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景行反複嚐試了幾次冷臉,終於明白一件事情,她任何形式的疏離都會被慕容複當成孕婦的情誌失控處理。


    麵對她的冷漠刁難,他百依百順。


    他把手裏的賬本查完,就不再接手新的賬本,全心全意準備她的待產事宜。


    懷孕未滿兩月,產婆奶娘已經找好,與他們同吃同住,隨時待命。


    那個會在後宅裏不安地等她回來求愛的慕容複,逐漸變成了沉穩可靠的樣子。


    或許他一直都是沉穩可靠的,隻是願意在她麵前示弱。


    再硬的心腸,看見他包容含笑,期待滿滿的眼睛,也會軟化。


    他沒有做錯什麽,是自己一時劍走偏鋒,騙他揣上了孩子,如今到了該收尾的時候,覺得怎麽都對不起他。


    最熱的幾天過去,趙景行鬆緩不少,她逐漸適應自己忽高忽低的情緒。劉遠貞那頭也來了信件,他約趙景行在江陵縣見麵,商談藏寶圖事宜。


    回到江陵縣是甩掉他的好機會,她悄悄吩咐流雲安排車馬晚間走陸路。


    夜裏要比白天涼些,她換好男裝,披上一件輕薄的鬥篷,挑窗看見廂房的燈火已經熄滅,又特意等了半個時辰,才提步快速走向門外。


    直到馬車踢踏踢踏地向前行進,她如夢初醒般發覺自己竟是就這樣和他分開了。


    和他第一次見麵也是在夜裏,岸邊燈火三兩星點,趙二把他從水裏背起,他麵色青白,渾身冰冷,呼吸微弱,生機將盡。


    她放下車簾,自己讓趙二派了幾個人留在此處防止他跟來,擇機送他回京,一路也能護他周全。


    心頭空落落的,先前的種種作鬧都是自己反複預演二人分開時的心緒。既想看看自己對他的態度,也想試探他對自己的態度。


    她疲憊地合眼。


    天快蒙蒙亮時,馬車駛入江陵縣私宅,她回府躺下歇息。


    窗台上放了兩盆他精心照看的蜀葵,大朵大朵的紅色花朵伸出腰肢,開得正豔。


    屏風上還掛著一條他的靛藍色發帶,她帶他參加燈會那日,親手給他綁上了這條發帶。


    床邊不遠處放著他的小馬紮和刻刀等工具,他閑來無事,就在她身旁練習雕刻。


    桌案上還有他用的算盤,個位、十位、百位的珠子還保持了撥動的痕跡。


    走得匆忙,這裏沒怎麽收拾,仆從們也不敢亂動,隻保持了日常拂塵。


    趙景行退出內室,不願再去回想這些細節,去書房小榻上睡下。


    補完覺,她收拾齊整,確保沒有什麽疏漏,親自上門拜訪劉遠貞。


    這幫水匪花錢如流水,她不在江陵縣的這段時間,小到買件衣裝,大到包樓吃飯,任何花銷報賬都從她私宅裏支取。


    三十多個壯漢的花銷能力,堪比吞金獸。


    她養慕容複也沒花這麽多錢。


    她憤憤不平地閱完這些流水賬,轉念一想,這些凶神惡煞壯漢哪能和慕容複相提並論,心裏更加不快。


    不管心裏怎麽想,她還是麵帶春風地和劉遠貞寒暄半晌,這才正式奔入主題。


    “遠貞兄來信要同我商談藏寶圖事宜,可有什麽進展?”


    劉院貞聞言笑笑,從懷裏拿出一個巴掌大的漆紅木筒,像第一次展出那張牛皮紙一般,如法炮製拿出了另一張牛皮紙,雙手捧給趙景行。


    趙景行接過這張牛皮紙,細細觀察它缺損的那一邊,確實像從中間撕開的樣子,痕跡和她手裏現有的那張基本互補吻合。


    她拿出自己帶來的這張圖紙,把它鋪在桌麵上,又把另一半圖紙小心翼翼地沿著缺損口合上。


    至此,永熙遺寶的藏寶圖正式拚接完成。


    圖到手了,怎麽看圖是個問題,趙景行溫和地笑著問道:“遠貞兄會看這圖嗎?”


    她溫和有禮的表象總給人一種好說話的感覺。


    不過劉遠貞不會上當,他深知如果此時他還要拿喬,左推右拒,不吐出個有用信息來,前些日子揮霍出去的金銀,都將以另一種形式“回報”在他們身上。


    劉遠貞沒有正麵回答她的問題,反而賣起了關子,“王爺可知我們是怎麽拿到此圖的?”


    白沙灘的一群水匪,再有能耐也出不了荊湖北路的地界,如何手眼通天,拿到永熙遺寶的藏寶圖?


    趙景行下套讓雨舟居士幫忙看圖,心裏也是始終存疑這一點。


    劉遠貞提到這事,她自然要好聽聽是個什麽說法,“還請遠貞兄解惑。”


    他笑得意味深長,“我們白沙灘兄弟早年間劫了不少商船,這張圖紙,就是在一艘商船裏發現的。


    貨商姓楊,是從臨安來的香料商。據他所供,這圖是他從鄰居家裏奪來的。”


    趙景行愕然,沒想到是個這樣的來曆。


    劉遠貞接著說,“楊貨商住在六角胡同,某天隔壁搬來一堆孤兒寡母,他見色起意,起先借著拜訪近鄰的名頭數次登堂,卻意外發現這對母子身家豐厚,不似常人。


    他找了幫流氓騷擾這對母子,自己則扮演了''英雄救美''古道熱腸的戲碼,花了約莫兩年的時間取得這對母子的信任。


    後來他托媒婆納采的時候意外得知這對母子要搬離臨安縣,心有不甘,買通了官府和一幫強盜,把這對母子的家洗劫一空,在其中發現了不少刻印前朝皇室徽記的珠寶,這張圖也在其中。


    誰都沒料到六角胡同的一戶普通人家裏藏匿著前朝餘孽,強盜們為這些財寶爭紅了眼,他勢單力薄,自然不敢較勁,偷偷拿了這圖,夥同他們一把火把這戶人家燒了個幹幹淨淨。”


    後麵的事情,趙景行也大概能猜到。


    楊貨商猜到這是永熙遺寶的藏寶圖,想法子看懂了這圖,偷偷借用走貨名義,來到江陵府尋寶,在鬆枝江上被水匪劫殺,沒抗住拷打,供出了這張圖。


    前朝皇後與太子竟然落得個這樣的下場,她不免有些唏噓。


    不過,劉遠貞說了這麽多,還是沒有說到重點,怎麽看懂這張圖?


    趙景行打量手上這整張牛皮紙,地形地貌標注得一清二楚,最關鍵的地名卻是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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