——原東北軍第51軍參謀長趙鎮藩。


    \"孝侯兄!\"趙鎮藩起身相迎,眼鏡片後的眼睛閃著警惕的光。跑堂的夥計端上麻辣兔頭和水煮魚後,立即被支去了前廳。


    於學忠注意到老部下左手無名指缺了半截,那是長城抗戰時在古北口留下的傷。\"你的調令下來了?\"


    \"下周去長春,當個空頭警備副司令。\"趙鎮藩苦笑著斟滿兩杯瀘州老窖,\"倒是你,聽說何應欽在軍政會議上公開說''東北軍餘孽不可重用''?\"


    酒液在煤油燈下泛著琥珀色的光。隔壁包廂突然爆出一陣哄笑,驚得兩人同時噤聲。於學忠想起西安事變後張學良被扣時,何應欽力主轟炸西安的舊事。


    \"明天會上肯定要宣布部隊整編方案。\"趙鎮藩蘸著酒水在桌上畫了個粗略的東北地圖,\"咱們的老弟兄,不是被分散塞進中央軍,就是給個虛職...\"


    跑堂的突然掀簾進來添茶,談話戛然而止。於學忠望著窗外的濃霧,恍惚看見山東沂蒙山區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將士。去年調離時,參謀長王靜軒帶著全體軍官在防區邊界列隊敬禮,雪花落在他們凍得通紅的臉上。


    國防最高委員會的禮堂穹頂上懸著巨大的青天白日徽,於學忠坐在第三排邊緣,看著主席台上將星雲集。軍政部長何應欽正在宣讀《國軍部隊整編實施方案》,鋥亮的馬靴踏在柚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回響。


    \"...為適應戰後新形勢,所有戰區級單位即日起撤銷,原屬各集團軍按新編方案...\"何應欽的聲音忽然頓了頓,鏡片後的目光掃過東北軍將領所在的區域,\"特別是某些曆史遺留問題較多的部隊,必須徹底打散整編。\"


    坐在於學忠斜前方的萬福麟猛地攥緊了拳頭。這位當年跟著張作霖起家的老將,此刻脖子漲得通紅。於學忠悄悄按住他的手腕,觸到一片冰涼的冷汗。


    \"下麵宣布主要人事任免。\"何應欽展開文件夾,\"原魯蘇戰區總司令於學忠,調任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戰略顧問委員會委員...\"


    會場響起壓抑的騷動。這個所謂的戰略顧問委員會,實則是安置失勢將領的冷衙門。於學忠盯著自己手背上那道台兒莊戰役留下的傷疤,忽然聽見後排有人小聲嘀咕:\"東北佬這下徹底沒戲了。\"


    散會時,幾個中央軍係統的年輕將領故意撞開於學忠的公文包,褐色的檔案袋散落一地。他彎腰去撿時,發現其中混著張陌生字條:\"今晚八點,上清寺陶園。\"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東北軍著名愛國將領於學忠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於學忠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於學忠並收藏東北軍著名愛國將領於學忠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