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進醫院時正好踩到淩晨的點。門診大廳空了,白鹿在急診問了半天也沒問出他想要的信息。


    準備換班的陳哲倒是眼尖,一雙視線毒辣老練,黑麻麻的人堆裏麵,硬是一掃就把白鹿鎖定出來。


    同一時間,白鹿也回頭看見了他。


    方才一眼尚不覺得,再看一眼就嚇一大跳。陳哲眼前的白鹿臉吹幹了,眼睛腫了,一身的汗水從皺成鹹菜的襯衫洇出水痕。這哪裏看得出來是個眾星捧月的香餑餑,簡直狼狽不堪又麵目可憐。本欲出口的調侃都被他硬生生地憋回肚子,“你又逃難……啊不是,你怎麽又來了?”


    白鹿死死抓住這根穿著白大褂的稻草,手指用力地幾乎掐進他肉裏,“人……人呢?”


    陳哲被他劇烈起伏的胸口嚇住,“啥?什麽人?”


    “我弟呢?我爺爺呢?”


    同一時間,秦冕的公寓裏麵。


    他將將洗好澡出來,不急不徐地披了浴衣,係上腰帶。剛喝了兩口新開的拉罐啤酒,坐進書房,就聽見有人敲門,‘砰砰砰砰’。


    恰到好處的力度和停頓,無一不襯出敲門人的良好涵養。


    “進來。”


    方書詞將方姨燉的藥膳雞湯熱了一遍,端上樓來,體貼又不失溫柔地替換掉他手中啤酒,“老師該喝的,是這一碗。”


    秦冕微微皺眉,盡管不甚情願,還是將雞湯一口喝完。自那晚在學校失態與白鹿互吼之後,連續幾天他每晚都喝酒。


    不多不少,喝到將將微醺就停嘴。也沒覺得頭疼或者身體不適,興許與那晚的激烈對比,身體的難受著實微不足道。


    “你怎麽越來越像方姨了。”秦冕抱怨一句,口氣也不是不好。他奪回自己的酒罐,轉身時打了個不深不淺的嗬欠,“趕緊回去休息,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要是打得順利下個禮拜跟我去一趟……”


    方書詞不但沒拿上碗離開,反而趁人轉身的空檔,大膽靠近從身後將他抱住。雙手堅定而溫柔地環在秦冕腰上,側臉也緊緊貼在男人背脊。


    由於緊張而聲音顫抖,“老師……我今晚留下來,好不好?”


    秦冕回頭,對上一雙楚楚秀氣的眼睛。從這雙眼裏,看大他可以看見一個人的遠望和野心;看小也看得見對方甘願打開身體,任他發泄的暗示。


    這已不是頭一回見著,隻是這回他疲憊極了,如往常那樣將人推開的力氣,都懶得像模像樣地拿出來。


    秦冕遲疑的幾秒鍾時間被方書詞完美地抓住機會。他勇敢地踮起腳尖,啜吻這個男人優雅的嘴角。他閉上眼睛深情款款,小心翼翼又微微抖顫,他等這一個機會,實在是等了太久。


    秦冕全程睜開眼睛,平靜地看著紅臉的男孩從他嘴角親吻到嘴唇。潮濕而小巧的舌頭,精致又上翹的睫毛。也不曉得這人選了哪款牌子的香水,竟真讓他生出些許念頭。


    男人最熟悉男人的身體。方書詞太了解他了,就像了解另一個自己。他分明頂著張饑渴難耐的臉,卻欲做又不敢,以退為進,連每一次觸碰都精心算計火候。這種‘純情又淑女的勾引’於秦冕來說,相當致命。


    果然。


    男人深不見底的瞳眸亮了一瞬,他伸手挑起男孩下頜,指腹一寸寸滑過他飽滿的下唇,隨後兩根手指也搗進他口中。


    方書詞緊張極了,一邊示好地含住手指舔舐,一邊含情脈脈地等候‘發落’。


    終於,他終於聽見充滿力量又渾磁厚重的男人聲音,像神聖的天籟,落進他的耳朵。


    “不要在這裏,去床上。”


    陳哲開車比秦蔚還糙,趁著淩晨街道空曠,車速幾度飆上一百四五。


    白鹿也不覺得不好,係著安全帶,沉著死人一樣刷白的臉。他手裏還捏著陳醫生的手機,半小時內,給秦冕撥去上百通電話未接,直到手機偃旗息鼓,失去最後一格堅守的電池。


    原來這種關頭,他第一個想到的想見的想不顧一切傾訴哭泣的人,仍然還是秦冕。白鹿有些氣餒,氣對方不接電話,餒自己軟弱活該。


    上車前陳哲還告訴他,高揚並沒有求助秦蔚,叫的也是別家醫院的救護車。何況秦蔚此時不在國內,幾天前剛走,去麵試那所他申請讀研的加州大學。


    “他前年畢業就該去的,當時為了追你才死活沒走。其實走了也好,不走也不能留下來天天看你倆秀恩愛吧?”陳哲一心二用,一邊飛車一邊跟他語重心長,末了還嘴欠地唏噓一句,“你倆都是他重要的人,這對他來說,真的太不厚到了。”


    白鹿仰頭靠進椅背,一言不發,聽著陳哲嘰嘰呱呱,隻覺得這一路遙迢,目的地好遠。醫院好遠,理想好遠,他的愛情,也好遠。


    為了能跟秦冕在一起,他已經傷害了太多的人。到頭來卻一無所獲,兩手空空。這就是報應吧,白鹿認命地心想,同時為此時這個全身被打滿標簽的糟糕透頂的自己。


    他找到高揚的時候,東方的天空已經漸變成灰白。爺爺躺在床上,全身插管。這是一個八床的多人病房,隻有陪床家屬們起伏的鼾聲和體征儀器在滴答作響。


    高揚就安分地蜷在床邊,睡在冰冷地上。


    白鹿心疼的同時突然意識到,眼前的男孩不知何時,在他沒看見的地方,竟偷偷摸摸又長大了一些。


    在奔來醫院的路上,他還擔心高揚會不會手足無措地在哭。他記憶中的男孩仍是那個叫他一聲‘哥哥’都會緊張局促甚至臉紅的稚氣臉龐。可此時躺在地上人的側臉,已然全然是個成熟男性的硬朗輪廓。


    他浪費的這幾年時間,居然足夠一個男孩蛻變成長。


    白鹿喉嚨反酸,眼睛發脹,可由於昨晚眼淚流了太多,此時已經嚴重缺水。整個人顯得枯枿頹唐,毫無生氣。他輕手輕腳,悄悄靠近,還沒走到跟前,高揚就被動靜吵醒。


    “哥……”男孩嗓音嘶啞,當即從地上站起來,胡亂拍了拍身上不曉得穿了幾天的衣褲。


    不待白鹿說話,對方已經跑過來將他抱住。如今的高揚高出白鹿一個半腦袋,他卻仍然跟從前一樣,喜歡將臉埋到白鹿頸間。還未開口,先委屈地抽泣兩聲。


    “哥,你沒事吧?”男孩也是一雙腫成核桃的眼睛,他抽抽鼻子,“見到你真是太好了,前兩天一直聯係不上,我還以為又出事了。這種時候……我都沒有辦法出去找你,對不起啊。”


    白鹿內疚極了,一個勁兒搖頭又一遍一遍道歉,“是我不對,這種時候無論如何都不該留你一個人下來。”


    怕說話的聲音吵擾到人,高揚作了個噓聲手勢,拉著白鹿走出病房,並肩站在看得見晨光熹微的長廊端頭。晨風比晚風清冽,吹在臉上使人無比清醒。


    白鹿捂嘴咳嗽兩聲,將一口沒動的礦泉水擰開,遞給同樣缺水嚴重的高揚,“遇到這種事情怎麽不去找秦蔚呢?”水是下車時陳哲塞的,他急著找人沒顧得上喝。


    高揚接過水去,仰頭灌下一半,一抹嘴角,將剩下的半瓶又遞了回來,“他還在美國,好像過兩天才回來呢。而且……”男孩轉眼偷偷瞄他,“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以後還會遇到更多事情,總不能什麽事情都麻煩他,對不對。”


    “……”白鹿接水的手一抖,他聽懂了,高揚的言外之意。自己已經拒絕了秦蔚,秦蔚今後都不會再是高揚的‘嫂子’。對方沒有一直給他們提供方便的義務,高揚不敢再輕易開口,他怕白鹿這邊會多心理負擔。


    相似的經曆使得他們必須比同齡人成長更快。所以他們比誰都明白,沒有任何一次虧欠可以讓人心安理得。單是白鹿一人欠著秦蔚的,就已經太多太多。


    白鹿哽咽著別過臉去,生硬地換了話題,“那……醫生怎麽說?如果需要長期住院我們就住院,錢的事情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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