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炎酷暑,今年熱得不正常,睡在涼亭也不怎麽管用了。一連幾天,她熱得食不下咽,人立馬就瘦了一圈。


    趙景行當機立斷,叫趙二去買個鄉下避暑的莊子,臨近山泉最好。


    若有提前聯係好的莊子和賣家也快,平白無故地要購置一座莊子,有錢的人家也都要做避暑之用,一時半會兒不會考慮出售,這個安排一直卡在這不上不下。


    慕容複對購置莊子這件事很感興趣,主動替愁眉苦臉的趙二接過這事,頂著烈日在雲夢縣及周邊各縣的鄉下間穿梭。


    慕容複這說不清道不明,誰都拿不準的眼睛,是趙景行心裏的一根刺。


    她不想某日醒來被他拿刀架在脖子上問個說法,也不想在睡夢中無知覺地被他殺死。


    之前一直下不了決心送他回京,現在恨不得立馬把他打包送回上京城鎮國公府門前。


    因此她格外讚成慕容複外出,親自將他送至門外,美其名曰,“辛苦夫君替我和孩兒選個消暑的地方。”


    她趁著這段時間吩咐流雲和觀棋著手準備送他回京的事宜。


    慕容複不僅管家是把好手,就連找莊子談買賣這等外事雜活也幹得很好。沒等多久,趙景行就坐上馬車,來到隔壁鬆枝縣的鄉下避暑。


    這是一座依山傍水的莊子,門前不遠處有一條清澈見底的溪流,溪水潺潺,溪邊長滿了青苔和野花,偶爾還能看到魚兒在水中嬉戲,莊子背後倚靠鬱鬱蔥蔥的連綿青山,依山傍水大抵就是如此。


    靠近這方小院,涼幽之氣撲麵而來。


    趙景行精神一振,甩下身旁的慕容複,興致勃勃地快步走進庭院,推門而入。


    前院種滿了名貴的花卉和樹木,烈日當頭,花香淺淺,樹蔭成蔽,一條石板路蜿蜒穿過腳下,延伸至正廳。


    正廳寬敞而通透,空間布局疏朗有致。廳內以木質結構為主,梁柱上雕琢著簡潔而典雅的花紋,不施過多繁複裝飾,盡顯主人的低調與內斂。


    臥房、廂房等一一看過,皆合她心意,慕容複不知道什麽時候湊到她的旁邊,順手捏捏她的手心,牽著她走向後院更深處。


    她實在沒辦法前一刻得了他的好,下一刻就說出些傷人的話。


    這裏開了一道小門,穿過小門,又是一個綠蔭森森的小庭院。


    石砌的池塘承接山上汩汩湧下的泉水,清涼的水汽蒸騰,這裏做了不少擺設,花架、秋千、書案、小榻、甚至還圈出了一小塊地方做投壺、捶丸之用。


    這樣一座莊子,在避暑時節,是個緊俏貨,他能想辦法買下,定是花了不少心思。


    搬入這裏,趙景行終於來了胃口,晚間如獲新生般吃了三碗飯。


    用完飯,她回到已經收拾整齊的臥房,懶散地躺下消食,手裏翻看著流雲找來的花樣。


    之前虎頭鞋鞋麵定下的花樣,對她來說難度太高,繡了幾日毫無進展,她想換換簡單的花樣,不再死磕什麽“年年有餘”、“雙魚戲水”、“蝴蝶采花”等。


    慕容複的那一套雕刻工具也帶來了,他坐在小馬紮上,手執刻刀和小錘,比照街上買來的玩具樣式,打算做個磨喝樂。


    小白上躥下跳,一會兒湊到趙景行手邊扒拉她的衣袖,求她摸頭,一會兒又跑到慕容複腳邊,使勁蹭他的褲腿。


    趙景行心裏有了主意要冷落他,白天得了好,始終做不出什麽,現在吃了飯,心滿意足,突發奇想要“背信棄義”“忘恩負義”了。


    她打好腹稿終於催他分房睡,“夫君,你身火太熱,挨著我睡我實在難受,我們還是分房睡吧。”


    慕容複頭也不抬,利落地回話,“好,我待會兒搬去廂房。”


    沒有預想中的磋磨推辭,反而是利落爽快的答應,她不知道怎麽形容自己這種感覺,明明應該高興他如此知趣,心口卻像堵了一團氣,不上不下,難受得緊。


    看,預設了那麽多次分開是什麽樣,根本沒有自己想的那麽難舍難分。


    之前暗恨自己狠不下心推離他,現在都成了可笑的自作多情。


    委屈一股腦地湧上來,她連開口說話的能力都沒有,這就是老嫗說的情誌不自主。


    懷孕讓她變成了另一個人,趙景行意識到自己難堪的狀況,同時無法控製這種委屈蔓延,她隻得把臉埋入隨手扯來的薄毯。


    這樣脆弱流涕的樣子可不是晉王該有的表現。


    慕容複的腳步聲靠近,小白毛茸茸的腦袋拚命往她掩麵的薄毯下鑽。


    後背一熱,他貼上來,擁她入懷。


    和母親不一樣,他既不問她為何哭,也不笑話她為何哭。


    小白用尖牙嗚嗚地撕扯開礙事的薄毯,鑽進她懷裏,給她傳來一絲慰藉。


    淚水片刻後息止,她眼眶紅紅,鼻子堵塞,一頓一頓地說:“夫君,你,怎麽,不問我,為什麽,哭泣?”


    他好像知道她矛盾別扭的心緒,也不鬆開環住她腰間的手,把頭埋在她身上,“是人總有要流淚的時候,晏晏想哭就哭,哪有那麽多為什麽?”


    情緒發泄之後的身體是通暢又疲憊的,她顧不得自己的打算,摟著小白鑽進他的胸膛,找了個舒適的位置,心裏暗暗歎氣道:明日再正式冷落他,晉王一言九鼎,說到做到。


    第二日她準備支棱起來,狠心做個變心忘情的負心女時,慕容複遞給她一隻刻好的足有巴掌大的磨喝樂。


    這隻磨喝樂刻的是個端坐在蓮花座上的女童,身著一襲襦裙,背後巧妙地加上一對小小蝶翼,嘴巴似張似合,嘴角彎彎,右臂抱著一物什,天真童趣。


    趙景行翻來覆去研究了好半晌,“她懷裏抱的可是小白?”


    這寥寥幾筆刻出了一坨圓滾滾,她想來想去,也隻能是小白。


    慕容複點點頭,“我實在辨不清顏色,這隻磨喝樂還要等晏晏得空幫我上色,第一個玩具必須父母一起做出來才是,這樣才能寓意孩兒家庭幸福美滿。”


    她對這個奇怪的說法嗤之以鼻,並且深知她的孩兒生下來就必須沒有父親,或是沒有“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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