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周時間白鹿都住賓館,不是秦冕常住的五星,是何亦自掏腰包替他開的普通房間。


    何亦臨走時寬慰他說,“白先生不要擔心,秦總不是小氣的人。等你考試結束,我來接你回去。”


    直到考試前一天,天空仍舊是慣有的灰藍,平靜,悠遠,令人心焦還犯困。


    白鹿眼皮跳了半個早上,不知為何,心口也跟著發堵。他以為是頭天熬夜又沒吃飯的緣故,可腦袋裏卻毫無征兆地,想起一張臉來。


    那是第一回 在會所見到的季昀,男人坐在包間裏麵,端正優雅。他看他的那雙眼神,當時覺著是猜疑,可現在回味起來又完全不同。季昀該是有話要說,卻因為站在他眼前一無所知的自己,又忍住了。


    白鹿記得他對他笑了,而對方盯著那個笑著的自己,沉吟片刻就別開了眼睛。像是不忍心在這個努力掙紮的男孩麵前,赤裸裸地揭開真相。


    自那晚扔了手機,除了何亦曉得他在這裏,幾乎與其他人完全失聯。白鹿猶豫半天還是借賓館前台的電話撥了一竄號碼,連續三通都無人接聽。直到中午過後,前台內線才打回他房間,說,“白先生,這邊有您的電話。”


    打來電話的不是季昀,是他的管家。不待白鹿開口提自己打算過兩天上門拜訪,就被管家一句話劈在原地,如五雷轟頂,半天都找不回聲音。


    “這兩天太忙,正想著忙完了再告訴白先生。既然你先聯係,若是願意,不如今天就回來看看。季先生兩日前在醫院沒能醒來,等著夫人回來看一眼,就該化了。”


    白鹿回神時才發現自己已從賓館跑了出來,眼睛又酸又沉,掃過身邊一張張陌生冷酷的人臉,他有些慌不擇路,才意識到自己這一刻,竟如此想再見一眼那個男人。


    畢竟當初是季先生不吝介紹,秦冕才舍得多看他一眼。如果沒有遇到季昀,白鹿的人生軌跡一定會是另外一條。如今他是什麽模樣,又會站在哪一塊地方。


    白鹿琢磨來去仍然覺得,換作其他任何一種結果,都一定不會比現在更差,也不會比現在更好。


    九月的氣溫喜怒無常,中午還烘烤著發熱,轉眼就瑟瑟秋涼。他走得倉促,隻穿著件不再稱展的襯衫。汗水洇濕後背一片,有風一吹,冷得人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別墅外邊的花園仍然頹唐而肆意生長。那一條小徑被蠻蠻野草壓得密不透風,堅硬鞋底每踩碎一根草莖,都能聽見‘嚓嚓’折斷的清脆。


    從去年下棋之後,應該再沒有來過園丁。白鹿心中一悸,或許在那個時候,所有的事情都已經有了預兆。


    隻是他閉著眼睛,從不麵對。


    季昀像睡著了一樣安靜地躺在床上,白床單白被套,連窗簾都被特地換成純白。這種顏色容易使人聯想到教堂,天使,從而產生一種不太真切的神聖的錯覺。連無神論的白鹿都突然輕信,這世上或許真有輪回,因果,以及來生。


    管家陪他呆了一會兒,說季先生常年失眠,最近一年尤其厲害。他的醫生已經不敢再開安眠類的藥物,可季先生不曉得從哪裏又搞到一些。他的心髒和肺部一直都有問題,這回吃多了藥量,導致呼吸驟停。被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白鹿在季昀床前站完整個下午,腦袋裏一片空曠,直到太陽下山。沒開燈的房間愈發陰晦,光亮和溫度一點點被奪走,直到他再也看不清躺著人的那一張臉。


    臨走時候,管家將一樣東西交與他,還說季先生立了遺囑,如果白先生願意作為‘義子’的身份替老人送終,他可以得到一筆相當可觀的份額。


    白鹿接過對方遞來的一枚圓扣,看上去普通,劣質,還有劃痕。應該是他某件襯衫上的東西,也不曉得是落在會所還是這間屋裏,竟然一直被人細心地收撿起來。


    眼眶莫名一熱,勉強上翹的嘴角也不夠自然。他恭敬地行了個禮,時間很長,“紐扣我拿走了,其他的東西,我沒有資格。”


    他終究沒敢問出,那一句‘吃多了藥量’究竟是多了多少。是一個讓人惋惜的意外亦或者……打從開始,就是一個蓄意的準備。


    這世上真正能給人溫暖的東西不多,願意真心待他的人,又少了一個。


    剛一離開別墅,白鹿就渾身發抖,疲憊地搓了把臉,他突然想回家了。


    這時候公寓是不敢去的,他想起了高揚和爺爺,才想起老人已經快一個月沒有催他回去吃過飯了。


    白鹿徒步到家已是晚上十點,敲了半天都無人應門。走道裏挨家挨戶,隔著巴掌大的地方。連續不斷的敲門聲音,一不小心就吵到隔壁,連對門的防盜門都稀開一個口子,探出個女人的腦袋。


    這人白鹿見過不止一次,對方也應該記得住他。


    “不好意思……”白鹿壓低聲音跟人道歉,“我忘帶鑰匙了,我爺爺耳朵不好。”


    誰知女人直接開門就出來,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是不跟你爺吵架又離家出走啦?”


    白鹿一愣,“怎麽了?”


    “哎喲造孽哦!”女人一拍自己大腿,一口不曉得是哪個地方的方言,“我跟你說哦,你走的那麽多天,出大事啦!”


    強烈的耳鳴使白鹿好長時間隻看得見對方翻卷的嘴唇和齒縫中蹦跳而出的唾沫。腦袋裏除了穿透五髒六腑的轟鳴,他幾乎聽不到一點聲音。


    走廊昏黃的燈泡仿佛突然刺眼,有一瞬間竟晃得他想要流淚。逼仄的天花板下,兩隻肥胖的灰蛾爭得你死我活,不斷撞上玻璃,為了這一刻短暫卻冰冷的光明。


    “裏麵的老頭兒好像撾了一跤,沒爬起來,就是幾天前的事咯。他孫子第二天晚上才回來,人都厥過去不曉得多久啦。鬧哄哄的,一直鬧到半夜,來了救護車和兩個抗架子的。倒是當天就送醫院去啦,但現在還沒回來呀。我跟你說啊……”


    白鹿從頭到尾隻覺得十分不真實,像做了一個可惡又荒誕的夢。這一天似乎發生了好多事情,又似乎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他倏地想起山上那些脫褲子尿他的惡童,他覺得自己可恨極了,此時此刻,就該有人來尿醒他。


    女人心滿意足說完,打了個油膩的飽嗝轉身回屋。原本緊湊的走廊終於隻剩下白鹿一個,他像一座敬業的雕塑,連眼睛都忘了去眨。待到走廊裏的聲控燈泡亮了又歇,亮了又歇,才後知後覺,一點點找回麻木不已的身體。


    不隔音的鐵門之後,仍然傳來女人的聲音。像在講她新買的衣服,像在炫耀剛做好的頭發。語氣輕快極了,像在朗誦一篇令人愉悅的詩稿。


    “一把年紀啦,也搞不懂能救活不啦。”


    第一百一十六章 知冷暖,知取舍


    記不得聽誰說過,人哭多了會見風流淚。


    白鹿從來不是個愛哭的人,即便當年得知男人死在山腳的消息,也隻是紅了一夜眼睛。


    前年在學校畫室重逢,秦蔚曾打趣過他一回。說他當年總是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才讓人忍不住想要欺負。


    白鹿如何回憶都想不起來自己曾經的模樣,半開玩笑半認真說,“如果白花花的眼淚不能變成白花花的錢,那我可能永遠都不會哭。”


    這話聽似正確又不太正確。


    遇見秦冕之後他才曉得,人體的水分變成眼淚隻需一秒時間,是個水到渠成的生裏反應,並非想象中人為可控。這幾年來,他哭出來的次數的確不多,其中九成還是生理淚水。但每回流淚似乎都與那人有關,就像是遇見他了,才生出一雙矯情的淚腺。


    白鹿找回身體知覺的同時,雙腳已經不由自主地跑起來。在他的認知裏邊,如果高揚找不到他,一定會去跟秦蔚求助。白鹿一想起秦蔚,腳下就有了方向——秦家的醫院。


    有錢人泡妞總愛把兜風的時間定在夜晚。一來是為了方便兜完開房,再者也因為夜風繾綣,不經意間捎來花香酒香,隔座美人的體香以及城市獨有的煙火氣味,吹得人一臉粘膩又一臉的甜。


    吹散汽車尾氣的夜風吹過白鹿的臉,他就迎著這樣的風,聞著這樣的味兒,邊跑邊哭,隻時不時抬手,抹幹淨眼淚。


    他不曉得自己在哭啥,也沒工夫仔細去想。他隻知道人生匆匆,經不起耽誤。生活教會他不少,比如所有一眨眼的選擇,都得用一輩子來麵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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