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酥白早在樓下時就感覺他欲言又止的,見狀直言道:“想說什麽?”


    薑烯沉思過一段時間,眼神再看向他時跟平常不同,變得像是一種審視:“哥哥,你今天跟我說話,為什麽……這麽溫和?”


    一句“溫和”讓董酥白懵了一下,跟不上他的腦回路,便平鋪直敘地反問:“我以前很凶嗎?”


    “……也沒有。”薑烯不知道鑽了什麽牛角尖,垂頭扣著床墊上的氣孔,“就是感覺不想搭理我。”


    董酥白這下反應過來了,頓了頓,淡淡說道:“你瞞了我多少事情?我不想理你難道不是應該的嗎?”


    “那你為什麽還要跟現在一樣好聲好氣地跟我說話?”他話音剛落,又不想聽他的答複,很快接上自己兜兜轉轉一直想問的話,“是因為我今天跟叔叔阿姨說了我爸媽的事嗎?”


    他坐在地上,從始至終都沒看向董酥白。他害怕被人憐憫的感覺,害怕從別人眼裏看到一絲一毫同情的神態,這種惻隱的出現讓他像被是人壓在冰冷的海水裏一樣窒息。


    過了很久,有人低聲喘了口氣,沒等他開口,薑烯又沉聲打斷道。


    “哥哥,我今天會跟阿姨說這些,隻是因為她問起來了。我有理由推脫一次見麵,可以後的每一次我不可能次次都找得到像樣的理由拒絕。我不想阿姨在這件事上胡思亂想,所以我說了。”


    他咽下口水,吐字有些艱難:“僅此而已,不是刻意等到你在的時候說,也不是想用這些話博取你的同情讓你能因為這些對我好一點。”


    房間裏沉悶下來,董酥白靜靜地看著他,一直看到他等不到回應抬頭望向自己的時候,才給了他確切的答案:“別扣了,床墊扣爛了你今晚就睡地板。”


    “你剛剛說的,我知道,我知道你幹不出這種事,所以不用多想,也不用跟我解釋這些。”


    薑烯是什麽樣的人董酥白很清楚,從以前開始就是如此。小事會纏著自己哀嚎裝可憐,可一但真的遇上什麽難處,他閉嘴閉的比誰都快,能自己解決就絕對不會讓別人為這些事操一點心。每次董酥白揪出馬尾去質問他時,他都是早早把事情擺平然後再嬉皮笑臉地湊上來向自己討原諒。


    大學期間他寒冬天跳下水救了一個想不開的學弟,自己被嗆的差點沒遊上來。等董酥白火急火燎地趕過去,馬上就被一個濕噠噠的身影抱著說冷死了,弄的他一口氣沒上來,打也不是罵也不是。


    薑烯很早之前問過他為什麽會喜歡自己,是不是隻是因為臉?董酥白當場就給了他答案。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喜歡薑烯,這個人驕傲、不羈、耀眼,能賴在自己懷裏撒嬌,也能挺直腰板給身後的弱者遮蔽出一片足以納涼的陰影。


    兩人四目相對都在等對方先開口,時間一分一秒地跑過,最終還是薑烯遞出台階,點頭說了聲知道了。


    董酥白輕輕揚了揚下巴算作回應,房門卻猝然被人從外麵敲響。


    “酥白,小薑,你們睡了嗎?”


    “還沒呢。”董酥白下床開門,“媽?你怎麽還沒睡?”


    於詩然跟著他進來,看見薑烯坐在床墊跟他打了聲招呼,奇怪道:“你們不睡一起嗎?”


    “沒有,我跟酥白坐這看電影,看完再上床睡覺。”薑烯情緒一時轉變不回來,嚐試了好幾次才笑著拉她坐下,“阿姨這麽晚了還過來啊?是不是來查崗的?”


    “就你跟我貧嘴,是不是電影不喜歡啊,怎麽看著有點不開心。”於詩然擰著他的臉笑笑,“我是來找你們商量租房的事的,總不能一直跟你們待在一起啊,孩子都長大了,可不能總是跟媽媽爸爸住。”


    她用手機翻出幾張圖片:“這是我跟你叔叔這兩天看上的地方,我們剛來不了解,所以拿給你們看看哪裏比較適合我們。”


    她挑出來的地方風格都差不多,董酥白對價格沒什麽執念,隻要老兩口開心,住金屋子他都樂意。放大看了看每張圖,他剛想說讓於詩然按自己中意的選,薑烯卻在旁出了聲。


    “要不就這裏吧。”屏幕上停在一張名為塔靖園的小區,他指著備注在旁邊房主的名字,“我跟這個房主認識,叔叔阿姨住過去萬一有什麽需要,聯係我們也比較方便。”


    於詩然當機立斷:“那就聽小薑的,你們明天不是還有一天空閑嗎,帶我們過去看看唄。”


    “好。”


    於詩然撞了撞董酥白:“你怎麽樣?”


    董酥白搜了下位置,薑烯挑的地方他也放心:“你覺得好就行,明天過去看看先。我朋友說那附近有個不錯的餐廳,我一會兒問問他開業沒,剛好帶你跟爸過去吃頓飯。”


    第19章 能安穩活下去就行了


    塔靖園的位置很占優勢,是個翻修過的城區,處於繁鬧地段交通也便利,一路看下去除了沒有學校外,其他服務業場所都能在附近找著影子。


    董酥白也是連上導航之後才發現這裏竟然離自己的公司還挺近,他把車停好,昨晚臨時跟房東約了時間看房,剛想打個電話過去問問,薑烯就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不用打,帶著幾人進了家嵌落在居民樓下的便利店。


    早上來光顧便利店的大部分都是上班族,在貨架上挑好三兩個麵包,結了賬就匆匆埋頭往外走,似是路上遇到的一切都不值得他們多耽擱一秒。


    薑烯朝老板娘熟稔地打了聲招呼:“張姐,我們來看房的,你現在有空嗎?”


    “來這麽早啊?”老板娘看了眼電腦屏上的時間,比昨晚約好的早了將近一個小時。


    “是啊,起早了,反正都得出門,剛好過來看看。”


    老板娘點了點頭,從裏麵樓梯口揚起嗓子喊道:“小澤,別玩遊戲了,下來帶人家去2101那房子看看去。”


    樓梯口“噠噠”幾聲,一個男孩探出頭來,十五六歲的樣子:“知道了,等我換個衣服。”


    “你換衣服還下來跟我說一聲幹嘛?搞快點,人家都等著呢。”老板娘佯裝埋怨地罵了他一聲。


    於詩然順手買了碗關東煮,邊吃邊等,還不忘勾著人聊上幾句:“老板娘,樓上這房子也是你們的啊?”


    “是啊。”老板娘嘿嘿一笑,“不止樓上,我跟我老伴自己住了一套,兒子兒媳住了一套,剩下的七八套都拿來往外租呢。”


    她透過身後的牆壁隔空指向塔靖園:“2101那棟,剛好在你們之前也有人找我看房,但我想著你們是小薑推薦的,租給你們我也放心。”


    池市好歹是個一線城市,裏麵的本地有錢人一抓一大把,街上隨便一個穿涼拖的大爺手裏說不定都捧著上班族好幾個月的工資。


    於詩然不帶掩飾地連連咋舌,眼底除了羨慕還是羨慕:“有這麽多房子還出來看店啊?”


    老板娘大笑著擺擺手:“人嘛,這不找點什麽事幹,閑著心裏不踏實啊。”


    兩人這麽一來一回的,樓上的小孫子也換好了衣服,他跟薑烯玩鬧性地對了對拳,就帶著幾人往塔靖園走。


    看房子要不了那麽多人,薑烯跟董酥白要了餐廳的位置就留在這裏等他們。


    董酥白跟著走了會兒,於詩然關東煮吃鹹了讓他幫忙買瓶水,他想著折回便利店也就幾步路,便讓他們先去,自己買完水再過去找她。


    臨近門口的時候聽見老板娘在問薑烯下午有沒有空,他本能地知道現在不應該站在這裏偷聽,可雙腿像是著了道一樣愣是不受控製地停了下來。於是他糾結再三,心裏默默說了聲抱歉,還是站在原地等裏麵的人把話講完。


    老板娘倒了杯熱水,吹涼抿了一口,問道:“今天下午還有活兒,你幹不幹?”


    “不幹了,你打電話給文山讓他來吧,我下午抽不出時間。”薑烯在她身後的貨架上看了看,點了包煙,“拿兩包吧。”


    “行,那我一會兒打給他。我是偏心你才先問你的,搬一下午能賺不少錢呢,好多人都搶著要。”


    老板娘拿下兩包煙,又帶了一包好的,沒掃碼,直接放到他麵前:“這些便宜貨平常都賣不出去,也就你會來買。人這一輩子啊,錢是賺不完的,夠用,能安穩活下去就行了,省錢也不是這麽個省法。吃穿用度什麽都省,早晚要用省下的錢去醫院看病。”


    “特殊情況特殊對待嘛。”薑烯拿走了原先要的兩包煙,按原價掃了碼,又把她多給的那包放回去,眨眼打趣道,“經濟實力有限啊,用錢的地方又多,咱們得提倡該省省該花花。”


    他掏出一根煙叼在嘴裏,打火機“哢”的一聲引燃煙頭。


    是什麽時候開始抽煙的他不想去回憶,隻知道這種自己以前討厭的味道,現在卻能帶給他片刻的平靜,就像上癮一樣。他倒是無所謂煙的好壞,退一萬步來說他也不在乎這個,左右隻是貪圖煙味嗆入鼻腔的瞬間帶給他的那股輕鬆。


    老板娘坐在躺椅上,從喉間散出來的歎息化在煙頭鬆散的霧氣裏,輕飄飄的:“唉,年輕人啊,也都不容易。反正我以後有活兒都會先給你打電話,你來不了我再找別人替上。”


    薑烯撤下煙,先是笑了笑,隨後收正神色,真心實意地鞠躬道了聲謝。還想再說什麽,門外一道逼近的陰影讓他不著痕跡地繞開了話題,幾步走上前。


    “哥哥怎麽回來了?叔叔阿姨呢?”


    他見董酥白麵色有異,以為是看房起了什麽爭執,但算來這個時間又不太對得上,一時惴惴不安,忙把人拉了進來。


    董酥白透過他的瞳孔看著自己的樣子,頓了半晌才道:“我媽沒帶水,我過來買幾瓶過去。”


    “礦泉水嗎?我去拿。”


    薑烯這才莫名鬆了口氣,從冰櫃裏取了兩瓶礦泉水,剛走沒兩步,又放回去換成常溫的。


    “快過去吧,叔叔阿姨剛來對這邊不熟,你不跟去提提建議他們不好決定。”


    董酥白頗為讚同地揚了揚眉,隨後往休息區的椅子上一坐:“不過去了,他們住的房子自己覺得喜歡就行了,我跟去插嘴幹什麽。”


    薑烯噎了一下,沒理由回駁,索性找老板娘弄了一大碗關東煮端給他。今早的飯是薑烯弄的,給薑餅泡狗糧的一小會兒功夫,鍋裏四個雞蛋就焦了倆,味道屬實是不敢恭維。


    董酥白挑著蘿卜吃了幾口,想起他早上也沒怎麽吃,把剩下的給他:“吃完吧,別浪費東西。”


    薑烯撈了塊豆皮試了試:“不喜歡嗎?”


    “沒有。”董酥白拿過旁邊架子裏的雜誌隨便看看,漫不經心道,“太油了,我明天要複工,今天得輕斷食。”


    薑烯半信半疑地點了點頭。


    董酥白掃了眼他垂落在一側的左手,兩指間還夾著那根沒來得及扔掉的煙。煙頭泛著“滋滋”的火星,沒燃完,但也吸不了幾口了。


    “還有嗎?給我一根。”


    薑烯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意識到他再向自己要煙後,愣了愣:“哥哥什麽時候會抽煙了?”


    董酥白沒回答,自顧自地從他外套口袋拿出煙盒取了一支,當著那人震驚的表情扣下打火機:“剛出道那會兒就會了。”


    那陣他常常海投簡曆都找不到一個機會,即便是頂著一張俊氣的樣貌在劇組也得蹲上好久才能拿到一個小角色。畢竟娛樂圈裏缺什麽也不會缺帥哥美女,久而久之抽煙這種麻痹神經的東西也就無師自通了。


    隻是薑烯不喜歡煙味,所以他從沒在他麵前碰過煙。


    便利店進去又離開了好幾批客人,薑烯出於職業病的本能拉下窗簾側身擋在董酥白跟前。直等於詩然跟董國安回來時,兩人都還處在一個相對沉默的狀態。


    於詩然看著兩人身旁煙灰缸裏三四根煙頭,上前就照著腦袋一人一巴掌:“你不是說給我拿水嗎?房子都看完了也不見你過來!”


    董酥白擰開礦泉水遞給她:“看得怎麽樣?就要這裏的還是再去看看別的?”


    “就這裏吧,你媽我喜歡得很。”


    董國安去跟老板娘聊了些細節,董酥白在於詩然讚不絕口地叨叨下也放棄了換地方的打算。核對好合同弄完手續就差不多中午了,他便把車開到餐廳外讓幾人先去提前定好的包間點菜,自己則繞著路邊找找有沒有停車位。


    餐廳好不好吃完全能從停車位的多少看出大概,忙活了大半天,董酥白總算等到一輛車挪出來,打著方向盤停好後就喬裝一番往裏走。


    他訂的包間在304,從走廊經過的時候冷不防聽到一陣熟悉的聲音,他倒退幾步站在301房前,透過條狀玻璃看見包間裏的人,敲響了門。


    “進。”裏麵很快給了回應。


    董酥白推門進去,曲清北嘴裏還啃著一條螃蟹腿,見狀也是吃驚,猛地站起身來:“董哥!”


    居南被他這一舉動逗樂了,看看他又看看董酥白:“酥白你平時虧待他了?見到你怎麽這麽緊張。”


    “你們怎麽也在這?”董酥白問道。


    “你早上不是問我這裏開不開門嗎,剛好今天開門,清北又有事找我,我就帶他來這裏了。”居南跟董酥白年紀相仿,性格又合得來,工作之餘完全就是朋友間的相處方式,搖著酒杯誘惑道,“來一杯?”


    董酥白坐在一旁,搖搖頭:“我開車來的。”


    “喲謔,誰家明星出行還自己開車啊?哪位大佛使喚的你?”


    董酥白倒了杯椰汁解渴,淡淡道:“我爸媽。”


    居南拉長語調“哦”了一聲,插起一塊牛排,想起什麽,又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話說酥白啊,你跟薑烯什麽時候那麽熟的?怎麽大過年還把人拐去自己家了?”


    董酥白聞言頓時一怔,驚異於他的警覺,皺眉問道:“你怎麽知道他過年在我家的?”


    第20章 哥哥,新年快樂。


    “照片啊,你大年夜微博自己發的。”居南點開圖片,怕他擔心隱私被人扒出來,又指著薑烯搭在桌上的手腕,“別緊張,也就我認得出來,這條鏈子上次在公司見他帶過。”


    薑烯一直都喜歡用各種小飾品提升穿搭的質感,這些東西董酥白眼熟的很,他接過居南叉好遞來的牛排,鬆了口氣,別有深意地問道:“你觀察他觀察得還挺仔細。”


    “那是,我是幹什麽的?經紀人得隨時隨地發現身邊容易爆紅的好苗子,觀察別人那不是家常便飯的事。”居南翹著二郎腿,幽幽道,“所以你們是什麽時候這麽熟的?你是不是不知道他是誰啊?唐興言的經紀人,等捆綁期過了早晚是你的對家,你連告訴都不告訴我一聲。”


    董酥白咬了口牛排,不緊不慢道:“很早就認識了,很熟。我們分得清這些,私下不談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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