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南瞟了他一眼,知道他心裏有數也就不再嘮叨。


    他跟曲清北在這坐了有半個多小時,桌子上的東西吃的所剩無幾,敲了兩下膝蓋剛想叫服務員來加點菜,董酥白就出聲提醒道:“別加多了,你跟清北夠吃就行,我爸媽跟薑烯就在旁邊包間,我一會兒要過去。”


    “薑烯也在?”曲清北往外看了眼。


    董酥白點了點頭,又陪著聊了幾句,臨走前被居南一口喊住。


    “明天去劇組見導演,張導的要求苛刻得很,保持好狀態,下午過了三點就別吃東西了。明天早上我跟小陳在樓下等你,盡量早點去。”


    他清楚以董酥白的性格必定是處處周到,惹不出什麽事,但想起以前被張導劈頭蓋臉幾頓臭罵的演員也不在少數,還是認為跟過去安心些。


    董酥白想也是,低聲說了句知道了。


    等他回到自己包間的時候,菜已經上齊了。快速在菜單上瀏覽一遍,覺得沒什麽遺漏的,便讓服務員把桌上還沒開的啤酒撤掉,換了椰汁上來。


    董國安喝得正起勁,見狀連忙“哎”了兩聲試圖阻止服務員的動作,被董酥白以身體要緊為由毫不留情地駁了回去。


    於詩然對塔靖園的房子是越看越喜歡,飯後催著趕著讓人帶自己回家收拾東西,薑烯幫忙把大包小包搬上車,跟董酥白一人開一輛,把老兩口妥當安置好後才折返回來。


    董酥白早上容易水腫,明天要提前起來喝咖啡消消腫,計劃算下來差不多四點多就得醒。


    洗完澡草草吹了頭發,他便想讓薑烯趕緊收拾,進來關燈休息。不料後者卻不像往常一樣答應一聲,他搖了搖頭,神情還有些惋惜:“我晚上回自己家睡了,明早要去接唐興言,不能送哥哥去劇組了。”


    董酥白聞言一愣,下意識看了看地上整齊疊好的充氣床墊,心裏不知掀起了一陣什麽情緒,空落落的,話還沒過腦子就驟然離了口。


    “你明天要去接唐興言,跟你今晚必須回家睡有什麽關”


    最後一個字音還沒蹦出嘴邊,他顯然剛回過神來,連忙掐斷未盡之言,對上薑烯眼底爬上的笑意掩飾性地錯開視線。


    薑烯倒是沒有順坡走的意思,湊上前勾著他剛吹幹的頭發纏在食指上轉了轉,輕聲笑問道:“哥哥原來是舍不得我走嗎?”


    董酥白喉結上下動動,沒說話,也沒躲開,而是反客為主地盯著他看了許久。兩人保持著極其親昵的距離,他愣是將本來掌握主動權的人盯得略顯不自然後,才緩緩收回攻勢。薑烯後知後覺地拍著自己的臉揉了揉,似是對自己先敗下陣來有些懊惱跟惆悵。


    董酥白見他這樣沒忍住笑了笑,片刻後又止住,指著陽台門說道:“興言的戲份不少,你陪他在劇組也不可能每天都有時間回來照看薑餅。上次去的那家寵物醫院的老板跟我很熟,你要是信得過就把薑餅放他那寄放一段時間。”


    薑烯偏頭靠在門邊,也跟著他笑:“行啊,哥哥信得過的人我當然信得過,那我明天順路把它帶過去。”


    “我媽還讓我拿點東西給你,我收拾好放你門口,你洗完澡出來拿。”


    董酥白說著把人送出家門,去客廳翻出幾個購物袋,對著冰箱沉思了半晌,隨即開始動手四處搜刮。實則於詩然隻是讓他把冰箱裏包好的包子拿幾袋過去,但眼下除了那兩袋芹菜餃子幸免於難外,裏麵所有能裝進袋子裏的東西通通被他搬了家。


    於是薑烯幾分鍾後推房門,看見的就是直挺挺立在自家門口的購物袋,活脫像兩個叉著腰傻笑的大胖小子。


    弄完這些董酥白衝了杯牛奶,把放在陽台上打理好的玫瑰擺在床頭櫃,手機適時彈出了一條消息,是薑烯發來的。


    [哥哥睡覺了嗎?我想起來這兩天還有話沒跟你說。]


    董酥白放下杯子,回道:[什麽?]


    備注上麵顯示出對方正在輸入中的字樣,像是手機對麵的人在刪刪減減,董酥白等了一會兒才看到屏幕上跳出一句話。


    [哥哥,新年快樂,不管你做什麽,都希望你快樂。]


    董酥白看著簡單的幾個字出神了很久,長按點下了收藏。視線落在手邊的花束上,又轉回屏幕前,最後停在窗外點點燈火匯聚的星河上。


    他用手背貼著自己含笑的嘴角,輕輕敲回了一句“新年快樂”,調好鬧鈴後裹緊被子關了燈。


    由儉入奢容易但由奢入儉難,習慣了身邊總有人輕手輕腳地爬上來,這陣翻來覆去竟也沒有困意,明明今晚的溫度比前幾天暖了不少,一床蠶絲綿被蓋在身上也剛剛好。


    第21章 男朋友來探班了?


    年初二的影視城外沒有一丁點冷清的影子,年假過與不過在這裏似乎起不到什麽影響。各式各樣的房車如流水般匯聚在門口,董酥白跟著居南和曲清北從車上下來,一路看著四周的熟悉麵孔進了劇組。


    他算是來得早的,精巧宏偉的古式建築前堂,加上他們總共都才十幾個人。


    這陣時間還早,不用化妝也不用換衣服,導演跟一群人在組織等會兒的開機儀式,他過去打了聲招呼後就坐在旁邊跟同劇組的群演閑聊。


    他出門太趕沒來得及吃飯,曲清北怕他走戲的時候犯低血糖,跑去外麵帶了一袋小籠包進來。


    董酥白大早上聞到裏麵的肉膩子香有些惡心,放在椅子上打算晚點再吃。


    門外走來一個穿著滿身黑色的男人,他也重複董酥白剛才的老路去導演那過了一遍,緊接著拉低口罩,頂著一張欠揍的臉迫不及待地蹦到他身邊,險些一屁股坐在小籠包上。


    “小白!”


    董酥白眼疾手快地把袋子搶救回來,無奈道:“你怎麽咋咋呼呼的,我還一口沒吃,壓扁了你出去重買。”


    寧從撞了撞他的肩,表情毫無悔意,拉著下眼皮痛快直白地笑道:“好歹我們也對床睡了四年,你才知道我咋咋呼呼的?”


    他是董酥白大學時期的舍友,也是眼下穩居一線的演員,同時更是這部電影的另一位男主演。


    “你還驕傲上了?”董酥白深知這人是越搭理他越起勁,索性喂了個小籠包進嘴裏自顧自地嚼著。


    坦白而言他現在多少有點焦慮,他不會妄自菲薄,但對自己的實力也沒到完全自信的地步,伴隨機會而來的永遠都是無形又數不清的壓力,他幾不可聞地歎了聲氣。


    寧從一看他這樣就知道是怎麽回事:“緊張啊?”


    “有點。”董酥白也實話實說。


    “這有什麽好緊張的,張導的戲這回是我拍的第二次了。他人是凶得很,但也隻罵那些渾水摸魚,不負責不做功課隻想露臉賺快錢的人。我知道你對演戲的態度,不可能在張導的狙擊名單裏。”


    寧從本著安慰他的目的,卻半路打開了自己的話匣子,頓時壓低聲音開始跟董酥白複刻起以前跟張導合作時候的事。講著講著,他突然“誒”了一聲,董酥白跟上的思緒被打斷,也順著他的視線看了過去。


    唐興言手上夾著劇本進來,照舊先去導演那報了到。但寧飛看的自然不是他,而是跟他一起進來的薑烯。


    以前三人經常一起偷摸溜出學校玩,兩個是去約會,一個是純屬閑著沒事幹,跟在一旁負責照明。


    寧從湊到董酥白耳邊,環顧了下周圍,小聲打趣道:“這還沒開始拍呢,男朋友就來探班了?”


    董酥白挑起眼角斜看他,搖了搖頭:“他是興言的經紀人,人陪自家藝人來的,探什麽班。”


    “順路的事兒嘛。”


    寧從彎起食指吹了聲口哨,朝薑烯招了招手。董酥白注意到他手裏還提著一塊燒餅,走到兩人麵前時被他隨手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寧從讓出中間的位置給他,看著頗為心疼:“一口沒吃就扔了,我說薑烯啊,你怎麽還是這麽挑食?不吃給我吃啊,我還沒吃飯呢。”


    “我挑食你也要管?”薑烯好笑地跟他嗆了一句,沒坐過去。這裏人多,他跟兩人坐一起被拍到容易弄出些麻煩的文章,“剛剛掉地上水坑裏了,你不嫌棄我可以一會兒撿出來給你吃。”


    董酥白見慣了二人吵鬧,聽罷稍一停頓,把腿上那袋才吃了一個的小籠包遞給他。


    薑烯條件反射地接了,隨後才問道:“你不吃嗎?”


    “我吃過了,這些是清北買多了的。”


    影視城裏人來人往,演員們都陸陸續續地到場,溫度霎時間比外麵高了不少。薑烯點著頭,鬆開幾顆扣子透氣,坐到兩人側邊的椅子上咬了一口,灌滿肉餡的包子還是溫熱的。


    寧從的目光從董酥白挪到薑烯,挨個自上而下仔細地看了個對穿。本以為兩人會跟以前一樣調調情,卻沒想到一個發呆一個吃飯,半天愣是沒講出一個字。


    他“啊”了一聲,收起從剛開始就掛在臉上的戲笑,即便兩人什麽都沒幹,但他畢竟以前天天沒眼色地夾在二人中間,隱約能察覺到他們相處的氛圍不太對勁。


    隻是還沒等他多打聽兩句,導演那邊就喊人過去,說是開機儀式準備好了。


    一部電影從策劃階段到正式呈現在銀幕上,其間不可控製的因素太多,每一次開機都不可能保證接下來一切順利,桌上供奉的關帝不僅僅是坐鎮,也是承載了全組人員對作品的期翼跟祈禱。


    妝造師一直在等主演結束來拍定妝照,董酥白過去時居南特意提醒了一句,說攝影老師是個行走的和諧器,讓他待會兒聽他指令時多注意點,少犯錯。


    他原先還沒摸清這話的意思,但去化妝間要經過攝影棚,聽到裏麵男聲帶著一連串需要和諧的話語在耳邊炸開時才明白過來,不由地倒吸一口涼氣。


    電影背景定在古代,造型師從發型到配飾,整整擬訂了十幾套形象。八九層的衣服一套接一套地試,光是確定最終效果都用了三個多小時。


    唐興言和寧從先他一步去攝影棚,董酥白剛粘好頭套,邊走邊係著腰上的帶子。漢服結構精致又複雜,拖在地上很妨礙行動,他腳下一不留意,猛地往前踉蹌了幾步,被人及時從身後扶住才堪堪穩住身形。


    與其說是扶,倒不如說是有人輕輕攬住了他的腰。


    “哥哥小心點。”


    造型師都跟去攝影棚了,這裏隻剩十幾個工作人員。薑烯說話時湊上他的側臉,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到這聲突兀的稱呼似的。


    一陣酥麻感從脊尾骨直躥上大腦,董酥白本來也沒有要摔的趨勢,隻是踩到衣角往前跨了幾步。但眼下比起貪戀這種接觸外他更多的是嚇了一跳,這可是公共場合,周圍到處都是人!


    他繃緊身子,莫名心虛地往周圍看去,意料之中對上了幾位工作人員擔憂的目光,其中一個小姑娘急匆匆地跑了過來:“董老師,您怎麽了?”


    薑烯的動作很有分寸,一觸即離,他自然而然地替人綁好腰帶,附和道:“董老師,沒事吧?”


    董酥白輕咳一聲掩住心下的波動,在那小姑娘不放心地又問了一遍後,才溫和應道:“沒事,腳滑了一下。”


    姑娘牌子上寫著實習,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碰見明星,偷看之餘又顯得怯生生的。見人說了沒事,便果斷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


    薑烯三兩下弄好了折騰董酥白大半天的衣服,嘴裏叼著皮筋,邊綁頭發邊看著他笑:“走吧董老師,我也要過去找言哥,咱們剛好順路。”


    第22章 見色忘友的東西!


    這種感覺太過奇怪,薑烯人前人後對他的兩種稱呼,讓他不合時宜產生出了詭譎的刺激感。董酥白腦子裏猛地閃過“偷情”兩個字,趕緊搖頭晃散這些念頭,拎起衣擺大步流星地往攝影棚走。身後薑烯笑著讓他注意點形象,他也隻當沒聽見。


    轉動把手剛推開門,裏麵就傳來一聲粗狂且不耐煩的怒吼。


    “臉再往左邊側一點,說了多少遍了?你是聽不懂人話嗎!”


    “我還是那句話,你們愛拍拍,不拍滾蛋,別杵在這裏浪費大家時間!”


    追著聲音源頭看去,一個光頭胖男人正站在攝影機後,指著唐興言氣得滿臉通紅。魁梧奇偉的身材配上一身極其性感暴露的花邊蕾絲,整個人顯現出一種怪誕的離奇。董酥白斟酌了一下形容詞,覺得還是用望而生畏比較合適。


    薑烯見他愣住了,低聲跟他解釋:“他叫李勉,在攝影界的地位不低,給演員拍定妝照前都會先把劇本看一遍,研究透人物性格才動手。不過他人脾氣差得要命,模特動作稍微不合他的意就要被指著鼻子罵,就是實力擺在那裏,大家也都不好說什麽。”


    “你怎麽什麽都知道?”


    “哥哥再誇我,我可要得意了。”薑烯腳下沒停,帶著他往前走,神氣兮兮,“之前唐興言拍廣告的攝影師就是他,從別人那聽說了一點。”


    董酥白點著頭沒有搭話,走到寧從旁邊坐下,彎腰空隙間看了眼唐興言的狀態,縱使他在屏幕前一貫保持溫柔白月光的人設,被李勉罵了這麽久臉色難免也黑了下來,場麵看上去很是尷尬。


    寧從擰開瓶蓋喝了口水:“你劇本看得怎麽樣?”


    “差不多了。”董酥白應道,這是句不含敷衍的真心話。


    電影名叫《絕意》,講的就是江湖名門弟子文舒逸和他師姐陸雲為了追查滅凶手被迫在江湖上隱姓埋名,靠替雇主殺人來收集線索的事。


    董酥白接到的角色叫公儀向明,玩世不恭卻一身正氣,偷溜出去雲遊時剛好碰上文舒逸和陸雲,三人因此結緣。一路行俠仗義,凶手的輪廓也隨之浮出水麵,竟然就是朝夕相處的陸雲。


    當年陸雲為保護師門偷練禁術不當走火入魔,師父帶眾長老來製服她卻寡不敵眾,最終慘死她手。數十條人命並沒有讓陸雲清醒過來,反而加重了她的殺念,一夜之間將滿門殺害,自己也因反噬傷到根本,丟了記憶。


    等文舒逸從山下拎著糕點回來時,看到就是縮在籬笆邊瑟瑟發抖的陸雲和滿地的屍體鮮血。


    得知真相的絕望讓陸雲再次失了神誌,猝不及防對公儀向明下殺手,文舒逸不願師姐手上殺孽再重,便擋了這致命一擊。用生命換來陸雲的清醒,又用最後一口氣讓這個從小陪自己長大,永遠都溫柔和善的人好好活下去贖罪。


    他死後陸雲也無顏再見公儀向明,孤身一人帶上麵具隱匿於江湖。等多年後公儀向明再得到她消息時,是她放在自己桌上的一封信,信上的地址通向她和文舒逸的墳墓。


    電影的結局最終定格在公儀向明插在墳頭的三支香上。


    董酥白第一次看完整個劇本的時候,隻覺得心髒一陣一陣的悶痛,像是真的代入進角色的絕望,切身實地被罪惡的汙水淹到喘不上氣。


    結局舍棄了觀眾更為偏愛的大團圓,所有人的最後都不盡人意,但又找不到比這更合適的下場。


    董酥白翻看著劇本,上麵每一處被熒光筆塗上的段落都能給他多添一分底氣,於是他深吸一口氣,再次回答了寧從的問題:“應該沒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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