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會給你更高的薪水,作為老板他的要求也不算苛刻,這點你不用擔心。”


    “是麽。”聞銳鳴過了很久才一字一頓地說。


    章尋說:“是。”


    回答簡潔明了,連語調都沒有絲毫起伏。但答完以後章尋貼著車窗的那條胳膊微微發麻,應該是被壓得太久了,缺血所致。章尋麵不改色地補充道:“如果你不想跟著他,我還可以替你推薦別的去處。”


    “多謝老板費心。”


    “應該的。”


    聞銳鳴在駕駛位置坐了一會,從後麵看不出他在想什麽。一會兒後,他拿上西服外套,說:“感謝老板這段時間的提攜。”


    這句話仿佛是在一錘定音,章尋撇開臉,硬是沒看他下車的身影。


    等聞銳鳴走了章尋把頭仰起來,閉上眼睛,感覺胸膛裏有輕微的痙攣,那是好幾年沒出現過的感覺。而它再次出現竟然隻是因為自己辭退了一個保鏢,何其可笑。


    坐了許久,章尋低下頭,餘光忽然看到抽屜裏的車鑰匙一共兩把,聞銳鳴那裏還有一把。


    心髒突然又驀地回血。


    街邊暗巷,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聞銳鳴靠著脫落了牆皮的牆壁,一言不發地盯著路邊那輛奔馳。


    他能看到章尋在後排,長時間的枯坐後推門下車,換到前排。但距離不夠近,他看不見章尋臉上的表情是否依然無懈可擊,滴水不露。


    算了。


    聞銳鳴心裏想了這麽兩個字。


    他剛想離開,車裏的章尋卻突然將發動機熄火,隨後接了個不長不短的電話。緊接著章尋就下了車,站在車外打了幾個電話,但前幾通似乎沒打通,最後一通才開口說話。


    就在章尋準備掛電話之前,兩輛商務車一藍一銀,唰地停在他附近!


    章尋旋即掛斷,姿態警惕。他沒想到謝金坤的人來得這麽快,這分明就是在一路跟著自己,哪是什麽先禮後兵?


    “你們謝總在哪,我隻跟他說。”章尋冷聲。


    藍色商務車上的司機從車裏頭望向他,陰陽怪氣地笑了笑,“我們謝總就等你呢,上車吧章老板,一切好商量。”


    電動車門打開。


    章尋猶豫了數秒,隨即矮身鑽了進去。


    手機被他放在貼身的位置,但車上的人早就準備,讓他關機,沒有商量的餘地。


    “章老板也別擔心,我們謝總說了不傷人就不傷人,何況謝炎謝老板也跟您是朋友?我們謝總說了,您要是不放心就把他也請去,權當大家一起樂嗬樂嗬。”


    章尋交出手機,麵沉如水。


    車開到半道快沒油了,一個轉向拐進加油站,後麵那輛銀車降窗罵罵咧咧:“早他媽幹嘛去了,現在才加油,耽誤事!”


    “得了吧,加油才耽誤幾分鍾。”


    “謝總說了提防著點兒你全忘了?”


    “我他娘的這不是提防著呢嗎。”


    “……快點的吧!”


    開銀車的正吼著,突然感覺車身輕微沉了一下。幅度相當小,基本就是微微一晃,不仔細留心根本不會發現。


    他嘶了聲,滿心疑竇地扭過頭,但車上確實什麽都沒多,就他自己。他又下車檢查,車屁股後麵也什麽都沒有。


    “你丫幹嘛呢?他媽的讓我小心你還下車?快上車,走了!”


    “來了!”


    銀車司機皺著眉回到車上,自言自語了一聲“見鬼”。


    第49章 誰是誰的軟肋


    將近四十分鍾的疾馳之後,太陽基本落山了。章尋被帶到一處意料之外的所在謝金坤建在遠郊地鐵線附近的獨棟別墅。


    這地方很偏僻,但也還不算荒無人煙,畢竟出門不足百米就是某站地鐵的入口。按理說這種位置是不能興建私人住宅的,不知道謝金坤用了什麽手段,竟然把這塊地給批了下來。


    不遠處的高架,輕軌飛馳而過,兩輛商務也幾乎同時倒進車庫。


    有人“請”章尋下車。


    “我們謝總在樓上等著呢,您移動貴步吧?”對方笑嘻嘻地盯著他,眼睛都發直。


    都到這兒了,當然不存在什麽幻想。章尋邁步往裏進。


    謝金坤這間別墅看得出應該常住,高大的鐵門進來是片很寬闊的院子,開個百人派對都不成問題。院子角落還栓著兩條膘肥體壯的大型犬,一有人經過它們就咧開嘴狂吠,然後被旁邊的人狠喘兩腳:“嚇著客人宰了你!”


    這時,章尋抬起頭,隻見謝金坤正站在陽台上盯著自己,手裏閑適地搓著兩個核桃。從下麵這個角度望上去他的臉大半背光,五官輪廓相當陰深,配上笑容就有種笑裏藏刀、強行和善的感覺,顯得很違和。


    樓上裝修得富麗堂皇,就差把“老子有錢”這四個字裱起來掛牆上,有幾個房間甚至還裝了麻將機,一看就經常招待熟人。


    章尋被請進的房間先前應該是會客廳,裏麵煙味嗆鼻,桌上還散落著沒收起來的撲克牌。


    “開開窗開開窗,瞧你們這一屋子煙味兒!”謝金坤一開腔,手底下倆人忙不迭把落地窗給推開,還把桌上的東西給清了清。


    章尋掃了眼牌:“謝老板好雅興。”


    “無聊來兩把打發打發時間,誰讓你這麽難請?坐。”謝金坤一屁股坐到寬大的深棕皮沙發上,拍拍身邊的位置,不過章尋還是走向單人沙發。


    “這樣說話方便,謝老板不介意吧。”


    “當然不介意。”謝金坤雙手一攤,做出個悉聽尊便的姿態。


    請了章尋這麽久他都不屑一顧,今天居然一通電話就乖乖上門,說實在的,謝金坤已經有些意外。他還真沒想到章浩這個傻逼小子在章尋心目中有這麽重的份量,何況以前也沒發現他們兄弟倆特別親呐?這真是意外收獲。


    人都在眼前了,區區一個座位問題哪值得一提,謝金坤才不傻!


    “我弟弟呢。”


    “這話怎麽說,你弟弟的行蹤我怎麽會掌握。”他背向後靠下去,懶洋洋地睨著章尋,等待章尋把姿態放低,最好是主動開口求自己。


    “是謝老板電話裏說我弟弟給你添了麻煩,所以我才來領人。”


    “添麻煩不假,不過我也就狠狠說了他一頓,早就把人放走了。”


    要是信他這個話,章尋才是天真。


    如果真如他所說早就把章浩放走了,怎麽章浩的手機一直關機?家裏、學校也沒人,連謝炎都不清楚章浩在什麽地方。


    “謝老板,我這個弟弟年輕不成器,如果有得罪的地方我替他認錯。”


    謝金坤撇眼一曬。


    從他的角度打量過去,章尋的五官仿佛是什麽上帝的傑作,尤其是那個挺直的鼻子,長得就跟事先畫出來過一樣,再矮半毫米都沒這麽漂亮。而且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見過章尋以後謝金坤是真信了。


    章尋那雙眼睛微微狹長,但極其有神,眼皮往上撩稍微帶點冷冰冰的感覺,讓人禁不住想象淩虐他的快感。


    “章尋……”謝金坤往前傾身,兩邊胳膊支在大開的膝蓋上,說話時熱氣恨不得噴在章尋頸間,“真想道歉就拿出點兒誠意。你老這麽放在嘴上說,我也看不見你有多誠心不是?”


    章尋罕見的沒有流露出反感:“謝老板言重了。”


    “哎,你看,我讓你叫個名字都這麽費勁,還能指望你真心跟我交朋友?幹脆我醜話得說在前頭吧章尋,我是個粗人,你看我建房子選的這位置就知道了,打小沒住過什麽好地方,太安靜的地方根本就睡不著覺,就喜歡鬧哄哄的俗地!所以說我對人也細不到哪去,講究個直來直往以誠相待。你要是拿我當朋友,那就萬事好說,要是不拿我當朋友,這事就費點勁。”


    說完他退回原位,要笑不笑地盯著章尋,想看看章尋會有什麽反應。沒成想章尋那張臉上不僅沒出現緊張害怕,甚至都幾乎沒有什麽波瀾。


    這可給了謝金坤不小的刺激明擺著不拿他當回事嘛!


    如果一開始謝金坤還抱著博取好感度的打算,那眼下變了。謝金坤心一橫,一股邪火占據了大腦,決定去他媽的,這回不成功便成仁,老子今晚還非要嚐嚐鮮!看你章尋還淡定不淡定!


    正琢磨著陰招,突然聽到章尋薄唇微啟:“謝金坤。”


    謝金坤猛地被叫到名,居然跟個小學生一樣脊椎震了一下。


    “啊?”


    章尋視線稍側,看向他,目光跟羽毛一樣毫無重量:“你不就是想聽我這麽叫你嗎,滿足你。”


    “……”操!謝金坤在心裏罵街。


    “還有什麽要求,提吧。”


    空氣跟著凝滯了幾秒。


    仿佛一個劊子手揮著刀,凶神惡煞地威脅要弄死誰,結果對方根本不把你放在眼裏,反而讓你還有什麽招式通通使出來。謝金坤咬緊後槽牙起身,伸手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


    轉過頭看向他的手,章尋皺起鼻梁。


    正在這時,樓下一陣喧嘩,謝炎風風火火徒步跑了上來:“章尋你跟哪兒呢?”


    謝金坤不動聲色地鬆了手,但臉上那抹令人膽寒的笑意還沒完全散去,以至於謝炎衝進來眼球一縮,趕緊就故意推了章尋一把:“我說你也太不夠意思了,來找謝老板不叫我?”


    “我也沒到多久。”章尋風平浪靜。


    畢竟是生意上的合作夥伴,謝金坤不好明著翻臉。他招招手讓人上茶,端上來一套茶具、一小碟上好的金駿眉,謝金坤親自擺弄,紫砂壺裏裝滿水,陶爐裏熱炭燒得滾燙。


    “喝濃的淡的?”


    “都行。”


    章尋還能泰然自若地接話,倒是謝炎是個急性子,坐不住。


    “謝老板,章浩到底怎麽惹著您了,給句痛快話行嗎,甭管是砸了東西還是傷了人我們都照賠不誤。”


    “砸東西、傷人?”謝金坤眯眼,“這麽簡單我還請你們過來,那也太興師動眾了,不必要。”


    他一邊淋茶葉,一邊叫了個秘書式的人進來做個說明。


    據秘書說,這幾天有員工反映,下班後老看見可疑人員在公司附近打轉,有兩次還企圖跟著送外賣的混進去。通過調取監控發現,可疑人員是一個星期前第一回來公司的,身上有工卡但顯然不是公司員工。他先後四天、共六次從老板辦公室裏的碎紙機掏東西,塞在奶茶袋裏帶出,意圖盜取商業機密。


    說到後頭連秘書自個兒都樂了,推推眼鏡道:“其實我們早就發現了,後麵三回都是在故意放水,想看看他到底想幹什麽。要說這孩子傻吧,他知道複刻工卡。要說這孩子聰明吧,幹得這麽明目張膽,還連幹好幾回,他就沒想過他一個陌生麵孔進出老板辦公室沒人察覺,這不奇怪?後來謝總告訴我那是您弟弟,我有點兒懂了,您弟弟肯定沒上過班,也沒經曆過什麽困難,所以才格外的……天真,估計還以為自己特別能幹。”


    這明顯是把傻逼換了個詞表達。


    謝金坤不動聲色地觀察,發現章尋麵色終於有了變化,開始發沉。這種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謝金坤當然不可能就這麽算了。


    他剛想開口要挾,突然走進來一個手下,附耳講了幾句話。謝金坤眼冒金光:“看清楚了?”


    “錯不了,要不是咱監控裝得密還真不容易發現!”


    這時天已經快要黑盡了,外麵的路燈還沒全部亮起來,隻在地鐵駛過時窗戶的玻璃會被驟然照透。


    謝金坤往樓下睨了眼,思量片刻之後,慢悠悠地起了身。


    “章尋,謝老弟,想不想看場好戲?”


    謝炎皺眉:“什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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