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銳鳴站起來,結果謝金坤先他一步,起身朝章尋走去,雙手鼓掌道:“連我這個完全不懂藝術的都被你給折服了,厲害,太厲害了,看得真是如癡如醉啊章尋。”


    “謝總過獎了。”


    章尋停在過道。


    聞銳鳴眉宇瞬間凝聚陰雲。他眼睜睜看著謝金坤走到章尋麵前,湊近耳邊說了幾句什麽,章尋臉色就變了,沉黑的眼珠往下一垂,眉心緊鎖。


    “放心,這事我一定保密。不過既然不受歡迎,那我就先告辭了,相信咱們很快會有再見麵的機會,而且久不了。”謝金坤要笑不笑的,說完轉身就離開。


    “他跟你說什麽了?”聞銳鳴問。


    章尋搖了搖頭,語焉不詳地接了句:“一件很無聊的事。”


    “什麽目的?”


    大概聞銳鳴很少有這種追根究底的時候,章尋安靜片刻,悶頭笑起來,左手托著右肘,右手食指還點了點額頭,“你說他什麽目的。”


    “我不想說。”


    章尋失笑:“傻吧你。”


    這時,在後台找了一圈沒找到章尋的卜老師過來了,一來就欣慰地跟章尋擁抱:“跳得真棒,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多,很有感情。”


    “在老師的想象中我是有多差。”


    “不能叫差,隻能算是為你捏一把汗。不過這次我看出來了,你決心很大。”


    章尋“嗯”了聲。


    卜老師沒有留意旁邊的聞銳鳴,隻是語重心長地說:“這次對你來講的確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老師承認。而且你心態、年紀、體力都是最佳水準,這一點這場表演也充分證明出來了。好好把握吧,老師不攔你,隻希望你下定決心就別再動搖,力爭今年就到法國去,接觸到國際一流水平,多留幾年再回來。”


    話音落地,空氣凝滯片刻。章尋視線微側,看到聞銳鳴身形有一秒僵硬,隨即才恢複如常。


    第48章 兩口子慪氣


    去停車場的路上他們沒有任何交談。


    傍晚紅霞漫天,奔馳在夕陽下披著暖色,他們之間的氣氛卻顯然很僵。這種僵不是體現在語言上,而是體現在肢體動作上。


    聞銳鳴照常替章尋開車門,但他一眼也沒往章尋臉上看,程式化到像在執行什麽任務。


    “老板,回公寓還是去哪裏。”


    章尋看了他一眼。


    聞銳鳴身體朝正前方握著方向盤,兩邊袖口隨意地卷到肘上,露出結實的小臂肌肉和自己送他的手表。今天他穿的衣服也是第一次給他買的那些,黑色襯衫加深亞麻色的休閑褲,這套他平常穿得最多。


    “有什麽想問的就問,沒必要憋在心裏。”章尋收回目光係上安全帶。


    “問什麽。”


    “想問什麽就問什麽。剛才卜老師的話你不是聽見了嗎,我有去國外進修的打算,最遲明年,最快今年下半年。”


    “去多久?”


    “還沒定,也許一年也許三五年。”


    這是章尋早就做好的打算,出國、走上國際頂尖舞台、摸索著學編排、成立自己的舞團,一步一步,早就打算好了。這個打算裏沒有別人,隻有他自己,也隻是為了他自己,和母親的在天之靈。


    聞銳鳴驀地沉默下來。


    他表情出乎意料的冷淡,但平靜的眼眸底下藏著很深的情緒,而且行為舉止騙不了人方向盤上的雙手有所收緊,手背青筋微微凸出。


    “聞銳鳴,”章尋態度有所緩和,低眸道,“我沒打算隱瞞任何人,隻是這件事還在計劃中。”


    “了解。”


    “你了解什麽了解,有話就說行嗎,有什麽不滿你完全可以表達。”


    “老板,我沒什麽想表達的。”


    聞銳鳴口吻反常的冷淡,令章尋眼皮一跳。


    “如果沒別的事是不是可以出發了,送完老板我還要去醫院接多多。”他那麽側著臉,從鼻梁到唇峰再到下巴,分明的輪廓看上去比平時要堅硬得多。


    章尋抿緊唇:“走吧。”


    路上車裏被無言又冰涼的空氣籠罩,章尋幾次想開口解釋,但都被氣氛的沉默給堵了回去。到地方後他沒立刻下車,右手拉開安全帶:“這車挺舊了,跑起來慢。要不要再給你配一輛,就一輛車行動也不便。”


    “不用了。”


    “用不著跟我客氣,之前我就”


    “沒跟老板客氣。”


    聞銳鳴下車把鑰匙給了他:“再報廢一輛我也賠不起。”


    這話就有些蠻不講理了,明顯是動了肝火。


    章尋眼珠錯也不錯地盯著聞銳鳴,眉頭微微蹙起來:“從頭到尾也沒人讓你賠,這麽說有什麽意思?”


    “那就不說了。”


    “所以你明天打算以什麽方式來接我?”


    “坐地鐵。”


    “那得起多早?而且如果你遲到我不會等你。”


    聞銳鳴看著他:“那就不等。”


    “聞銳鳴!”章尋火了,指了指他,說話直接了當,“我對你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別讓我一再提醒你。還有,我去不去國外跟你關係不大吧,哪怕我們”他嘴唇忽地緊繃,“我們為什麽就不能灑脫點兒,今朝有酒今朝醉呢。”


    夕陽從聞銳鳴身後照來,他目光深潭一般,靜靜地盯著章尋:“那種關係我不喜歡。因為你喜歡,所以我才陪你玩。”


    其實聞銳鳴的五官從來就不溫和,反而很銳利,隻不過在章尋麵前收起了銳氣。他的麵部線條硬朗利落,英俊得帶有攻擊性,眼神中也極有侵略感。章尋對著他怔了一秒,旋即輕攥掌心,臉上恢複冷淡和從容不迫:“你也可以不玩。”


    聞銳鳴看了他一眼,眼神沉暗難辨。


    章尋轉身就走。


    三步並作兩步上了樓,章尋猛地邁進臥室挑開窗簾一邊,樓下卻意外地空空如也。


    他略微愣住。


    聞銳鳴真走了?


    一個人坐在客廳,章尋心裏堵得前所未有。目光所及每樣東西的擺放都不合心意,每件平常看慣了的衣服攤在那裏都讓人不舒服。他恨不得把聞銳鳴叫過來,質問他:“你就是這麽替我收拾屋子的?內務整到哪裏去了。”


    他搞不懂自己怎麽回事,怎麽變得這麽不講理又不冷靜,被一個人的三言兩語輕而易舉激怒。


    “你喜歡我才陪你玩……”


    聞銳鳴的這句話不知道為什麽,說得很漠然,但卻似乎把聽的人放在一個很重要的位置,意思是可以舍命陪君子。章尋回憶完,半晌終於霍然躺到沙發裏,手臂蓋住眼睛,用力做了個深呼吸。


    接下來幾天聞銳鳴果真像他說的那樣,沒再開章尋的車,每天坐公共交通來回,像個普通工薪族那樣。


    路上他們也幾乎不交談。工作上的事還是會說,比如幾點走,明天什麽安排,需不需要聞銳鳴跟著。但其他的話就基本沒有,連一句簡單的問候都完全省略了。


    有天早上章尋注意到他穿了白襯衫,想問他穿這個幹什麽,又不想表現得像是主動求和,所以就把問題壓回了肚子裏。


    周三那天下午,章尋在劇團排練,休息時間看到手機上有謝炎的未接來電,他回過去。


    “怎麽了。”


    “你家聞銳鳴……”


    章尋臉色一暗:“說話正常點。”


    “這麽嚴肅,心情不好?開個玩笑而已嘛。”謝炎仿佛心情不錯,隔著信號都能聽出來吊兒郎當,“,我就是想問問你,聞銳鳴是不是打算跳槽?”


    電話裏驀然沉默。


    可能是突如其來的停頓太明顯,謝炎會意:“靠,原來你不知道?我今天來這邊見客戶,正好遇到他出電梯,巧了嘛不是。”


    “也許是私事。”章尋臉頰不自然的繃緊。


    “什麽私事,肯定是對你給的薪水不滿意,開始找下家了,總不得穿西服打領帶過來閑逛吧。他也真有意思,早說要換直接來我這兒不就得了,還麵個什麽試?”


    章尋在原地靜靜坐了一會兒,對手機說:“知道了,到排練時間了,先這樣。”


    “那你忙你的,這周找一天聚聚。”謝炎無可無不可地接了句,“到時候把聞銳鳴帶來,你也替我說服說服他,讓他跟著我爸唄。”


    以他們打小的交情,謝炎根本不覺得找他要個把保鏢有什麽問題。章尋頓住片刻,應了聲“知道了”,電話斷開。


    盡管不想承認,但章尋也不得不承認,自己有種被背叛的感覺。但這也許也是他第一次不想把話挑明。


    他甚至產生了一個念頭,如果自己當成不知道,聞銳鳴找不到合適的或許就還會若無其事地幹下去。


    這實在是,既一廂情願又自欺欺人,不是章尋的一貫作風。


    晚上七點半,章尋少有的提前等在大門外,看到匆匆趕來的聞銳鳴以後,目光從他黑色襯衣打量過去,注意到下麵沒來得及換的西褲和皮鞋。


    “讓老板久等了。”聞銳鳴替他打開車門,“路上堵。”


    章尋一言不發地收回目光,烏黑的眉頭微微皺了皺,上車之後很長時間沒再說話。聞銳鳴車也開得專心致誌。他們仿佛從親昵到可以接吻、觸摸體溫的關係,變成了那種最沒私交的工作關係,連個客套的招呼都免了。


    章尋罕見地坐在後排,無言地望著窗外。


    “送你回公寓?”


    沒人回應。


    聞銳鳴視線聚焦到後視鏡,隻見章尋麵無表情,眉宇間泛著寒意。他們就這麽一前一後,誰都沒有再開口。


    拐過好幾個紅綠燈,章尋抬頭看向前方:“聞銳鳴,你今天幹什麽去了?”


    聞銳鳴第一反應是皺眉。


    他和章尋淡淡地對視,見章尋眼底似乎隱約閃著怒火,不答反問:“老板關心這個做什麽,白天是我私人時間。”


    這話一出口周遭一片寂靜,過了整整大半分鍾章尋才用力將臉轉開,對著窗外的街景沉聲道:“你被解雇了,今天送完我就不用再來上班。”


    車身隨之猛地一刹,慣性使章尋身體驀然前傾。聞銳鳴將車靠邊,熄火,用時極短,但他幾乎花了剛才的兩倍時間沉默。


    “理由。”


    “解雇一個不合心意的保鏢不需要理由。”章尋漠聲。


    聞銳鳴聽完一動也不動,過了半晌才問:“老板想好了。”


    “用不著威脅我,你沒你想象中那麽不可取代。”章尋整個人像堅冰一樣,“這段時間你一直在帶著情緒工作,這種狀態我很不喜歡,我知道你救過我,但那不代表你能在我麵前擺架子,甩臉色給我看,懂嗎。”


    “公是公私是私,聞銳鳴,你幾次救我的人情我會還,但工作關係不應該這樣。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把你推薦給謝炎,他一直很欣賞你,跟我提過好幾次。”


    謝炎在他口中仿佛是條早就想好的路,隨手就可以把聞銳鳴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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